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区长见了一天面对自己拘束紧张的工人们,这会儿见郭大海却有些不一样,一个眼神扫向吕永年,吕永年心领神会,忙举起相机,准备捕捉区长亲民的画面。
面容和善的张区长走向几人,问跟自己打招呼的工人:“同志们这是才吃午饭?”
“是啊,领导,你们要来,我们饿着肚子等着嘞,一点儿不敢乱来。”郭大海有什么说什么,这会儿肚子都饿得呱呱叫了。
“你——”尤建元几乎快被气死,听听这人说的什么话!自己真是百密一疏,怎么忘了在值班室换一批靠谱的人!
张区长朗笑一声,反而觉得有意思:“那是我们的问题,影响大家吃饭了。我看你们这是跟人老板买的午饭?这样吧,这钱我来出,就当赔礼了。”
“区长,这怎么行!”尤建元冲将上前,忙要阻止,却被李副区长一拦。
李副区长同样表现出亲民的一面,与张区长共同入境吕永年的相机。
偏偏郭大海毫不客气,甚至笑得豁出一口大白牙:“区长,客气了啊,谢谢!”
冯蔓退了郭大海等人的钱,从张区长手中接过十块钱,给找零两块递回去,将钱揣好的功夫,额外再多打了几碗鱼汤。
“各位领导,今儿天气冷,喝碗鱼汤暖和暖和吧。”冯蔓将打好的鱼汤放在值班室门口的长桌上,六碗奶白的汤水干净漂亮,点缀着几粒枸杞,十分诱人。
张区长原本没想再吃喝,可参观一路倒是有些疲乏,闻着鱼汤香味,看着诱人色泽,难免动了心思。
“我们不占群众便宜,一块儿算钱。”张区长再付了三块钱。
冯蔓没和想要展现亲民面貌的领导争,只寻着吕永年的镜头,端起鱼汤送去,精心比划挣了一个鱼汤展示绝佳的画面。
前头在矿区门口喝过尤建元大力推荐的马记鱼汤,几位区里领导对冯记的鱼汤也就没抱多大希望,估摸着味道应该大差不差。却不想,汤水入口,鲜美劲儿瞬间涌入口腔,鱼汤口感顺滑细腻,满满都是鲜味,瞬间驱散了参观忙碌一上午的疲乏与寒意。
张区长金口一开:“这汤味道好啊,没想到咱们矿区附近还有这样的手艺,同志,你也是矿工家属?”
冯蔓第一反应朝一旁的高大男人看了眼,落落大方道:“这位红星矿区的矿长程朗是我丈夫。”
“那真是赶巧了,我们正要去那边的矿山看看。”张区长喝完一碗鱼汤,被美食滋润得心情大好,和善感慨道,“就是你这手艺在这儿都算屈才了。”
“不算屈才,各位领导还有工人们能吃到称心如意的食物,就算有价值。”冯蔓太懂怎么和这些领导打交道,什么话都往人心坎上说,这都是前世打工牛马的经验啊。
李副区长频频点头,琢磨着这鱼汤汤鲜味美,老人也吃得,倒是可以让自己母亲试试。不过这会儿工作要紧,暂且先记在心里。
吕永年再咔嚓几张,同样喝下鱼汤,适时插一嘴:“区长,冯记名气挺大,我们家都去吃过好几回,都说老板手艺好,矿区外的人也慕名前去。”
“哦?”几位领导瞬间想到前头尤建元的话,不过都没表露出来,只肯定两句,“这手艺确实值,要是在我们区委门口,我也得买上一碗。”
这话不管是不是开玩笑,肯定赞许的意思都是极重的,听得尤建元咬牙切齿。
自己明明偷来了‘秘方’,怎么还输给冯记!
尤建元眼睁睁看着自己大费周章请来的几尊大佛喝完鱼汤,在冯蔓的热情介绍下,一块儿往红星矿区正开采的矿山去。
正准备跟上的尤建元,却被程朗拦下。
男人无情的凤眼微眯,薄唇冷冷张合:“尤主任,我们矿区的事就不方便邀请你过去了,毕竟要是有什么东西被偷了…你有前科的,很难不让人怀疑。”
尤建元被程朗明着内涵一句,几乎快气得头顶冒烟,只能对着刘雷大骂:“你怎么看得人,领导都被劫走了不知道拦着!”
