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9年1月31日,天气晴好。
连着阴沉数日,天空难得放晴,冯蔓一大早便给董小娟和袁秋梅发了工资。
董小娟两百六十块工资,袁秋梅一百七十块工资,全是崭新的票子,拿到工资本就令人开心,这票子还是新的,抻一抻都能听到哗啦的脆响,闻到隐隐油墨香气,谁能不喜笑颜开。
“蔓蔓,今天咱三儿也去吃饭逛街买东西吧!”董小娟最喜欢这样的日子,领到了巨额工资,几人去潇洒一番,别提多美。
袁秋梅随声附和:“对啊,我家老周我今儿也不管了,反正他习惯了我领工资这天爱出去买点东西,我们一块儿去!”
冯蔓过去总是积极的,可今天不一样,有大事要做,实在分身乏术:“表嫂,秋梅姐,我今天有点事,你们去吧,多逛逛,多买点。”
两人无不遗憾,也不好强求,下班后只能遗憾出行。
同时今天红星矿区也结算了工钱,财务科干事将工钱发到各个部门和车间,再由车间主任发到每个工人手中。
范振华知道自己媳妇儿今天这个日子爱和冯蔓袁秋梅去潇洒,这会儿也呼朋唤友:“我们也去潇洒,晚上下馆子吧!”
宋国栋、何春生两个单身汉自然踊跃,唯独周跃进迟疑不前。
范振华一把搭上周跃进肩头,笑话他:“老周,你媳妇儿每个月这个日子不都和我媳妇儿她们去逛街嘛,你不跟我们下馆子,回去屋里干啥?”
“谁说的!”周跃进不信袁秋梅每个月月底领工资都要往外头去,仍旧嘴硬,“我们家秋梅这会儿肯定准备好酒好菜等我回去。”
范振华懒得再劝,最后只招呼表弟:“阿朗,一块儿啊!你媳妇儿肯定也不在家。”
程朗摇了摇头:“今天有点事,你们去吧。”
尤建元的赌庄在深夜开始,方便赌客趁着夜色深沉进出,冯蔓已经于傍晚时分打电话到附近派出所报警举报,只等后续。
家里只有冯蔓一人,董小娟带着儿子一道和袁秋梅出去逛街,范振华出去下馆子,小姑程玉兰在隔壁闲聊,寂静无声间,堂屋墙上挂钟滴答的走表声越发清晰。
夜里八点多,家里人陆续回来,唯有程朗不见踪影。
“阿朗有事要办,可能又上矿山了。”范振华吃喝满足,在院子里打了个酒嗝跟冯蔓解释。
“应该是。”冯蔓想着程朗忙点好,忙工作去吧,别掺和到这些事。
董小娟正给冯蔓看今天的战利品,等一家人回来,这才烧水洗漱,各自歇下。
冯蔓洗完澡躺在床上,情绪高昂,甚至带着些兴奋。如果不是担心去赌庄附近被人看见留下把柄,她这会儿真恨不得去第一现场目睹那激动人心的画面!
夜里十点左右,程朗难得晚归,风尘仆仆而来。
“你回来了。”
“还没睡?”
两人各怀心事,却也默契地没追问对方的动向,各自担心说漏嘴。待程朗洗了澡也躺到床上,更是难得地谁也没说话。
算一算时间,这会儿赌庄已经开始忙碌,尤建元估摸也要入场,夜深人静之际,丑事正在墨川一处宽敞平房里上演。
“你还不睡?有心事?”
冯蔓惦记着大事睡不着,辗转反侧之际突然听到男人在黑夜中的深沉嗓音。
“啊…”冯蔓忙摇头,自然不愿暴露分毫,可又担心事情进展是否顺利,公安和记者到位没有,操心的事多了,自然忧虑,“我没心事啊,你怎么还不睡?工作上遇到难题了?”
程朗今晚在赌庄附近暗中盯了许久,和瘦猴以及几个信得过的退伍老战友联手设计,确保万无一失,这才回来。
不过被媳妇儿反将一军,程朗只能借坡下驴:“嗯,工作上遇到一点麻烦,尤建元爱使绊子,你知道的。”
既然对付的是尤建元,今天只能往他头上扣黑锅。
“这个可恶的尤建元!”冯蔓实在愤怒,自己丈夫正直善良,老实本分,尤建元那个人渣却处处针对他,真的不是人,一时激动的冯蔓在黑夜里握住程朗的手,低声如微风轻拂,“你放心,我给你报仇!”
