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忙下来,瘦猴趁着夜色去找程朗和冯蔓汇报情况。
“尤建元他们收到消息,说是开发区选址可能有变动,但是都是那些当官的猜的,没人真的保证。”瘦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尤建元和尤长贵相当重视这件事。
冯蔓一听这话,心知真是和书中剧情对上了。
估摸尤建元和尤长贵真是如书中所说,在最后关头得到可能的内幕消息,将信将疑忍痛将已经收购的城东大批旧房出手,这才避免了大部分损失。
程朗交待瘦猴机灵点,继续打听消息,顺便给他发了这个月工资。
间谍也要有间谍的工资待遇,程朗每个月都给瘦猴一笔三百块的工资,出手相当大方。
冯蔓心念一动,怎么才能止住尤家叔侄的怀疑,神不知鬼不觉地坑他们一把,让他们笃定城东才是开发区,坚决不出手城东的旧房子呢?
瘦猴欢喜地收下工资,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冯蔓叫住自己。
“嫂子,有啥安排?”
“你后头找个时机,注意尽量随口透露一句,就说前阵子市.委领导去金羽汇吃过饭,还在离开前和程朗见过面,说过几句话。”
瘦猴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透露这个是做什么,不过有任务就去做,当即抬手敬个礼:“得令!”
程朗在瘦猴走后看向出谋划策的女人。
两人视线相遇,仅仅一瞬间,便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程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眸光:“等矿业大会结束,我们去城东看看房子,收点旧房子。”
冯蔓梨涡点点,仿若盛开在冬日的玫瑰。
这男人想到要干坏事,还真激动起来了!
……
墨川市半年一次的矿业大会于年底最后一天开展,会上老生常谈,各大老牌矿区领导主动讲话,协会会长总结陈词,其他矿区领导偶尔发表意见,一派其乐融融。
直到没有担任过高职务,但是在矿区地位颇高的陈兴垚发言:“大家也知道,下矿工人几十上百年来都是自己带干粮,很难在矿井下吃顿热乎饭菜,以前就算了,确实条件不允许,办不到。现在不一样了,改革开放都十来年了,国家发展得好啊,大家也赚得多,矿工们的伙食也该改善改善。”
听到这话,不少矿区老板都明白了,这是要闹腾“班中餐”。
“往矿井下头送饭送菜可不简单啊。”
“费劲又遭罪,何必改来改去的,矿工们都习惯了,没必要。”
“没必要个鬼!”陈兴垚见一个怼一个,见两个怼一双,谁的面子都不给,“怎么?王三儿,你心疼钱了?你天天去卡拉OK唱歌潇洒的钱省一点儿都能给矿工们吃顿热乎饭了。”
“还有你,李娃儿,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到大都抠门,当年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什么德行!”
被点名的几个矿区领导面子挂不住,偏偏没法对这个人人还嘴,自己是个愣头青的时候,陈兴垚就已经是业界大拿,谁敢说什么重话。
“陈师傅,您这话说的,难听了点啊。”
“难听?我还有更难听的!”陈兴垚掷地有声,“反正我就是这么个建议,程朗他们三个矿区都实行半个来月了,开展得很不错,大家都该跟上。”
程朗适时开口,顶着众人愤恨的目光,闲适道:“没错,我们有丰富的退休‘班中餐’计划经验,大家觉得哪里有困难,我们矿区肯定帮忙出主意解决。”
“再解决不也要费钱嘛,现在矿区效益不好,在这些地方多花钱那就是冤枉钱。”
“说得对,没必要搞这些名堂,矿工们都习惯了自己带干粮,就不要随便改。”
数个老牌矿区并不支持,想要固守原来的方式,反倒是近十来年的新矿区中许多老板衡量后同意。
“给矿工们改善伙食是好事,现在天气冷了,吃顿热乎饭菜也更有劲。”
“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以前我也下矿干活,啃干粮确实难受。”
会议上,一派人支持,以陈兴垚和程朗为先锋,一派人反对,以尤长贵尤建元为首,双方各执一词,一时僵持不下。
矿业协会会长是个和事佬,见走过场的大会闹腾起来,只能和稀泥:“这样吧,大家都再琢磨琢磨,‘班中餐’要推行起来不是小事,都慎重点。”
矿业大会上没定出个章程,陈兴垚和程朗回到和平街六号,一个激动地如斗志昂扬的公鸡,一个面不改色,只眼底聚集风暴。
“下次开会再说道说道。”陈兴垚恒心足,誓要把这事儿落实了,“谁再反对,我绝对不留情面,挨个骂!”