刘雷哪敢在区委领导面前造次,这会儿实在有苦难言。
……
尤建元没能上红山,偷摸溜到山脚便被程朗安排的值班室工人给拦住了,只能吞吐着沉沉怒气在外头等着。
两个小时后,领导们终于下山,尤建元着急上去露脸相送,却见张区长目露欣赏看向程朗,转而对黄志毅道:“红星矿区开采需要什么支持,开发办要大力支持。”
黄志毅毕恭毕敬:“区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支持配合。”
尤建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另一边,又听到李副区长单独找冯蔓问话。
“我母亲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平时稍微沾点荤腥都犯恶心,直嚷嚷吃不下,不知道喝点你这鱼汤有没有用。”
冯蔓眼睛一亮:“可以试试,这鱼汤干净没有其他油腻的东西,尤其适合老年人入口,驱寒保暖,冬天手脚都是暖和的。”
“那好,待会儿我再装点回去给老太太尝尝。”
眼睁睁看着领导们坐上红旗牌小轿车离开,尤建元闻着浓烈刺鼻的汽车尾气几乎快失语。
这算什么!
自己辛辛苦苦邀请大领导们莅临指导,是来给自己长脸的,现在怎么让程朗和冯蔓露脸了?!
人已经走了,尤建元气愤难平,直接冲到转身准备离开的男女面前。
“程朗,冯蔓,你们敢截我的胡!你们真是够卑鄙够无耻的!”尤建元双手叉腰,精心打理的西服稍显凌乱,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情,“你们两口子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程朗眉眼一动,倒是从来不知道尤建元还有说话这么动听的时候:“多谢夸奖。”
尤建元:“…?”
一口气憋在胸口难以纾解,恨不得跟程朗算总账:“你这人装模作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最黑!那天你故意放狗咬我,老子还没跟你算账…”
“什么心最黑,还放狗咬你?”冯蔓一把拦在程朗面前,笑颜消失,绷着脸严肃道,“尤建元,你自己到处偷鸡摸狗还想陷害我们家阿朗?他心地善良,处处忍让,真正心黑的是你!刚刚骂人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尤建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程朗心地善良?处处忍让?
这冯蔓长得挺漂亮,怎么是个瞎了眼的啊!
第52章
在筹备已久的重大日子惨败, 尤建元回到办公室,大门砰的一声带上,瞬间拂落办公桌上一席文件资料与茶杯。
叮铃哐啷的响声接连不断, 仿佛他此刻混乱无序的情绪, 气愤与无力交织。
程朗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尤建元一直知道, 不然也不不会防备、忌惮他。
过去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三年前, 解放矿区曾出过一次重大事故,开采设备重大故障,以至于开采到关键位置时险些造成塌方。
设备已然失灵,难以按下停止键,眼看就要最后一次挥臂挖断支撑柱, 诱发更大程度的塌陷,下方因碎石砸伤躺倒在地的几名矿工落入险境。
尤建元当时初入矿区不久, 第一次来视察开采现场就遇上这样的事,自然被吓个不轻,慌忙逃跑之际, 却见一名高大矿工以身挡住因故障不听按钮指挥的设备, 阻止最后一次深挖,鲜血自手臂缓缓淌下, 那名矿工恍若未觉, 只指挥其他矿工迅速组织遮挡物,再将下方几名受伤矿工转移。
生死关头, 争取出来的半分钟时间改变了这场事故, 当值矿工无一人重伤或死亡,反而是下去救人的矿工手臂多处受伤。
尤建元时至今日仍然能记起程朗狠厉的眼神,混杂着鲜血低落, 令人心惊。
后来,尤建元随二叔尤长贵作为矿区领导代表亲自慰问挽救事故的程朗,在医院和颜悦色送去慰问金时,心底却只会暗骂一声蠢货。
他从来看不上这种大发善心的人,舍己为人算什么?真要是自己死了才是个笑话。
可身为矿区领导代表,尤建元装着对此等英雄事迹大力赞扬,伸出手与程朗相握时,却在他的眼里看出了几分似笑非笑。
程朗不怒自威的气势糅杂在凤眼中,尤建元在那一刻差点以为自己被他看穿了,几乎惊出一身冷汗,好险才镇定下来,随二叔离开。
再后来,因事故并未造成什么重大伤亡,设备检修和更换不及时导致老旧失灵的直接责任人钱队长只在会上被批评一番,写了份检讨,罚了三个月工资了事,引起不少工人私下不满,却没能闹大。
尤建元在会上自然有帮钱队长说话,毕竟这人是童矿长的远亲,选择帮谁说话也是一门学问。
只是半个月后,尤建元听说被矿区表彰的程朗手伤迟迟没好,钱队长在探望程朗时,竟然与人争执,离开没多久,程朗手伤加重,几乎快废了。
救人的英雄被事故直接责任人殴打至伤势加重,工人们终于忍无可忍,纷纷抗议,事态越发严重,已经不是领导们随意几句话就能压下去的,童矿长和尤副矿长只能顺应民意,将钱队长开除。
尤建元本暗忖这钱队长是个傻子,竟然敢挑这种时候去和向来不对付的救人英雄争执,甚至动手,这不是自己想死?
