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蔓的摊位则更简单,董小娟早已上手,带着帮工袁秋梅完全没问题。
小两口简单收拾了行李,这趟出门估摸在半个月左右,冯蔓往行李袋里叠了两件女士衬衣,两条黑色长裤以及两条连衣裙和贴身衣物,至于程朗的衣裳,基本就是黑白灰各色的短袖衫和衬衫。
东西整理好,倒是程朗主动提出另外带了办喜酒当天的白衬衣和西服,惹得冯蔓多看了他几眼。
“这回要去见你家里人,总得像个样。”程朗一脸严肃。
冯蔓眨眨眼,原本心里已经做好到时候和冯家的渣爹后妈撕一场的打算,程朗难道不该穿得跟个黑涩会似的替自己镇场吗?反而西装革履的,怎么看怎么没有气势哎!
行李简单收拾妥当,两人准备即刻出发,去火车站买直达扶南市的火车票,等到了市里,再买上到崇岭镇的火车票,就算齐活了。
同表哥表嫂交待几句,两人拎着行李准备出发之际,院子门口却突然出现个挺直的矮小身影。
程玉兰急匆匆赶来:“我也回一趟老家。”
当年外嫁没几年便跟着丈夫南下打拼,程玉兰细数过往,已然是十来年没回过老家九山村。
这一趟,两张火车票便改为三张火车票。
重新踏上回老家的路途,三人在绿皮火车上神色各异。
冯蔓想着一次性解决冯家的事,必须拿到身份证,再迁出户口,不能受制于人。为此,已经在脑海中筹划怎么对付渣爹后妈,必要时候还得闹大,依仗着村委办事。
冯建设好面子,就得撕掉他的面具。
至于武力或是暴力,冯蔓自然不怕,她现在可不会随随便便被人关进灶房,毕竟身边有个高大威猛的男人。
程朗在给人安全感方面还是很靠谱的。
琢磨着几套对付冯建设和张翠娟的法子,明的暗的都有,冯蔓再一打量身旁的小姑程玉兰,就见年过五旬的老太太沉默无言,老迈深邃的眼眸始终紧盯窗户,在匆匆掠过的风景中寻找旧时光的痕迹。
不知为什么,冯蔓从老太太身上看到几分近乡情怯的复杂情感,心头各种滋味蔓延,一转头却撞见一脸漠然的程朗。
男人没有露出丝毫情绪,平淡到和往日去矿区上班没什么两样。
火车到站扶南市,三人在车站再买上三张火车票,换乘两小时,便抵达了崇岭镇。
四天前刚经历过一场黑涩会内部械斗,笼罩在崇岭镇上空的阴霾似乎还未散去,街头巷尾仍有人窃窃私语,讨论着过去风光无限的赵刚逃没了踪影,现在取而代之的是郑二。
各种轶事秘辛都在附近居民口中,好像人人都看见了那场骇人听闻的内斗似的,讨论得情真意切,有如身临其境。
程朗在崇岭镇的兄弟杨军过来接待,冯蔓这才知道,程朗消息灵通全因有人实时通知。
杨军,人如其名,硬朗粗犷,比程朗略微矮一点,在男人堆里也是大高个,只眉眼间的气势淡些,如今经营着镇上一家小旅馆,高低也是个发家的小老板。
“你和小姑在招待所住着,我跟杨军去一趟赵刚家。”
赵刚已经重伤逃离,此刻他的家里可能最危险也可能最安全,冯蔓的身份证十有八.九就在里面。不过现如今的情形,不适合带着冯蔓和程玉兰前往。
杨军招呼前台开房间,热情介绍:“小姑,弟妹,你们安心住着,我们去会儿就回来,午饭我做东。”
这会儿也分不清是谁的主场,冯蔓只担心赵刚家被郑二的人看着,提醒程朗:“你当心点,实在不行想别的法子拿回身份证也行。”
“嗯,我心里有数。”程朗这趟过去,还不止是拿身份证,另外还有所图。
两个大男人离开,冯蔓陪着小姑在房间待着。杨军的小旅馆外面普普通通,内里却打理得不错,干净整洁,设施应有尽有。
程玉兰时隔多年回到故乡,本就沉默寡言的性子更添了几分安静,冯蔓操持好一切,给小姑倒上杯热水,没有过多打扰。
“听阿朗说你的身份证被赵刚扣着了。”程玉兰在来前的路上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几个月前事情的原委。
冯蔓亲娘去了之后,亲爹再娶,至此在家里没什么人在乎,以至于被拿去换彩礼钱,被强逼着嫁给镇上一恶霸。
程玉兰知道不少当爹当妈的没良心,这样的事没少听说,可后来再得知冯蔓竟然主动逃离,甚至愿意跟着多年未见的娃娃亲对象程朗坐大货车离开,此刻看向冯蔓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惊讶与赏识。
“小姑,我身份证当初被我爸送到赵刚手上,本来准备办了喜酒就领证的,幸好我逃了…还有户口也在九山村这边,想着这趟过来也把户口迁了,省得被我爹他们限制着。”
“嗯。”程玉兰喜欢有主见有胆色的人,听冯蔓计划得头头是道,频频颔首,“你想得没错,不能由着他们拿捏。”
两人聊了一阵冯家的情况,程玉兰深邃的眼窝虚眯,若有所思,不多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办事顺利的程朗带回了冯蔓的身份证,一张长方形状的单卡出现在冯蔓面前。
塑料封皮塑封,内里是浅色卡片样式,背景由密密麻麻网状防伪线条构成,左侧是原身的寸照,右侧各项基本信息陈列,与后世很大不同的是,具体信息都是手写。
冯蔓盯着身份证看了又看,感慨自己终于在这个年代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可唯一遗憾的是…
“现在改名方便吗?”