程朗忍俊不禁:“师父,您倒是过嘴瘾了。”
“那不然咋办?能骂醒一个是一个,一大半抠门的!”
矿区老板都赚得盆满钵满,就让他们分一指甲盖的钱出来改善矿工条件还推三阻四,陈兴垚哪能不气。
“再想想办法。”程朗知道,仅凭矿业大会上的僵持讨论,还不够。
等程朗回到家中,仍旧在和表哥讨论推行“班中餐”的方法,此刻,正陪着程玉兰试喜服的冯蔓从窗边探出头来:“我有办法!”
程朗和范振华双双转头:“什么办法?”
当晚,冯蔓召集董小娟、袁秋梅、方月等人准备好纸笔:“大家来写封信。”
文化水平都不算太高的三人有些犯难,要写信?
程朗在一旁,盯着纸笔,若有所思。
就在冯蔓准备解释两句时,回了一趟家的陈兴垚匆匆赶来,大嗓门划破夜空:“小冯同志,下星期的喜酒就定十桌啊,人都数齐了。”
陈兴垚和程玉兰的喜宴就在冯记办,冯蔓自然全力支持:“陈师傅,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身真帅啊。”
“那是。”这几日张罗酒席,确定人数,确定菜单,陈兴垚忙如陀螺,却难掩兴奋,听到夸奖,直接挺直腰板,“还行,也就比阿朗帅一点儿。”
程朗:“…”
第108章
冯蔓和陈兴垚又商量了一番喜酒的筹备工作, 到时候会提前一天歇业,当天也只做喜酒宴席,一心为二老服务。
陈兴垚豪气地挑的全是大菜硬菜, 准备好好招待亲朋好友, 亲自和冯蔓确认好细节,随手拍拍衣服口袋:“不差钱, 照着最好的标准来。”
冯蔓点点头:“那是当然!肯定让您这个新郎官满意。”
陈兴垚确实满意, 徒弟媳妇说话办事真是让人舒服,比程朗这个孽徒强太多了。
片刻后,陈兴垚拐进程玉兰屋里,和她继续商量办喜酒的事。
待人一走,冯蔓转头对上三名仍旧乖乖握着纸笔的“好学生”的眼神, 噗嗤笑出来:“哎呀,你们还等着呢, 来,咱们写表扬信。”
在冯蔓的“指点”下,三人以矿工家属的身份认认真真写了金安矿区的“班中餐”表扬信寄到墨川日报报社。
1990年1月1号, 墨川日报将金安矿区的“班中餐”计划树立成正面典型报道, 记者挂着照相机来矿区采访,又红又正能量的文章陆续见报, 吃上热乎饭菜的矿工们诉说着内心的激动, 家属们也有接受采访的,对此赞不绝口。
程朗顺势邀请记者同志下矿体验了热乎饭菜和冷硬干粮, 次日见报的文章更叫一个真情实意。
任何感受, 如果没有亲身体验,都如纸上谈兵,唯有亲自下矿感受过在幽暗劳累的工作环境中, 啃个冷硬干粮和吃上冒着热气的饭菜的真实差别后,才能真正写出发自肺腑的文章。
当初刚正不阿报道过解放矿区尤建元开设赌场,参与赌博的李记者正是亲身体验者。
四十岁的年纪,国字脸上褶子频现,就连银丝也掺杂在黑发中,按他的说法,这是日日写稿愁出来的,瞧着比报社同龄人要苍老几分。
可他观察细致,同样在报道写道,常年下矿的矿工们更是苍老迅速,瞧着都比自身年龄老上七八岁。
体验了下矿工作六小时,午饭点儿啃着冷硬干粮的李记者形容这滋味如同嚼蜡,甚至比蜡多了几分硬邦邦,说是嚼石头也不为过。
再形容继续工作六小时,吃上晚饭的一餐热乎饭菜时,笃定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菜。
洋洋洒洒上千字报道,引经据典,自古代挖煤写到清末民初再一路剖析建国初期的矿业困境,最后落笔有声,改革开放十余年,各方面发展迅速,是时候正视成千上万矿工的伙食需求。
另附下井矿工吃两种餐食的对比照片两张以及四封矿工家属对金安矿区推行“班中餐”计划的表扬信。
《墨川日报》作为墨川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关于“班中餐”的报道一出,瞬间引发全市人民关注,舆论的影响如何,冯蔓再清楚不过。
金安矿区被树立为正面典型,同时,其余矿区则自动被划归为反面典型。