可在钱队长被开除离开半个月后,尤建元在街上碰见过一次,两人喝酒时,尤建元在钱队长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程朗那丫就不是人,你以为我在医院骂他打他了?”喝得醉醺醺的钱队长气红了眼,“我又不是傻子!老子那天是被几个领导点名去看他,哄他,说好话的。结果这人一直说话激怒我,我脾气是暴,几下被他激得骂了几句,结果这人,居然,居然…当着我的面把他的手砸断了!他在栽赃陷害我!就是要我滚出矿区!”
尤建元大受震撼,原本认为的舍己救人的蠢货,竟然是个心狠手辣到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
不过再狠厉,程朗终究是个没有依仗没有后台的人,这样的手段最多整治钱队长这种后台马马虎虎的人,尤建元仍然可以靠着强大的背景后台抢走他们的功劳。
尤建元脑子混乱,在深切忌惮与自我安慰中左右摇摆,只是今天的事实在可恶,重重一拳捶在桌面,只听得震响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刘雷顶着尤建元的震怒进入办公室汇报情况:“主任,区里几个领导已经走了,咱们那马记的事要不要往区委开?”
原本想用马记向区委示好,可现在…尤建元只觉得头疼:“你们怎么办事的?秘方都偷出来了,你们做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如冯记?看到几个领导喝冯记的鱼汤什么表情没有!”
刘雷剐了一层油水,尤建勇再剐了一层油水,自然有所差异,这会儿他只能解释道:“主任,现在想想一般再是秘方应该也会有保留,可能那纸上有些关键东西没写。”
这倒是有可能,尤建元头越发疼,只随口道:“这阵子摊位赚了多少钱,要是过得去就开着,要是过不去…”
“主任,哪能赚钱啊,我们是比冯记低一半的价格卖的,买的人又实在多,一个星期亏了六百块。”
尤建元怒目圆瞪:“一个星期能亏六百?”
刘雷知道尤建元是个对此一窍不通的,哪里知道各种菜的成本,自然不会说里头有自己分走的两百:“毕竟卖得便宜,买的人又太多了。”
尤建元心气不顺,挥挥手:“关了关了,别出去丢人现眼了!”
马记成为矿区附近摊位出现的最令人震惊,倒闭得也最快的传说。
冯蔓听到这个消息时,眉眼弯弯,不过笑声没有旁边的董小娟和袁秋梅的大。
下午送走区委领导,一群人干脆来开庆功宴,就在红星矿区吃饭。
程朗让矿区食堂大师傅单独张罗了一桌好菜,圆盘餐桌坐下了十来口人,冯蔓一家六口,加上袁秋梅和周跃进两口子以及前几天不忘来给冯记撑腰的何春生、宋国栋几人。
其实这件事里还有一个做出突出贡献的功臣,不过碍于还需要他做卧底,实在不能邀请他参加庆功宴。
饭前,冯蔓同程朗提过,什么时候给瘦猴送点吃的,也算是一枚奖章了。
餐桌中间是一大盆鸡汤,同时炖着党参黄芪和枸杞,四散摆放的有色泽洪亮的红烧鱼,软烂入味的红烧肉、蒜薹肉丝、冬笋烧牛腩、糯米饭、大葱炒鸡蛋、炝炒凤尾和清炒小白菜。
无数双筷子忙碌,装着啤酒、白酒和汽水的杯子相碰,人人抿上一口,舒爽地感叹:“今儿可是快把尤建元气死了!得劲!”
何春生崇拜地看着对面的男女:“师父,师娘,你们真是没留手啊。”
冯蔓略扬了扬下巴:“对付这种人,不要心软。”
宋国栋点点头,看来冯蔓嫂子真是被朗哥带出来了,连决不心软都学会了。
可下一秒,却听冯蔓继续道:“程朗同志心软,我都不会心软。”
在一旁听着的宋国栋:“…”
冯蔓同志好像有点误解,朗哥是会心软的人?
范振华同范振华和程朗喝的白酒,三人单独碰一杯,大口饮下:“这事儿办得利索,也亏了老周帮忙啊。”
周跃进摆摆手,心情复杂:“就这一回,我不给冯记办事了。”
袁秋梅在一旁听得想笑,也不知道这人还在惦记什么,懒得和他计较。
毕竟是这样大事的亲历者,袁秋梅和董小娟嘀嘀咕咕说上不少今天的大场面,心头仍是难以平静下来,不过这回从偷秘方到和马记打擂台,周跃进也是贡献了不少功劳的。
端着自己的汽水杯,袁秋梅要和丈夫碰个杯:“快,咱俩也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