他恨那个“规则”,他能感觉到它仍在无形地针对着他,就仿佛它感知到了他的幸福,于是要冒出来阻拦,试图再次影响他,控制他,折磨他……试图将那些计划之外的幸福尽数夺走。
于是这世上,会多出那么多让他的谎言被勘破的“关卡”。
谎言的每一次缝补都那样艰难,因为他对自己需要仰视的世界一无所知,死门精准捕捉他的恐惧,狐妖准确勘破他的心,“规则”绞尽脑汁让他尽快褪下伪装,要把他送上绞刑架。
终于要迎上莺时那样的目光。
那样的……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去用语言描述的,泪意朦胧的凝视。
每一丝抽气都带着难以抵抗的痛意,他最终似乎是被谁推了一下才上前,如同一具漂浮的灵体,在恍惚中接近了莺时。
是他主动伸出了手,还是莺时主动抱住了他?
他不记得了。
意识回笼之时,莺时已经在他怀里,泪液浸透他的衣衫,哭得抽噎,断断续续地说着:“霜见……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哭了?我真的……好难受!”
“……”
霜见确定自己的眼尾是干燥的,他不会哭,自降生起从来没有哭过。
他的绝望无法通过眼泪稀释。
但在听到莺时对他说了话的瞬间,反而有种很陌生的模糊的水意蒙上眼瞳,让他在惶惑下只知道笨拙地应“好”,将莺时抱紧。
……莺时还在对他讲话,他是不是还没有出局?
“心也不要跳得这么快……”莺时还在哭着吩咐道,“吵得我不舒服……”
“……好。”
“但也不能一下不跳……你干嘛呀?这个时候控制得这么好了?”
“……”
“还有,手不要箍这么紧,往下放一点,我喘不上气……”莺时似乎哪里都难受,但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从他怀里脱出。
她说的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对他身份造假的指责或质问。
她除了在哭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霜见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隐约感觉自己需要彻底坦白,在莺时的眼泪彻底蒸发前。
但在他准备开口之时,莺时忽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对他说:“韩霜见,闭嘴。”
第一次,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话语中带着一点赤裸裸的凶意,却让霜见感到回温,他除了遵从外没有第二个选择,于是就这样僵硬地抱着莺时站在鼠妖被点燃的巢穴中,感觉出这个时刻有多虚幻……它太像一个妄想了,因为他竟然还没有死,而这一切居然是真实的,因为他总能感受到莺时眼泪的热度,它们让他酸涩,也让他欢喜,欢喜得不能自已。
这中间的无数个间隔,他都有尝试抹去莺时的泪,可她都扭头别过,不肯配合他。
但轻拍她的背,把她的头压在怀里,却被准许。
莺时第二次抬起头时,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了许多,多少不再哭了,只是面上仍泪痕斑驳。
她幽幽地叹息,又幽幽地吐露出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韩霜见,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穿越者……终究,是错付了。”
“……”
霜见心中闷了一下,全身发冷。
莺时说“错付”。
她果然后悔了,厌弃他了,意识到他的谎言有多可憎了。
这最后的亲近于他不过是回光返照,他却竟以为自己是可以被饶恕的……
肢体一点点变得麻木,但背上的痛意却鲜明——莺时瘪着嘴用拳头捶了他一下。
“你干嘛呀?这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她仰起头,又被带动着哽咽道。
“……”
霜见迟钝地眨了眨眼,捕捉到莺时捶打动作中隐含的、不变的亲昵,如梦初醒。
他的情绪就这样因莺时的一颦一蹙、一言一语而跌宕,可这滋味竟是这样令人甘之如饴。
“莺时。”他艰涩舔唇,唤她的名字。
“嗯。”莺时闷闷应道。
她的声音里还有十成十的不愉快,但她没有选择不理他。
她只是说:“韩霜见,现在你是真的得向我坦白了。”
鼠洞中的温度不断升腾,有飘散的白烟弥漫,妖界特有的粉紫色天光也自墙壁的缺口中透出,让这个空间染上了梦境般的绮丽与荒诞。
似乎连尘灰都想静听那接下来的对谈,它们在空气中定格,悬浮着不肯降落。
“不然你们让一让呢?”十万晓生欲哭无泪道,“那狐火不烧得慌啊?且让老夫灭了它先!”
天知道他是看气氛稍微松动后才敢说话的啊!
见证了狐妖顷刻间送了命的过程,他当真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此刻就剩那二人脚下的火还没灭,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典籍都被葬送,他只好鼓起勇气出声驱逐了……
“那先灭火。”莺时抹了抹面颊上的泪,这才发现霜见的衣摆已经被狐火灼蚀了一角,点缀上幽蓝的光。
她嘟囔着落下话音,霜见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片沉荡的黑雾便瞬间如同降落的云层似的低垂,触及到狐火后迅速将之全部扑灭,一团不剩。
“你……!”你有这本事干嘛不早点使?!第一时间帮他把火灭了不行吗?
十万晓生差点就要喷出来,可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审时度势的本事在,此刻生怕额外的出言会惹来意味不明的注视,硬生生压下了腹诽,转而道,“老夫,老夫忽然想起有点事要出去,你二人既然不走,那便暂留在此替老夫看家吧!”
