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在春季谷雨前后发出嫩芽,味道清香独特,是大伙儿春季的最爱,混着鸡蛋一起香煎,鸡蛋浓郁的蛋香味和香椿独有的清香混合糅杂,可堪美味,一时连肉都能比下去。
程朗和范振华下工回来,进门就闻到那股味道纯正的香椿味儿,范振华瞥见儿子正在偷嘴,当即深吸一口气:“就这个味儿好,拿二两肉给我也不换。”
当季食物,也就能吃不到一个月,过了时间便老了,不香了,因此珍贵。
“表哥,那正好快来尝尝,刚炒好的,热乎着。”冯蔓招呼一句,转头对程朗道,“快洗手吃饭了。”
程玉兰如今在这边住下,倒是没提回老房子独居的事,闲来无事就同巷子里五六十的同龄人四处转转,上山摘香椿也是门手艺,就指着最嫩的芽儿掐。
饭桌上六个菜,四荤两素,可今天最受欢迎的便是香椿炒鸡蛋,按范振华的话来说,这种时候就是肉也得往后靠。
炒得焦香的鸡蛋边缘微微焦脆,一口下去外脆里嫩,香椿的脆嫩与鸡蛋的柔软结合,清爽鲜嫩,口感爽滑,满口都是春天的气息。
“表婶,你做的香椿好好吃!”范有山决定原谅表婶给自己买教辅资料的事,大家还是好朋友。
冯蔓这道菜从小吃到大,自然有心得,尤其香椿必须焯水去掉那一点点苦涩味,风味更佳。
“正好抓紧这段时间卖点香椿炒鸡蛋。”冯蔓琢磨得应季上新品,不然再好吃的东西都会失去一部分吸引力。
程玉兰闻言来了兴趣:“正好我没事干,上山给你采去。”
程朗见小姑竟然来了兴趣,不由惊讶,如今再看,小姑倒是变化不小,都愿意长期在这边生活了。
一筷子又一筷子,香椿炒鸡蛋是最先光盘的,程朗将最后一筷子香椿夹到冯蔓碗里,看她吃得香,问起她的商铺情况:“到时候开店,到店里吃这些更香。”
“那当然,现炒现吃最热乎。”冯蔓想到后世越发多的预制菜,不就是少了那么点烟火气嘛。
尤建元主导的矿区开采出了大事,冯蔓琢磨着程朗这边总该有所行动,却不想,这人夜里云淡风轻,明天星期天竟然真还要休息,问自己要不要去看电影。
这时候不是该痛打落水狗吗?不会又心软了吧?
冯蔓刚往脸上和身上擦了香香的珍珠膏,闻言愣住:“你还有闲情逸致看电影呢?”
“明天休息,放松放松也挺好。”程朗不甚在意,“正好你喜欢看电影。”
真是皇帝不急…算了,冯蔓想想程朗性子就是那样,干脆也躺平:“那好,明天我们去看部爱情电影,听说很好看。”
次日一早,两人当真出门约会,春日姗姗而来,冯蔓脱下厚实的冬衣,一袭长至脚踝的粉白格子连衣裙蹁跹化蝶般灵动,与简简单单一身黑色短袖长裤的男人出现在电影院门口。
程朗排队去买电影票的功夫,冯蔓挑了两瓶汽水再买了份零食蚕豆,一瓶橘子味一瓶椰子味,看个电影的功夫,两人坐在一处,冯蔓吃着蚕豆喝着汽水,手上腾不出空闲就将东西都给程朗拿着。
电影散场时,程朗手上一瓶椰子汁,修长的两指之间还夹着一份袋子。
两人走出影厅,冯蔓仍和程朗积极讨论着电影情节,爱情电影讲述了一对从小定娃娃亲的同村青梅竹马因为女方搬家离开失散,长大后再见没认出对方,期间经历各种波折,最后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小演员都演得好好,从小定的娃娃亲,结果阴差阳错被拆散,长大后还没认出来对方,两人差点和其他人恋爱结婚了,幸好啊…这就是该是你的肯定跑不了。”冯蔓再喝一口橘子汽水,实在是吃饱喝足吃不下了,却被程朗将手中的还剩下一指宽的汽水拿走,仰头饮尽。
程朗看电影时沉默安静,吃喝也少,这会儿负责扫尾工作倒是尽心。
将剩下的橘子汽水和椰子汁喝完,十来颗蚕豆喂冯蔓几颗,自己再吃几颗,便全部解决干净。
包装袋子和瓶子一扔,程朗眉目冷峻,终于发表对刚刚看的爱情电影的评价:“既然认不出对方,也走散了,就说明有缘无分,这电影拍得不现实。”
甚至,他隐隐觉得这电影有些针对性。
哦!
