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冯蔓同表嫂一块儿守摊,等放暑假的范有山和一群小孩儿溜达回来时,叫住人:“小山。”
“表婶!”范有山蹦蹦跳跳到冯蔓身边,被表婶投喂了一个烧饼,小嘴巴嚼得香喷喷的,“真好吃!”
“好吃啊?”冯蔓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来,帮表婶个忙。”
……
吃人嘴软的范有山小学生踩着张小板凳站在小卖部门口,乖乖埋头按号码,脑瓜子仔细复习表婶教自己的话,豪气道:“表婶,你放心,我肯定说得好好的。喂~你好,我是九山村隔壁小学的学生,我找你们初一三班的冯宝珠,我是她的笔友。”
表演天赋惊人的范有山不负众望,和九山村初中传达室的大爷聊了几句,完全没引人注意,等大爷叫来初一学生冯宝珠,冯蔓才接过话筒。
“宝珠,是我,不用叫姐,就把我当刚刚给你打电话的小学生小山。”冯蔓担心宝珠被渣爹和后妈怀疑,这才想出来个法子悄悄联系。
冯宝珠原本听到什么笔友颇为惊讶,如今确实流行笔友,她只和隔壁镇上的初中生写信交流过,哪里有小学生笔友。
半信半疑地接过电话,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时眼睛倏地一亮,生生压住了喉间那句“姐”,立刻明白地配合演戏:“是我,小山,好久没写信了,我差点把你忘了,你现在学习怎么样啊?”
冯蔓见妹子机灵,轻笑一声:“挺好的。就是我的身份证被拿走,你知道现在在哪里不?”
冯宝珠略一思索:“哦,你说的小人书啊,我记得好像被借出去了,不在家里。”
一句话就令冯蔓明白,自己的身份证还在赵刚手里!当初冯建设提前将大女儿的身份证和户口簿拿走,就是准备办了喜酒就去领证的,也防一手女儿逃跑。
“好,我知道了,你小心些别被发现了,后面有机会,我用小山的名义给你写信。”
“好!”冯宝珠笑得眼睛弯弯,“小山,再见,记得给我写信。”
电话挂断,传达室大爷乐呵地问:“还有笔友呢?”
“杨爷爷,是啊,学校里大家都有笔友的。”冯宝珠和大爷打了招呼回教室收拾东西,背上书包往家去。
九山村村东一坎中间,冯家窗户上残存斑驳的红双喜剪纸,提醒着众人这里两个月前曾有一场热闹的喜事。
时至今日,仍有人偶尔提起新娘子逃婚的奇闻。
冯宝珠到家放下书包,径直去灶房淘米煮饭,帮母亲张翠娟一块儿生火炒菜,而同样放学的冯天保早没了踪影,去外头玩儿了。
忙活一阵,冯宝珠趁张翠娟正炒菜,溜达去父母的屋子,熟练打开衣柜,抽出中间的小抽屉,见到了红皮户口簿和身份证。
匆匆翻看一眼,户口簿上全家人的都在,但是身份证少了一张,没有大姐的。
“宝珠,人呢?干活的时候就知道躲懒。”
“来了!”冯宝珠将东西放回抽屉,衣柜一关,匆匆跑去灶房帮忙。
没多久,冯建设从村委回来,噼里啪啦扔下厨具,嘴里骂骂咧咧:“都怪那死丫头,不知道跟哪个野汉子跑了,赵刚现在还怀疑是我们跟她串通的!”
大女儿跑了两个月,赵刚快把九山村翻个遍也没见到人影,时间长了,便将怀疑的目光落到了冯建设身上,直言是不是一家人打配合,只想骗自己的彩礼钱。
闹了一通,原先的一千五百块彩礼钱被要回去,冯建设敢怒不敢言,谁成想,后面竟然还被针对,自家土地上村委分磷肥,比其他户都拿得少。
这不是赵刚干的,谁信!
结亲却结出个仇家来,冯建设急得嘴角冒泡,赵刚深受奇耻大辱,现在只让冯建设去找人,那意思就是找不到人,你们冯家就甭想过舒坦日子。
在九山村找,甚至还去了早亡的招娣亲娘娘家找,都没见着人,冯建设担心赵刚还有后招,今儿请了人过来吃饭,就是想求求情。
见妻女炒好俩素菜,冯建设忙叮嘱张翠娟:“把家里的老腊肉蒸了,再弄条鱼弄个红烧肉,我去买两瓶啤酒来。”
“行。”张翠娟心里头不得劲,彩礼没了,现在还被赵刚针对,只得在心里把冯招娣骂上千百回才算解气。
夕阳跃上群山,缓缓西沉,金光洒落满院,照亮这一坎唯有有人气儿的冯家屋前。
赵刚闷一杯酒,眼神狠厉:“冯叔,咱们也算差点成一家人,不过你也别拿我当傻子,招娣那性子,你要说没人帮,她能逃出去躲这么久?”