说罢,他飞快地溜了出去,天知道,他早就想逃了!
偌大的鼠洞中重新只剩下对立的两人。
贪食的小猪早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莺时知道,待接下来霜见开口后,她就真的再也没有一丁点自欺欺人的机会了。
但她还是低下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那是属于聆听者的姿态。
第67章
◎规则◎
“这是我经历的第三次轮回。”霜见道。
莺时眸中染上惊愕。
“在茅屋之中,你曾对我讲过,《我见霜雪》这本书经历过‘断更’和‘修订’。”他垂眸,“那时我隐约觉出,书的走向与我的轮回是相关联的。”
“……什么意思?”
“第一次轮回的末期,我……”霜见顿住,在莺时面前,怎么也讲不出“自刎”二字,他抿唇,换了个说法,“我脱控了。因为我的行为不再能符合‘规则’,或者说,该称呼之为作者的意志——所以竞风流无法下笔。”
从读者角度看,没有谁会想看到一本书的主角在最后选择了自杀。
如果定稿的结果是这样的,不如这个结尾永远也不要落下。
“竞风流竟然是因为掌控不了你而断更的?天啊,那他时隔多年后修文……是他的重启导致你开始了第二次轮回,对吗?”莺时讶然道,“他这次修出了一大堆崩坏的内容,被人喷惨了,结尾是男主弑父后在圣灵山顶顿悟,连番外都来不及发,就因为差评太多决定锁定全文,人工销毁作品……那为什么,你还会开启第三次轮回呢?”
霜见眸光闪烁。
如果仅仅是顿悟的话,那并不是故事的结尾。
在第二次轮回末期,他选择了灭世——而这是更加无法对莺时说起的事情,正如竞风流宁肯锁定全文也无法把这一走向的番外公之于众一样。
那时他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一个针对他的关卡,他只想穷极一切从关卡中脱出,哪怕是将之彻底打碎。
其他人都是规则的一部分象征,或许除他之外,这世上并不存在第二个“真正的灵魂”,时至今日他也依然保持着这样的怀疑,那些角色或许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但他们当真不是“规则”模拟出来的产物吗?
为何只有他在独自“脱轨”?而其他人都在被“控制”着来不断影响他?
他会这样想也不是没有缘由——洗髓泉之域中,除了泉水这一核心之外,尽数虚无。
但不管他如何看待这世上其他的“虚无”的化身,都不该让莺时了解到他曾积累过无比可怕的罪孽。
霜见静默片刻,道:“因为你的到来,莺时。”
“……”莺时表情凝重。
“你的出现,就像……坠入死水中的玉石,水面会因你而生出波澜,你的存在感越是强烈,水面就越是震荡。”他斟酌道,“你和竞风流,是一样的人,所以,他无法操控你。”
这也说明了,为何与莺时产生互动会让他得到自由。
因为莺时的“层级”远高于这个世界,等同于《我见霜雪》的创世者,竞风流。
他的确是有赖于她的“庇佑”,才能完全斩断绑在身上的线。
有了莺时的加入,《我见霜雪》已经不再是《我见霜雪》,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世界,如果一定要和书产生联系,那恐怕也早有了另一个书名,只是不清楚叫什么。
“莺时,在你到来之前,我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霜见继续道,“我的一举一动,由竞风流书写而成,不由我自己决定。”
莺时怔了一下,手指微蜷,没有说话,但眼中又开始漫上水光。
仿佛深知她随即会想些什么,霜见只肯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艰难道:“我起初接近你,的确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对不起,莺时……”
一句话说完,又久久等不到责骂或是任何预想中的回应,他只能抬眼看向莺时,便见她眼里的泪要落不落,微微抬起头,快速眨巴着眼睛,好似想把泪意给逼回去。
看到这一幕,霜见只觉心也被谁狠攥了一把般——莺时还是因他初始的利用而伤心了,可他甚至都不知晓该如何就此进行忏悔。
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或许依然会把与莺时的初遇给搞砸……
“……韩霜见,我讨厌你。”
这句幽幽吐露出来的话加重了霜见心中的惶惑。
他只能小心地握紧莺时的手,确认她不会将他甩开,又听她接着道,“讨厌你,总是看扁我……在我面前这么小心,是我没有给你提供足够的安全感吗?”
“……”
“我才不会因为你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不纯粹而怪你呢,自由本来就是很珍贵的东西,和一个人相处会让人感觉到自由是很真诚的交友理由呀。更何况你都没有限制我,又不像什么大坏蛋一样干脆把我囚禁着随身携带,一直是你在找我,你在跟着我的路线走……”
“天山雪原里,我中了秦郁满的陷阱成为傀儡,仅仅是身不由己那样短短的时间,就会觉得好痛苦,被霜见救下来的时候觉得好幸福,那时候的我,如果只要接近谁就能恢复自由,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莺时揉揉眼睛,声音稍微开始变形,“我只是,想起了你无间寺的那个晚上和我说的话……原来霜见现在站在我面前,是经历了那么那么多的痛苦的,一想到,就会觉得很伤心……”
莺时今天流了好多的眼泪,有的是为自己,有的是为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