冯蔓没想到程朗还有这样的艺术细胞,听着很有影视剧点评的想法哎。
“不过我倒不觉得,电影就要梦幻嘛,你不觉得从小的娃娃亲对象再重逢相遇相爱很浪漫吗?”
程朗:“…”
喉间一哽,男人艰难吐出几个字:“不浪漫。”
冯蔓收回这男人有艺术细胞的话,直男,太直男了!明明就很浪漫!
两人从电影院离开再去街上转了转,听闻百货大楼新进货了一批港城来的进口丝巾,冯蔓到柜台试了试,比墨川本地丝巾贵上三倍的价格,手感确实柔软舒适得惊人,薄如蝉翼的丝线交织,色泽清透,一条十五块钱竟然也觉得值了。
其他试戴或是抚摸几下的女同志多是看看,再一眨眼就见冯蔓干脆利落买下,不由咋舌。
有年纪大些喜欢多管闲事的看向冯蔓身旁的高大男人:“同志,你不看着点你媳妇儿啊?这一条丝巾能买多少猪肉了!哪能这么败家。”
冯蔓刚从售货员手中接过丝巾,闻言不由蹙眉,自己又没花其他谁的钱,怎么还被陌生人点评上了,不过不待冯蔓反应,身旁的男人已经开口。
程朗看着管着闲事的大姐,冷冷道:“我挣的钱不让我媳妇儿花,难不成让你花?”
随口管个闲事的大姐:“…?嘿,你这小伙子会不会说话,没大没小的。”
大姐的男人听闻自己媳妇儿被人埋汰,正要撸起袖子耀武扬威,结果一扭头见到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高大男人,立刻蔫了,拽着自己媳妇儿就往外走:“你都不认识人,跟人掰扯干啥!待会儿要是打起来,我都打不赢!”
冯蔓倒是没想到程朗还挺不客气把人一句话刺走了,这性子,其实还挺有睚眦必报的反派潜质呢,可惜也就是这一会儿,程朗平时都不这样。
在百货大楼消费一圈,冯蔓再给自己和程朗各买了一身衣裳,回家路上不由好奇:“你说我花我自己和我男人的钱,怎么还能有外人来叽叽歪歪。”
程朗轻笑:“管他们做什么。”
“就是,何况我花钱也不厉害啊,也没把我们家花穷。正所谓,会花钱才会赚钱,能花钱才有赚钱的动力。”冯蔓向来不爱抠抠搜搜省着,花自己能力范围的钱多正当。
程朗倒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理念,看着古灵精怪的女人,薄唇微勾:“你这个想法倒是很先进。”
和程朗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其他人要么省吃俭用舍不得花钱,比如接触过的大部分矿工和家属,要么花家里长辈的钱不手软,不像冯蔓,自己很有本事挣钱,也花得心安理得。
“放心,我花钱的速度肯定赶不上挣钱的速度的。”冯蔓逗趣程朗,歪着脑袋朝男人眨眨眼,“不会把你的小金库花光。”
程朗被冯蔓的笑眼笑到心口上,余光瞥见前方家门口停留的几个熟面孔,气定神闲道:“没事,随便花,有人给我们送钱来了。”
嗯?