尤其李记者向来敢说敢做,竟然直言不讳报道了矿业大会上不少矿老板舍不得花钱改善工人伙食的丑恶嘴脸,直抒胸臆批判他们宛如旧社会的“周扒皮”。
打倒地主运动也就过去了三四十年,破四旧运动也仿佛就在昨夕,虽说如今迈入新阶段,不在大刀阔斧要求,可根深蒂固的影响仍旧植根在每一个人心中。
不少被批评的矿老板愤恨,在声色犬马的卡拉OK厅里高歌饮酒时,将墨川日报狠狠摔在台面:“这个李记者真是不怕死,一天天的,什么都敢写。”
不是报道煤矿安全,就是插手电子厂拖欠工资,甚至还敢批评政府推行的道路改造活动是浪费钱,将好好的马路重新铺沥青修一遍,直至以此贪污敛财…如今更是掺和进下矿工人的伙食问题,着实可恶。
“这么一闹大,怕是真没辙了,全城都在讨论,尤其上万矿工都开始闹腾了。”有人看得通透,一杯XO入喉,轻轻松松一口便喝下几十块钱的价值。
“尤老弟,这个李记者是不是报道过你打牌的那个?”有人眼睛尖,记忆好,直直勾起尤建元人生中最大的污点记忆。
“是。”尤建元咬牙切齿,自然不悦,一口饮尽XO,重重将酒杯撂在台面,只听得叮咚脆响声。
由一份报道起,便能吸引各家报社跟进,持续三天的新闻报道后,矿业大会扛不住压力,在会长的调解下,终于正式推行“班中餐”制度。
不过,大大小小矿区太多,没有一刀切的规矩,也容易引发部分矿区的不满与抗拒心理,会长语重心长劝说:“没让所有矿区这一个月全部实施到位,可以先推行的矿区带动后推行的矿区,有计划、有次序、有调节地推行…”
冯蔓在《墨川日报》上读到最新报道,确定墨川矿区将全面逐步推行“班中餐”计划时,眼底带笑。
最直观的感受便是冯记这两天来吃饭的矿工们一个个喜笑颜开,都盼着真的能在井下吃上热乎饭菜。
一张张黝黑沧桑的脸笑成朵花儿似的,纷纷给冯记几人道谢。
“娟姐,听说是你和秋梅姐,月姐几个写的表扬信,日报才报道的!厉害啊!大作家了!”
董小娟今儿回总店来敲定后天婆婆和陈师傅的喜酒菜单,听其他各个矿区来吃饭的矿工好一顿夸,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就压低声音道:“谢里头那位去,写表扬信是我们冯记老板想出来的招。”
这下可好,冯蔓趁着金羽汇休息来冯记轧账,顺道在后厨检查卫生条件,出来便被一帮矿工感谢上。
“冯老板,你厉害啊,让大伙儿写表扬信,现在我们也跟着沾光。”
冯记本就是大伙儿最爱吃的饭馆,只是可惜每日接待量有限,如今还因为冯记老板能吃上矿井下的热乎饭菜,哪能不叫人激动感恩。
冯蔓几乎被各种夸奖和感谢包围,只悠悠道:“我们就正常写个感谢信,表扬金安矿区为工人们着想,至于后面发展成什么样,都是大家的努力。”
……
冯蔓被矿工们感谢的同时,金安矿区也得了好名声,程朗这个新兴矿老板几乎是人人皆知,被无数人拎出来踩那些老牌矿老板一头。
只是,外界各种声音嘈杂,程朗并不在意,只捧着《墨川日报》上面的报道愣神。
几日前,媳妇儿指名道姓让表嫂等几人写表扬信寄给《墨川日报》的李记者,声称这人最是嫉恶如仇,其他人不敢报道的,就他敢报道。
如果程朗没有记错,去年举报尤建元开地下赌场,自己带人只负责找了公安同志抓人,而抓捕行动结束后没几个小时的清早,《墨川日报》上竟然就有了抨击尤建元的文章,署名正是李记者。
彼时的程朗专心于尤建元的情况,并未对一篇引发舆论的报道过多在意,只认为是记者神通广大,另有门路…
现在看来,也许,还有隐情。
“师父,明天喝师公的喜酒,我穿这身咋样啊?”何春生脱下矿工作业服,一身灰色西装亮相,自程朗办公室门前探进头来,“对了,我要不要再打个摩丝,现在港城那边好像最时兴大背头,往后头一梳,哎哟,特拉风!”
“你师公结婚,你搁这儿上蹿下跳什么呢?不是你结婚。”
何春生:“…我这不是想着盛装出席嘛,不能丢脸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