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暂时成了冯蔓的专属,八十年代的电视剧情节精彩,什么都敢拍,新闻播报严肃正经,各类政府政策和经济发展新闻自冯蔓眼前划过。
其中墨川市本地电视台的午间新闻引起了冯蔓的注意。
“墨川市市委开展第五届代表大会,期间重点确定了三大发展方向,一是坚持矿产开发为核心的经济发展方针不动摇,二是大力促进经济建设,重视商业开放,打造墨川四大商业核心区域…”
冯蔓眼眸微动,看着在电视里一闪而过的矿区所属阳平区区委开发办主任黄志毅这个熟面孔,若有所思。
八月中旬时,筹备已久的矿山开采正式启动,目标正是不被看好,认为底下没什么矿产的“死山”。
矿工们只懂听程朗的,毕竟这是陈师傅带出来的徒弟,同样有一双鹰眼。
开采当天,依照当地习惯,数十名矿工们放了一饼鞭炮,既红火吉利,也驱邪避灾。
就在程朗敲定的矿山正式开采当天,隔壁解放矿区集结上百名矿工,声势浩大出发,前往红山开采。
勘测小队队长孙卫国心中忐忑不安,却又无能为力,只盼着程朗当初那番话别成真,山下一定要出大量矿产才行,不然…
盛大热闹的开采前仪式同样在鞭炮声中开始与结束,十二饼鞭炮噼里啪啦,红色纸屑满天飞,映着第一次带队的尤建元满脸红光,志得意满。
尤建元人脉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听闻程朗也在今天开采矿山,采的还是之前濒临破产的王老板请了无数勘测专家斩钉截铁定为“死山”的矿山,当即冷笑:“我看他是想自掘坟墓。”
开采矿山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持久战打响,期间面临山势复杂地形结构,需要随机应变。
起初几天,程朗回家时,已是月黑风高,冯蔓早已睡着。
只是里屋总是亮着昏黄光晕,漆黑的夜色里,程朗瞥见那抹亮光,回家的脚步加快。
男人轻手轻脚的动作仍旧惊醒了冯蔓。
女人在柔软的大床上带着迷蒙睡衣呻吟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回来啦?采矿顺利吗?”
“嗯。”程朗冲过澡来到床上,宽阔背脊刚一沾上床,就见女人掀着眼皮看来。
睡了一觉的冯蔓声音有些哑:“洗干净没有?可别把什么沙带床上来。”
程朗以前可没那么讲究,真要连轴转工作太久,洗也没戏,沾床板就能昏睡。
现在不一样,柔软漂亮的大床让人不忍心玷污,而床上还有个绽放如娇花的女人,不洗干净,程朗自己都不敢上这床。
“洗干净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令人喉咙发紧。
“嗯,那不错。”冯蔓睡意来袭,只来得及说上两句,眼皮便耷拉下去,沉沉睡下。
程朗依旧早出晚归,新成立的矿区需要他当主心骨,冯蔓知道开门红重要,自然支持,自个儿照旧每天和表嫂做吃的拿去摊位上卖。
两人配合越发默契,两个多月过去,生意趋于稳定,两人一个剁馅一个和面时,冯蔓提到:“现在猪肉在菜市场买得两块钱一斤,时间长了,我们拿货又稳定,猪肉摊老板稍微给我们便宜点顶多一块九一斤,成本还是没降下来,还是直接去屠宰场拿货,新鲜又有好价。”
中间少了一道摊贩,自然能把价格打下去。
“你上回说的这条路走到底住着的屠宰场老板那儿?”董小娟依稀记得冯蔓之前提过一嘴,只是当时生意刚起步,还需要运转一段时间才能确定货量。
“是,我这几天和那老板聊,人说我们每天拿猪肉的量不多,其实不直接发给私人的,都是供应菜市场的摊贩。不过我不是经常给邻居们送点吃的嘛,他老娘和媳妇儿孩子都喜欢,准备破个例,给我们也供应,到时候每天早上去屠宰场取货就行。猪肉一斤一块七,猪头肉和猪下水这些边角料一斤一块。”
董小娟文化程度不高,就念过三年小学,可这会儿也知道,直接去屠宰场拿货,一下便宜了不少!基本成本都能往下降一截。
“那感情好!我去拿,能便宜那么多,多走几步路都值了!”
