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应他的是更多自阴影中蔓延而出的鬼雾,它们交织成网,以一种倾覆的架势朝他砸下来。
身为修士时,这鬼雾难以抵抗,如今入了魔,却也依然被这霸道至极的力量制裁……
一道雾刃擦着袖口掠过,带走半截布条,秦郁满终于变了脸色,深知面前之人耐心已经告罄,再撩拨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忙狼狈遁逃了。
霜见并未追击。
他漠然收回鬼雾,指腹缓缓摩挲着掌中冰冷的令牌。
这样东西对他有用,所以他要收下。
而秦郁满提起莺时让他不喜,所以他要攻击他。
他不喜欢他屡屡将莺时置于话语之中,视为可以拿捏的筹码或刺激他的工具。
当初天山雪原,秦郁满便是看准了他对莺时的在意,设局逼他出手,引魔气入体。
如今,又故作熟稔地提起“荷包”,称莺时为“妹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甚至无法忍受自我对莺时的利用,又如何忍受他人更为轻佻的利用。
……所以,莺时,现在在做什么呢?
霜见有几分失神地注视着虚空,脑海里被莺时泫然欲泣的样子盈满。
血契带来的共生依赖,是否也让她陷入低落与消沉?
她的眼泪止住了吗?
没人抹去她的泪,又该怎么办?
……
莺时抿唇,眉心微蹙,垂眸的模样中带着几分哀愁。
可是下一秒,她便狡黠地笑起来,气势汹汹地往桌上扔下两张手牌:“王炸!哈哈,没想到吧?管不上是我装的!”
而后,便在十万晓生和兔妖的沉默下,接着打出了她的最后一张牌:“三!”
十万晓生盯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一把牌,黑着脸指责起了同为农民的队友:“方才老夫便说过让你出炸弹拦住她!你偏要拆成顺子,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兔妖耷拉着长耳朵,小声辩解:“可、可是人家想走顺子嘛……”
“诶,十万前辈,不允许公然犯规哦,农民怎么能光明正大商讨战术对付地主呢!”
十万晓生讪讪收声,又道:“再来一把!”
“不来了。”莺时摆摆手,从Uno打到斗地主,这都多久过去了,没想到此鼠妖“牌瘾”这么大,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她都顶不住了,“是不是也该结算我们的问题了?”
“……晚点再结算,我送你一个问题还不行?”
“累计下来你已经送了我五个,我自己还赢了三个,足够我问了!”
莺时本来可没计划一下子收获这么丰厚,要知道除了Uno和斗地主,她还没拿出“狼人杀”、“阿瓦隆”、“血战钟楼”、“谁是卧底”呢……
她有太多新奇古怪的东西能成为自己的筹码,兑换十万晓生脑子里的答案。
竞风流写这样一个机制怪出来,真好。
“那好吧,休整一下再战。”十万晓生不情不愿地点头,送走了一大批同样意犹未尽的妖怪牌友。
“你想问老夫什么?”
莺时果断道:“福泽树在哪里?”
十万晓生还没开口,她脚边却悠悠爬过来只小猪——熟睡了相当之久的香香似乎也终于消化完了体内的魔主之手,凑近来旁听了。
莺时蹲下去撸了它一把,“你醒得倒是及时。”
十万晓生鼠目微眯,沉吟片刻,抬手在空气中虚划几下,竟有光尘汇聚,勾勒出一幅简略的妖界地图,其中一个偏远角落闪烁着微光。
他说:“福泽树就生在妖魔两界的渡口旁,但,不是月圆之日,它不会显现。不是被它承认的人,同样不会看到它。”
莺时默默记下位置。
紧接着便问:“如何被它承认呢?”
“你就不必想了,我妖界的福泽树,自然只会关照妖族之人,别说修士,哪怕是那圣灵山的灵宠,同样没有资格。”十万晓生淡淡瞥了一眼香香。
“哼唧。”香香原地转起了圈儿来。
莺时瞧着奇怪,才准备问“那霜见可有资格”,就听十万晓生忽而又道:“你就不必想了,我妖界的福泽树,自然只会关照妖族之人,别说修士,哪怕是那圣灵山的灵宠……倒是,倒是有资格。”
“……”
莺时怔住了。
十万晓生一个问题先后回答了她两遍!两遍还有百分之八十的雷同,只修改了最后一句!而且那最后一句的转折关系,跟前头都分明连不上,就像被强行修改的一般!
她一瞬间后背发寒,心中迅速浮现一个猜测——竞风流在修改那些细枝末节处的设定!
而这次的修改,竟恰好被她的问答给撞上了进行时!
可他为什么要修改这一点?
莺时忍住惊骇和恶寒,抬手指向香香,迅速问道:“它是什么?”
十万晓生的鼠目竟然开始失焦。
他摇了摇头:“老夫不知道……”
莺时便又抬手指向自己:“我来自哪里?”
“老夫不知道……”
“太宇穿行术是什么?”