言语间,仍是怀疑冯家耍了他一遭。
冯建设冷汗直流,大呼冤枉:“刚子,叔怎么会让那丫头跑了!我是诚心拿你当女婿的啊,招娣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就找不着人了…”
啪的一声!
玻璃杯重重磕在木桌,金黄的酒液晃晃悠悠,随着赵刚火冒三丈的气势浮沉:“甭拿好听话糊弄我,人从你家不见的,害我丢人丢大了!你们自己把人找回来,要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冯建设是听过赵刚手段的,全镇出了名的霸王,谁都惹不起,他眼珠子直转,回想着发现大女儿不见时的画面,一遍遍地想,终于,拉到个垫背的,“招娣不见的时候,正好程朗开着车过去,会不会是他把人拐了?”
张翠娟本被凶神恶煞的赵刚吓傻了,这会儿仿佛抓到根救命稻草:“对!是程朗,肯定是程朗!”
冯建设和张翠娟压根儿没想过程朗会和这件事有关系,毕竟程家小子就是个冷情冷性的,对他亲爹亲妈都淡得很,怎么可能管招娣的闲事。
再者说,招娣胆子小,一直挺怕隔壁程朗,毕竟这人几乎没有笑模样,两人最是不可能有任何牵连。
只是这会儿实在没办法,他们再不找个背锅的,自家就要被赵刚针对死。
“程朗?”赵刚蹙着浓眉,脸上横肉震颤,陷入沉思。
张翠娟忙将那天的情形往外倒:“真的,我就说咋那么巧,招娣不见的时候,程朗正好就开着大车走了!肯定就是他干的,开着车把招娣拐跑了。”
只要赵刚不对付自家,他对付谁,找谁的麻烦都好!
冯天保人小鬼大,同样跟着附和爸妈,唯有默默吃菜的冯宝珠眼珠子一转,没吭声。
第24章
和宝珠那边取得联系没多久, 冯蔓结束了自己放的一个星期婚假,再次出现在摊位上时,正好添了稀饭+卤菜+萝卜干的夏日饮食组合。
烧饼热持续不退, 只是不及最开始巅峰期的销售额, 逐渐趋于稳定。这会儿再上新菜,慕名而来的自然不少。
七月的墨川烈日当空, 早晨九点多便能感受到炙热, 遑论晌午时分的温度。已经放凉的花生稀饭带着微微的粉色,米粒与花生碎点缀其中,上头再舀上一勺红油鲜亮的萝卜干,一旁的卤猪头肉和卤猪下水泛着诱人的红亮色泽,卤鸡蛋颜色深沉诱人, 令夏日胃口不佳的人们忍不住吞咽唾沫。
“冯老板,你这儿还卖起稀饭和卤菜了?”
“闻着可真香啊!”
冯蔓热情招呼:“是啊, 和烧饼一块儿卖,稀饭配烧饼和卤肉卤鸡蛋都一样香。”
“怎么卖啊?”
“卤鸡蛋两毛一个。卤肉六毛钱三两,还能送一碗稀饭和一碟泡萝卜。”
价钱不算特别便宜, 可东西看着就香, 尤其稀饭爽口,配上三两肉和卤鸡蛋也差不多, 能吃个舒服的肚饱, 不少人跃跃欲试。
要么花生稀饭配烧饼,要么花生稀饭配卤肉, 最后来个吸满卤汁入味的鸡蛋, 呼噜着稀饭入口,清香鲜甜,口感舒爽, 真是比不少地方熬了又熬的快黏糊得吃不出口感的好上许多。
摊位前生意火爆,董小娟今天忙活一早也觉得值了!
自和冯蔓合伙,她再没从早守摊到日头西下,东西好就是卖得快,饭点没过甚至就被抢售一空。加上这边生意稳定,董小娟原来的生意再顾不上,干脆先舍弃了,专心卖熟食。
连带着,附近一些卖杂物的摊位生意都好了许多。摊主见冯蔓跟见到菩萨似的。
“小冯真是个福星呢,你来了,我们每天卖的东西都多了。”
“该说不说,还是得手艺好!这烧饼和卤肉都香,我家那两口子都让我买点留着他今晚下工回去吃。”夏天批发冰棍来卖的方红掏钱买了三两卤肉和一个烧饼,留着晚上加餐。
这话自然不假,以往更多的人流量集中在远处的熟食区,大伙儿饿着肚子直奔过去,现在冯蔓的烧饼和卤肉就吸引了不少人往这边聚拢,顾客顺手买点各个摊位的东西自然正常。
半斤的量装给红姐,冯蔓盆里的卤肉还剩最后五六片,干脆一起往袋子里夹:“红姐,这最后的一块儿给你。”
方红不仅是董小娟摊位的邻居,更是冯蔓和程朗现在房子的邻居,租住在隔壁平房,与另外两家人同在一个院子里。
“哎哟!”方红眼睛一亮,虽说不是多爱占便宜的人,可被人特殊照顾一把,心里头总是欢喜,“你倒是想得周到。”
转头,带着买的卤肉和烧饼回自己摊位上,方红从垫着棉絮的箱子里拣出两根牛奶冰棍送去:“天儿热,吃根冰棍解热。”
冯蔓随手就要付钱,被方红一把按着手:“我还拿多了你几块肉呢,你这付钱多那啥!”