如今两人操持的摊位规模不算大,冯蔓也不想累死累活,生意好,赚得也不错,她这两个月时间已经攒了一千来块钱,属实是很有实力了。
董小娟原本的汽水和零嘴捎带手卖,等吃的卖完就走人,也不守摊子,生意也比原来好,只是这位置随着客人多,就显得有些拥挤,冯蔓琢磨着找个机会再扩大一番规模,只是一定得再招人。
中午的四十个烧饼和十五斤卤菜卖得精光,只余冯蔓提前留下的几个烧饼和一斤卤肉,董小娟去菜市场采购缺少的配料,冯蔓则拎着东西去了趟红星矿区。
矿区一半矿工随程朗上矿山新开采,一半矿工则通过改进的开采程序与设备在原本已开发的矿山继续开采,每日运煤矿下山,由矿区运输队开着卡车送货,供应墨川钢铁厂。
宋国栋跟着程朗学会了开大货车,这阵子顶上运输队的工作,在卡车上同冯蔓打了招呼:“嫂子。”
“国栋,运货呢?吃点东西不?”冯蔓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宋国栋不是那么嘴馋的人,赶着去工作,寒暄两句便离开。等开着卡车运货到钢铁厂,等着卸货后再空车行驶上山,继续等工人们装货下山回矿区加工。
程朗正在矿山压阵,新的矿区需要主心骨,他便是定海神针的存在,深入一线自然不在话下,宋国栋一见到他便想起刚刚碰见的冯蔓。
“朗哥,我刚出发碰见嫂子了。”
程朗正同其他矿工在休息之余闲聊,刚婉拒了对面递来的香烟,闻言走向宋国栋,顺手剥了颗薄荷糖扔嘴里,熟悉的清凉味道缓缓散开,一如冯蔓常有的味道。
“在哪儿碰见了?”
“矿区门口,我开着卡车呢…” 宋国栋提到卡车,突然想到什么,“朗哥,你上回说要找冯蔓拿载她南下的车费,拿了吗?”
程朗:“…”
抿唇无奈看向宋国栋,程朗轻叹一口气:“知道你上次相亲为什么失败吗?”
宋国栋在南下前曾被家里安排相亲,他觉得自己聊得挺好的,可事后,对方姑娘却通过媒人透露并不满意,相亲也就没成。
宋国栋挠头憨笑:“不知道。”
“算了…”程朗摇了摇头,不打算细说,人各有命。
宋国栋听得云里雾里,又好奇:“朗哥,你到底怎么突然和冯蔓结婚的,你之前不是说她不是你娃娃亲对象,说人是骗子嘛。”
程朗无奈快步离开:“…我之前记错了。”
宋国栋拧眉深思,原来这种事情居然还能记错?
……
冯蔓在矿区门口偶遇宋国栋后,径直往里,矿区值班室看见了换班后吃着午饭顺便哄黄大爷的何春生。
“师娘。”何春生吞咽着口中饭菜,见到冯蔓犹如见到救命稻草,实在是黄大爷叽里呱啦说着什么经济发展政策,他哪里听得懂!
偏偏师父把哄着黄大爷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己,他现在下工后耳朵可受折磨,正琢磨找师父申请加班费:“师娘,师父在矿山,还没下来。”
“我知道,我过来看看你们。”冯蔓将烧饼和卤肉取出,颇为大方,“给你们加个餐。”
何春生招呼旁边几个值班的同事过来加餐,黄大爷正对着何春生大谈经济发展的道理,正滔滔不绝之际,鼻翼翕动,一下住了嘴,有些馋了。
“黄大爷,您快尝尝,今儿烧饼用的屠宰场新鲜的五花,肉特别好,香得很。”冯蔓亲自掰开烧饼,只见内里金黄焦香的五花肉馅宛如碎金,飘香阵阵。
黄大爷再是忍不住,艰难吞咽几下口水,也顾不得老干部的威严,当即接过烧饼大口咬下。
程朗从矿山下来时,正好撞见何春生偷懒,和一帮矿工在旁边修理设备:“黄大爷人呢?让你哄着他,还偷起懒来了?”
“师父!你饶了我吧,黄大爷说那些玩意儿我听得头痛,你也知道我文化水平不高,什么经济发展,什么商业区,我真的一个头两个大,就想打瞌睡。”何春生指指一旁的值班室,“还是师娘厉害,跟黄大爷聊得挺好。”
“嗯。”何春生见师父听师娘在这儿并不意外,反而对师父这个点突然回矿区有些意外,可不待他多诉苦几句,师父就走了,大步流星径直往值班室去。
靠近值班室,女人清脆的声音飘进耳朵。
“黄大爷,依您的看法,墨川市想建设四大商业核心区域,必定有矿区这一带的一席之地?”