女人一句话霸气,程朗心头猛地一紧,又像是被一只手揉捏住心脏,酥酥麻麻的痒,从未体会过的滋味自心口蔓延开来:“嗯,好。”
他自然不需要媳妇儿做什么,可这样全心全意为自己的话,总是那么悦耳。
他会铲平阻碍,会让针对自己和冯蔓的人付出代价,就从今晚开始!
一夜难眠,冯蔓激动、兴奋又有一些隐隐担忧,这样挨到快天亮才睡着。
冯蔓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尤建元被抓,铁窗泪令人振奋,自己带着程朗去牢里狠狠奚落他一番,冯蔓觉得自己可真坏了!差点笑醒~
后来冯蔓又做了个梦,梦里程朗知道了自己的各种小动作,谴责自己心肠太坏,手段狠毒,冯蔓一气之下把他骂了一顿,怪他心软还不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真是愁人!最后程朗像是知错了,眼泪汪汪看着自己,冯蔓也心软下来,算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何必强求他改变。
大不了以后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光怪陆离的梦令人疲惫,睁眼醒来时,天色微微朦胧,才早上七点。
院子里传来隐隐洗漱的声音,冯蔓穿衣起床,按捺着迅速四处打听的想法,镇定地去院里刷牙。
程朗已经在吃早饭,黑色衬衣配着黑色长裤,满满的禁欲气质,大长腿随意支在地面,无声地散发着诱人的荷尔蒙。
比自己梦里那个过于心软善良的程朗顺眼多了!
冯蔓收拾好去到餐桌前,舀上一碗稀饭,就着薄皮厚肉馅的包子吃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大门口传来动静,刚拎着七八条鱼过来的方月带来外面疯传开的最新消息:“哎哟,我刚去水产市场,听说啥解放矿区的大人物打大牌被抓了!公安都去了好多个,还有记者,说是今天就见报了!”
这可是大新闻,范振华和董小娟率先激动:“谁啊?解放矿区哪个大人物?”
方月来墨川不久,不大认得那些人,只能模糊回:“叫尤…什么?”
“尤建元?”院子里好几人异口同声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方月连连点头。
董小娟几乎抚掌赞叹:“还有这种好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尤建元居然被公安抓了!”
“这是大好事啊!”范振华激动不已,“该!这人早还被逮了!”
就连程玉兰和范有山也是又惊又喜,连连庆祝。
整个家中,唯独餐桌前的夫妻俩镇定不已。
董小娟狐疑看向程朗和冯蔓:“你们怎么不激动不惊喜不高兴啊!”
早早布局的程朗:“…挺激动。”
早早筹划的冯蔓:“…当然惊喜啊!”
看着对面神情平淡,没有多少震惊的程朗,冯蔓内心犯嘀咕:不会又心软了吧?
看着对面不似其他人那般惊喜的冯蔓,程朗暗暗拧眉:难道吓到她了?
第58章
解放矿区未来矿长接班人尤建元被逮进派出所的大新闻不胫而走。
公安半夜兴师动众抓人不是秘密, 本就引发附近居民窃窃私语,尤长贵震怒之下忙动用各种关系捞人、平息舆论事端,却在清早印刷发行的墨川日报上看到了头版头条新闻——知名矿区中层领导尤某某后台硬, 组织赌博一夜输上千筹码。
标题上的上千筹码就足够令老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不少家庭全部积蓄都没这个数,再加上犯事的还是墨川最大矿区的小领导, 哪能不让人八卦!
几乎是一夕之间, 尤建元的新闻传遍墨川大街小巷,将尤长贵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是谁干的?公安怎么会突然查过去!”最可恨的不是公安抓人,以尤家的本事,真被抓了也能活动关系,大事化小将人捞出来, 可凌晨发生的事,竟然直接在清早的日报上刊登, 很明显是有备而来!
尤长贵咬牙切齿打了数个电话,却也只能压下明天及以后的报纸和电视新闻,今天已经发行的报纸却是覆水难收, 难以挽回。
这件事造成的影响恐怕不小, 尤长贵镇定心神,一准备尽快捞人, 二让手底下的人去调查什么人最有嫌疑在背后搞鬼, 这是明显的有备而来,三则要活动关系, 力求消除影响。
解放矿区暗流涌动, 尤建元平日里本事不大派头不小,对他心有不满的工人自然不少,如今乍听到尤建元被抓, 风言风语不断,纵使尤长贵让人勒令全矿区不准瞎议论这件事,可哪里管得住悠悠之口。
冯蔓在摊位上卖吃食时,也能听见周围人窃窃私语,人人都将此事当做开年第一大八卦,聊起来激动不已,甚至有越传越夸张的趋势。
“听说没,解放矿区的尤建元被公安同志抓了!听说是因为打牌!”