“那行,谢了红姐。”冯蔓将眼睛笑成月牙,和气道,“咱们这是有来有往。”
两人在摊位上卖了几天,随着天气越来越热,生意也越发好,尤其卤菜畅销。
生意逐渐稳定,尤其在矿区这边打响名号,最近半个月平均下来,每天烧饼稳定能卖出60个,利润在18块,卤肉六毛钱三两,卤鸡蛋两毛钱一个,利润都在一半,两人七三分成,光是董小娟一个月下来已经接近三百,比普通厂里工人都挣得多!董小娟不敢算这账,想想都跟做梦似的。
冯蔓这日子就轻松多了,尤其表嫂干劲十足,包了不少累活脏活,都是被挣钱的动力给激的。
以前守一天摊子不见得能赚三五块钱,现在只要肯干,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十块钱都能进账,哪能没动力。
手头的钱越多,冯蔓越盼着拿回自己的身份,只是她没想到,有一份来自九山村的信正在路上,寄信人正是宝珠。
宝珠听爹妈为了转移赵刚的注意力,将脏水泼给路过的邻居家程大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毕竟自己大姐和程大哥根本不熟,两人肯定也不在一个地方,这对大姐倒是好事,隔壁程大哥吸引了赵刚的注意力,大姐稍稍安全了。
远在千里外的程朗不知道正被人惦记,此刻在张罗矿区开张的事。
他早年当兵三年,后来退伍混迹社会多年,认识的人多,这会儿招揽了部分退伍兵来矿上,加上原来矿区有些受不惯尤建元针对的气,也有人辞工跟来,这边形成了不小的规模。
当初程朗带队,历时快一年勘测、钻探,尤其攻克了矿山地形复杂的开采难题,成功采出稀有金属,为全省钢铁能源建设添砖加瓦。
可惜一队人的功劳被尤建元抢走,无权无势的众人敌不过家世过硬的金疙瘩,现在程朗自立门户,当初小队里不少人便硬气地投靠而来。
除此之外,最积极跟来的除了程朗的亲表哥范振华,再就是何春生。
当徒弟的跟着师父走,哪怕有人笑话程朗疯了,承包个濒临破产的矿区也不以为意,只对宋国栋道:“小宋,你来不?”
宋国栋自然更要跟着程朗走:“我就是奔着朗哥来的,朗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有志气!”何春生稍稍认可宋国栋的二弟子位置。
当然了,必须排在自己后面。
矿区一部分人要跟着程朗走,这事儿传进尤建元耳畔,却只得来一声嗤笑:“一帮子乌合之众倒是热闹,随他们去,告诉他们,现在走了,以后别想回来。当然了,要是真的干不下去,想回来,让程朗到我面前下跪认个错,我也可以大发慈悲同意让他的兄弟们重新回这儿工作,给他们一口饭吃。”
跟在尤家叔侄身边混的矿区财务主任卫吉庆朗笑两声:“尤工真是宽宏大量!我看那程朗不出一年就要灰溜溜回来…”
尤建元心情大好,嘴上埋汰程朗两句,又提出正事:“行了,说正事,红山矿山开采是接下来的重点开采项目,大家皮都绷紧点。卫主任,这资金审批方面,也得靠你支持啊。”
两人一个眼神交流,互相都能明白其中意思,开采项目油水也足,各种设备和补助都有操作空间,卫主任点头:“尤工,你放心,财务部肯定全力配合!”
两人握手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临走时,尤建元在财务室门口转身,犹豫几秒仍是警惕:“对了,程朗那个矿区刚改头换面,少不得要到处找人合作,卫主任打交道的人多,该使力的地方就别省着了。”
“明白,明白。”卫吉庆是个人精,见尤建元嘴上轻蔑,实际上还是严防死守程朗真干起来,这是要自己背地里动用人脉压他一头。
……
冯蔓有了合伙人董小娟的支持,每天工作还算轻松,连一般的八小时工作制都不到,平均下来也就四小时工作时间。
下午空闲时,她琢磨着程朗矿区的事,正好路过进去看看。
规模颇小的矿区在隔壁解放矿区的衬托下犹如一只可怜的小猫咪趴在猛虎身旁,尽显玲珑可爱。
不过相较于半个多月前见到的破败景象,如今已然焕然一新,数量增多的矿工们将一切收整,看着井然有序。
“嫂子!”眼尖的宋国栋改口叫人,一嗓子引得周围干活的矿工纷纷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