黄大爷吃了冯蔓一个烧饼和二两卤肉,口腹之欲得到满足,这会儿被人逮着问东问西,也难拒绝:“肯定有矿区一个位置,这里人多,又是经济重点区域,消费能力不错,消费力度也够,尤其适合发展饮食和生活用品销售行业,算是最百无禁忌的。”
老干部眼光长远,又深谙市委领导的心思,冯蔓的猜测与黄大爷不谋而合。
等聊了一阵,冯蔓起身离开时,却惊讶值班室门口出现的男人。
“还以为你得傍晚才下山呢。”
程朗正低头拍打工装,闻言退后两步,离冯蔓远了些:“我身上脏,你离远点。”
冯蔓这才发现今天的程朗灰扑扑的,身上深蓝色工装沾满泥沙,男人头发上似乎都有灰尘,浅浅麦色的肌肤也灰了一层似的。
“怎么成这样了?”冯蔓望一眼不远处的公共澡堂,刚想开口让程朗去洗洗,就听矿区门口有人跑来。
深蓝色工装左胸前印着解放矿区的字样,是程朗熟悉的工友。
“朗哥,你老家有人打电话来,他好像不知道你不在我们矿区了,打到了这边的传达室。”
老家来电话,冯蔓和程朗对视一眼,心头隐隐有预感。
程朗镇定地大力拍了拍工作服,灰尘飞扬:“说叫什么名字没有?”
“说是叫赵刚,有事找你。”
第28章
上回冯宝珠悄悄传来的消息便令人警觉, 以至于此刻听到赵刚打来电话,冯蔓心底生出一种终于是来了的放松感。
赵刚是从村长那里要到的电话,这人是个恶霸, 放出狠话不给电话就直接南下, 杀到程朗的地盘去问清楚,村长年事已高, 哪里见得了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 只劝他们好好说话。
冯蔓和程朗同行,一并往解放矿区门口的传达室去,门卫大爷对程朗熟悉,忙招呼:“程师傅,电话找你的。”
“谢了, 杨大爷。”程朗熟练地递去一根香烟,门卫大爷这便了然地出去抽烟, 不打扰让程朗接电话。
接过听筒,程朗正要将其置于耳畔,却感觉到胳膊被人戳了戳。
低眉一看, 冯蔓青葱白嫩的指尖在自己手臂上一戳, 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神投来,几分警觉几分担忧。
程朗垂在身侧的手掌一把握住女人的手, 柔软的肌肤令人心头一震, 冯蔓显然有几分惊讶,手指动了动, 却被程朗握得更紧。
与此同时, 听筒那边也响起赵刚粗粝的声音。
“程朗,我问你,我办喜酒那天你就那么巧开着卡车走了, 是不是拐了我媳妇儿跑了?!”
原本冯蔓逃婚后的一个来月,赵刚四处带人搜寻,从来没怀疑过程朗,毕竟这个男人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的,更加不可能多管闲事。
直到上回,赵刚听冯建设两口子一鼓动,头一回生出了几分怀疑。
遍寻无果,他只能将目光落在没有怀疑过的程朗身上,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要打听打听。
奈何程朗距离太远,赵刚只能电话询问。
程朗这人别的不谈,从来就不屑于撒谎,赵刚在电话里开门见山,等一个答案。
座机电话里一直伴有滋滋的电流声,饶是如此,赵刚的声音仍旧大到穿过听筒,飘进一旁的冯蔓耳朵里。
脑子里想的太多,冯蔓侧身看去,只疑心程朗会不会撒谎将这件事蒙混过去。
毕竟这种恶霸真要犯起浑来才是最可怕的,就是扫黑也不一定现在就能打倒他。
许是心绪起伏被察觉到,冯蔓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捏了捏,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将滚烫的温度以肌肤相亲的方式传递。
与此同时,程朗淡淡开口:“赵刚,我已经结婚了。”
藏一半露一半的话,加上程朗过于平淡的语气,令电话那头的恶霸愣住,片刻后才开口:“没想到你居然结婚了。行,我打小认识你,知道你是德行,这事儿我明白了。”
砰的一声扣下听筒,程朗听到那头嘟嘟嘟的提示声,这才同样放下听筒。
从传达室离开时,冯蔓犹在惊讶:“你怎么确定这么含糊不清的说一句,他就信了?”
没有刻意地撒谎或否认,程朗就这么把人糊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