“他们打得可大,一晚上就能输赢几百上千!”
“嘶,我一个月才挣一百块,他奶奶的,他一晚上就输赢我一年的钱?”
“搞不好里头还有解放矿区的公家钱,谁不知道他二叔是尤副矿长,真拿矿区的钱出去花,也不是不可能。”
不论是否有证据,一个八卦出现时便会诞生无数衍生八卦,通通活在众人丰富的联想与各种小道消息中。
冯蔓听得心情大好,连着三天都来上工,就为了关注舆论传成什么样了…
果不其然,舆论发酵,冯蔓已经听说尤建元好赌成性,男女关系混乱,甚至偷拿公家钱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即使尤长贵试图按住消息,也难以控制见光的八卦以燎原之势疯涨。
董小娟和袁秋梅激动不已,每天叫卖吃食的声音都带着悦耳的喜悦,就靠着尤建元倒霉的八卦开始一天好心情!
“该,真是该啊!老天爷真是长眼了,把他逮进去!”董小娟一连高兴好几天,每天都要从丈夫和表弟那里打听最新消息,“华子,你在矿区听说啥内部消息没?”
范振华激动地眉飞色舞:“阿朗消息灵通,等他回来说!”
冯蔓刚结清账,闻言又想到三天前程朗初闻尤建元被抓的平静和冷淡,这人真是…怎么就不能利己一些呢,这种时候和大家一起“幸灾乐祸”多好!
程朗其他地方好,就是这方面的性格不太好。
这几日的程朗托人打听,确实有了不少内部消息,待回到家中,无数双眼睛望来,甚至连向来不闻窗外事的小姑都好奇。
冯蔓忙招呼程朗坐在:“表哥说你有内部消息。”
“嗯。”程朗坐到冯蔓身边,端着她泡的茶水杯饮上一口,却不想玫瑰花茶的香甜味瞬间窜去口腔,有些特别,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尤长贵在捞人,不过这次事情闹得大,一方面撞上公安厅严厉打击赌博,算是抓了个典型,一方面记者报道太快,凌晨发生的事当天早上就见报,尤长贵甚至来不及动用关系把新闻报道压下去,传得人人都知道了。尤建元应该要在派出所待满七天才能出来。”
“才七天啊?”董小娟不由失望。
“毕竟尤家家大业大,这种事罚款加拘留七天已经是不错的结果。”冯蔓十分清醒,一开始就没有奢求太多,况且尤建元这种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要被拘留七天,也够他难受许久的,更别提,经此一事,他的名声臭了不少!
程朗接着道:“不过这件事最大的影响不是他被拘留或者罚款,而是闹得太大,童矿长已经叫停童家和尤家的联姻。”
程玉兰点点头,不由感慨:“把闺女嫁给这种人才是糊涂,不该嫁!”
冯蔓没想到自己竟然顺手替书中女主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不过做好事不能留名,以免被尤家发现打击报复。
冯蔓觉得自己深藏功与名,如果胸前有红领巾必然更加鲜艳了。
尤建元和童佳雨的婚事被叫停,尤长贵再三劝说,都被童华峰挡下,当初商议婚事,童华锋也是无奈之举,自己身体病弱,尤家势力大,尤建元也是个年轻有为的,将矿区和女儿一并托付给他,已经是最万全的方法,哪成想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童华锋也对尤建元生出些许看法,这个人似乎没有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值得托付。
冯蔓听八卦听得入迷,等到了夜里仍念念不忘:“听说童佳雨死活不愿意嫁给尤建元,现在倒是好事一桩。”
珍珠膏擦了脸和脖子,再用残留的乳膏抹了抹手臂和小腿,冯蔓一点没浪费。
这会儿再听冯蔓对此感兴趣,程朗有些后悔晚间提到童佳雨的事,不由严肃着脸解释道:“我打听尤建元的事,没管其他人,随口问来的。”
童佳雨于自己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然而在此刻竟然像特意打听她和尤建元婚事暂停似的,程朗观察着冯蔓的脸色,暗自琢磨她有没有不悦。
“那怎么行!”冯蔓就等着了解相关八卦,收拾好自己,转身去到床上,“你要多打听,什么八卦都别给我漏了。”
冯蔓要是有程朗的人脉,哪里需要等他打听内部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