身份证上写的名字是——冯招娣。
原身出生时取的名字是冯蔓,名字是亲娘取的,亲娘文化水平不高,可也知道给闺女取个好听的名字,便在自己知晓的中药材里选了蔓这个字。
不过到原身三岁时,冯建设嫌媳妇儿一直没生出儿子,这才将冯蔓的名字改为冯招娣,明晃晃的心思不言而喻。
此刻看到身份证上刺眼的招娣二字,冯蔓心生鄙夷,绝对不愿意顶着这个身份名字过日子。
程朗显然没想到冯蔓拿到身份证的第一句话是改名,思索片刻,道:“应该需要回去拿上户口簿,还得在村委开个证明,然后带着所有材料去镇上派出所办。”
改名并不容易,冯蔓低声呢喃:“看来得回趟那家里。”
程玉兰瞅着招娣二字,粗沉的嗓子拔高几分:“是该改,你那爹取的名儿可不好听!回就回,你这丫头也别害怕,已经和阿朗结婚,就不可能再被你爹和后娘欺负!”
老太太怒气沉沉,显出几分霸气,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不知情的人见着,必定料定是位不好惹的人物。
九山村深处深山老林,可消息也不算闭塞,尤其事关村支书儿子赵刚。
没几天功夫,赵刚被砍,重伤逃跑的消息便传遍全村。
村里人议论纷纷,村支书家大门紧闭,而一公里外坳上的冯家则是震惊又兴奋。
将门砰得带上,冯建设脸上浮现着异样的激动:“我又去打听了,赵刚真完蛋了!被郑二弄了,这会儿指不定死哪儿去了。”
自打和赵刚结亲还结出仇来,冯家就屡遭针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冯建设和张翠娟只敢私下里骂骂咧咧,骂完赵刚狠毒又骂闺女冯招娣没良心,把自己人害惨了,肯定死外边去了。
不论如何,现在赵刚出事对冯家利好,至少没人再针对自家,终于能喘口气。
冯建设和张翠娟的喜色感染到一旁的冯天保,养得白白胖胖的孩子跟着骂骂咧咧几句,也欢喜起来。
屋里唯有一人沉默不语,冯宝珠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微光,趁家里人不注意,赶忙跑了五里路,准备去附近唯一一家小卖部打电话,她得告诉大姐这个好消息!
只是不知道赵刚跑了,大姐的身份证是不是在他镇上的家里,怎么才能拿到呢…
冯蔓曾给宝珠留下表哥表嫂家附近小卖部的电话,不过冯宝珠担心暴露大姐的位置,一直没打过。现在赵刚已经逃跑,危机解除,这才利落地拨通电话。
可惜小卖部老板却道人不在这边,联系不上。
冯宝珠悻悻而归,又走了四十来分钟回到家中,正拎着暖水壶倒了杯热水,捧着搪瓷盅咕噜咕噜灌着解渴呢,却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动静。
张翠娟正在院子里晒菜干,再抬头却见到熟悉的身影,逃婚离家四个月的冯招娣竟然回来了!
重重揉眼,张翠娟确信自己没看错,恶狠狠瞪着这个害自家彩礼钱打水漂,还被赵刚针对报复的罪魁祸首,忙朝屋里扬去一嗓子:“当家的,当家的,快出来!招娣回来了!”
冯建设疑心自己听错,脚程极快地跑到院子里,见院子中间站着的不是自己大闺女是谁!