“老夫不知道……”
说话间十万晓生竟然翻起了白眼,他那副模样明显不对劲,莺时赶紧终止这让她遍体生寒的提问,冲过去试图掐十万晓生的鼠中,“十万前辈,十万前辈你清醒一下啊!”
难道十万晓生不是机制怪,而是屎山代码?
可是不对……回想起初见时,这只老鼠专门点她来回复关于“非此世”的问题,他肯定是有些玄而又玄的感知的,是不是只是有所感,却不能切实答上来?
莺时现在慌得要死,绝不能再接受十万晓生这个帮她探索世界边界的外援倒下,他慌不择路地在十万晓生耳边大喊:“十万前辈,我不问了……准备打斗地主了,快,叫地主!”
“抢地主!”十万晓生呢喃着恢复了翻着白眼的眼睛,摇了摇脑袋,“地主……嗯?”
他拧眉,晃晃悠悠地站好,拂开莺时的手,“你掐老夫的嘴巴做什么?!”
“……”莺时苦着脸一言不发。
“干嘛?问题问到第几个了,快些!趁老夫现在有耐心,一口气给你解答了!”
“……”莺时还是没说话,呆站了半天,才又问,“域,是什么?”
“自然是天地灵机自行汇聚、在某个极端条件下形成的一种‘界中之界’啊。”十万晓生高深莫测地看着她,“这一点,你该比老夫清楚才对吧?”
第70章
◎人鬼情不了◎
莺时心乱如麻,最担心的就是竞风流甚至能修改关于“域”的设定,修改他们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进出域的条件。
他的权限究竟有没有到那个地步?
或许没有,“域”如果是他能掌控的东西,想来他也不会落到几次断更修文、全文锁定的地步……
他的“创作”,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对笔下世界的发现而非绝对的创造。
他和他们一样,也在迷雾中前行……
这个认知,奇异地减轻了莺时心中那块关于“全知全能监控者”的巨石,但她仍是忍不住怔怔地看着香香。
分明这只小猪还是一如往常的懵懂憨厚,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流出,她却觉得它的形象变得好模糊……原本以为它的神秘也是金手指的一种,现在却要重新审视了!
香香迫切想要变强,真的是想在决战时帮上忙吗?
那为什么竞风流会直接修改设定为它的“进化”铺路?
它在通过吞噬的方式蓄力,不管是业火精魅还是魔主断臂,现在它的目标是上古妖元,难不成它想整个大的吗?
“十万前辈,你之前不是问我能不能把它交给你吗?不然我真的把它送给你如何?”莺时用手指向香香,鬼使神差地道了这么一句“弃养宣言”。
但话说出口,她自己首先是良心遭不住的那一个,只觉得小猪呆呆看着她的模样很可怜。
它曾经帮他们解决过危机的,它吞下过业火中的精魅,它也是生门中第一个主动选择她的那个灵宠……最坏的可能,难不成它是竞风流派来的使者?但万一不是,就会因那份怀疑和排斥而感到无比罪恶……
莺时抓狂地蒙住了头,又听十万晓生沉吟道:“我对它已经没了兴趣……你若对如何处置这灵宠觉得棘手,为何不去问问圣灵山的人?”
圣灵山……没错,他们终究是要到圣灵山去的。
如果一月十四霜见能如期归来,如果一月十五他们能如期取到妖元,如果三日的时间足够他们奔赴折仙洞——折仙洞是在圣灵山地界里的。
按照霜见的推测,那个地方就像洗髓泉之域的泉眼一样,是他们回到现实世界的出口。
他们理应在那里迎战幽冥魔主,而后顺遂的,在斩杀了他以后,一同回到她阔别已久的家乡……为什么感觉事情并不会这样简单?
“对了,你刚才问老夫的那句话,也算问题哦。”十万晓生窃笑道,“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这只臭老鼠,以为他陷入眩晕状态早对回答过的问题没有了计数呢,没想到他竟是门儿清!
莺时揉了揉因持续性的紧张而憋闷的胸口,张了张口:“……霜见他,现在怎样了呢?进展还顺利吗,有没有受什么伤?”
这是不超出十万晓生的“机制”范围的问题。
莺时边问边忍不住去想,如果有手机该多好。
她可以给霜见发消息,打电话。
霜见甚至能给她拍一个“幽冥境Vlog”,给她直播自己的“八方魔王挑战赛”……
十万晓生凝视着虚空,咧嘴一笑,手指又开始引着流光点来点去,渐渐勾勒出一个比之前的妖界地图更广阔且复杂的焚天焦土地图。
闪烁的流光在八个方位尤其明亮,但这些光点却在因一条黑色气劲的游走而一个接一个黯淡下去,转瞬便只剩了不到一半。
“他好得很,速度也快得不像话!你那点担心当真是多余!”十万晓生话音才落,黑色的气劲却在第五团流光处猛地震颤,竟像是要被打散一般,“咦?看来他还是遇到了点麻烦的……让老夫看看,这是谁的地界?唔……五蕴魔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