几个月不见,自家过的是苦日子,她倒好,瞧着一身新衣裳,两条辫子竟然也没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冯建设登时就是火气上涌。
撸起袖子,冯建设鼻息间怒气而出,抬手就是一巴掌:“好啊,我打死你这个死丫头!现在知道回来了,敢逃婚离家,怎么不死外边!”
灌注了重重力道的巴掌呼下,冯建设誓要出这口恶气,谁料,相反的方向袭来紧箍的力道,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截下,五指箍着自己手腕,一阵剧痛袭来。
“哎哟,疼,疼,疼!”杀猪般的惨叫自冯建设口中溢出,再一抬眼,冯建设惊惧的眼睛里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隔壁程家的大儿子怎么来了?!竟然还对自己动手!
跟他有啥关系!
第40章
冯蔓听着刚刚还在耀武耀威, 试图动手打人的冯建设发出惨叫,心头爽快不少。
侧身望去,程朗唬人的脸上唯有狠厉, 手上力道大到冯建设都只有喊疼的份儿。
书里正直善良的男人有着严肃时相当凶狠的面容, 此刻发挥了他该有的作用,相当唬人。
可只有冯蔓才知道, 程朗这个模样是装出来的, 极致的反差不过如此。
“程,程朗?你怎么回来了?快,快松开手!疼!”冯建设奋力挣扎,右手手腕终于重获自由,低头一看, 上头赫然出现触目惊心的红痕,印子深深, 仍旧发疼。
年轻后生早已不再是孩童模样,轻易就能将自己重重甩开,冯建设踉跄几步, 竭力端着村里长辈的架子, 斥责看着狠厉凶狠的男人:“程朗,我冯家的事, 你还想管?我警告你啊, 我教训自己闺女,你再敢动手, 信不信我把村长村支书都叫来看看!你爹妈不在, 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还管不住你?”
听到冯建设端着架子的威胁,程朗冷笑一声,乌沉沉的眸子微眯, 似聚起风暴,吓得冯建设不由自主退后一步,险些没站稳,还是媳妇儿张翠娟扶了一把,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张翠娟尖细的嗓音响起:“咋地,程朗,你别以为管得了我们家的事!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你家在那边!”
“我家?你家?”程朗唇角噙着笑意,一手揽在身旁冯蔓的腰间,“我和蔓蔓结婚了,哪里还分什么你家我家,不都是一家人。”
冯建设和张翠娟听傻了眼,看着程朗自来熟地揽着自己闺女进门,愣在原地数秒,竟然是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院子里已经没了二人的身影,冯建设才问媳妇儿:“我没听错吧,刚程朗说什么?”
张翠娟艰难地消化令人震惊的话语:“没,没听错,程朗说他和招娣结婚了!”
……
冯家堂屋里,冯建设来回踱步,脑子都快炸了,这都是些什么事,自己那在十里八乡都能当上村花的闺女怎么就稀里糊涂和程朗结婚了?
他还指望着换一千多块钱彩礼回来!
张翠娟隐隐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得不动声色观察着。
偏偏程朗和冯招娣回来,像是真回到自己家,拎着暖水瓶倒了两杯热水,再从行李袋里拿出糕点,看着细腻的饼皮,闻着浓郁的香气,张翠娟咽了咽口水,眼睁睁看着对面的死丫头片子还优哉游哉地吃上喝上了。
“冯招娣,我也要吃,好香啊,这啥!”冯天保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当即开口,要奔过去抢吃的。
“你?”冯蔓扫这小霸王一眼,不屑道,“做梦呢。宝珠过来,尝尝这绿豆糕。”
墨川市最好吃的糕点店卖的绿豆糕,清新爽口,软糯香甜,自然诱人。
冯宝珠早被家里混乱的局面震住,隔壁邻居程家大哥怎么和自己大姐结婚了,那爹娘之前对着赵刚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在一旁默默观察的宝珠被点名,小跑着到大姐身边,被喂了口绿豆糕的功夫,快速眨眼,给大姐使眼色。
就算大姐和程大哥结了婚,可爹娘肯定不肯善罢甘休的,他们还是得快跑!
冯蔓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小辫子,再握上她的手捏了两下,让她放心。
冯天保被彻底忽视,又看到双胞胎姐姐有好吃的,怒急痛骂:“冯招娣,你这个狗娘养的,还不给我吃的,是不是出去找了野汉子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了!你等着,看我爸不揍死你!”
冯建设看儿子都要冲到人面前,再见程朗黑沉着一张脸,忙把天保捞回来。
毕竟程朗力气大,还是得忌惮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