冯蔓一抬头,自家门口赫然站着解放矿区的人,打头的便是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他们身后是尤长贵的秘书与瘦猴。
尤长贵开门见山,当真求着来给程朗送钱:“程朗,你的矿区到底挖到稀有金属矿没有?要是真挖到了,我们矿区和钢铁厂的订单转给你。”
第64章
哇!
真的是上赶着送钱来了!
冯蔓眸光微亮, 瞬间明白解放矿区的困局。
尤建元自己坑自己,原本开采矿产失败顶多是内部问题,可他大张旗鼓邀请省委领导莅临, 再在省委领导的赞许下与推动下和几大钢铁厂签下大额订单合同, 供应提炼的钒用于炼钢。
本来是尤建元大出风头,靠着这次矿山开采助力自己和二叔尤长贵一举得名, 甚至能挤兑掉童华锋, 真正掌控矿区实权的大事,谁料,红山开采出大问题,真的只有面上一层矿产,地下什么都没有的消息给了两人当头棒喝!
陈兴垚的预测完全正确, 尤建元因急功近利迷了眼,完全没有验证后续便将事情闹大, 甚至惊动了省委领导,夸下海口,能指着这座金山支持墨川的生产建设, 现在可好…
如今上哪里交差, 怎么给省委领导看稀有金属矿产,又拿什么供货给钢铁厂!
思来想去难以交差, 尤建元急得嘴角冒泡, 尤长贵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时候瘦猴却探听到重要情报, 据说红星矿区挖到了稀有金属矿钒, 此前的一切都是烟雾弹。
这个情报无异于久旱后降下的甘霖,尤长贵终于见到希望,想着干脆用红星矿区开采的矿产顶上, 解解放矿区的燃眉之急,也算将功赎罪,将大事化小。
也是因此,两人带过来同程朗商量的心腹是瘦猴,而非尤建元一直最信任的秘书刘雷。
尤长贵清楚自己侄子和程朗过去的恩怨,可现在不是惦记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给省委领导交代,怎么解决钢铁厂的订单合同!
“程朗,你的矿区规模小,能签的订单也不多,这可是和全省规模最大的几个钢铁厂合作,大好的机会,你…”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程朗勾唇一笑,带着几分讥讽与漫不经心,“我的矿区小,吃不下这么大的订单,请回吧。”
尤长贵万万想不到程朗竟然会直接拒绝自己的提议,不过这人没有否认开采到稀有金属矿产的事,侧面验证了瘦猴的消息准确,尤长贵稍稍镇定,总是看到了解决这件事的希望。
“程朗你不要意气用事,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和建元过去闹得有些僵…”尤长贵清楚这时候需要软化和缓和关系,主动充当老好人,“也是建元太冲动了些,如今大家不如冰释前嫌,合作共赢。”
冯蔓在一旁听着,感慨尤长贵果然是老江湖,能屈能伸,以前就假装老好人,在尤建元背后当幕后大佬,现在面临危机,反而说得像是来施舍给程朗订单,真是个老狐狸!
偏偏老狐狸遇到的是油盐不进的后生,程朗依旧不为所动:“共赢?呵…这样的机会你们找其他人吧,我没兴趣。”
说罢,程朗单手揽在冯蔓腰侧,一同进屋。
“喂,程朗,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尤建元忍气吞声跟着二叔来低头,这会儿仿佛脸面被程朗踩在地上再碾碎,当即追着两人的脚步往里,不管不顾要冲进门。
只是突然窜出的大黄狗吓了尤建元一跳,当初被追着扑咬的阴影瞬间闪回,惊得尤建元慌忙后退,一个没站稳直直歪倒,眼看着要砸到瘦猴身上…
冯蔓亲眼看见瘦猴装着惊慌失措,在混乱中朝旁边一闪,尤建元便哐当倒地,摔了个四丫八叉,狼狈不堪。
趁着外头兵荒马乱的时候,程朗一声吹口哨声唤回小黄,铁门再重重关上,终于赢来几分清静。
冯蔓难得看到小黄狂吠的模样,揉着狗头,奖励英勇的大狗狗一根排骨:“小黄今天好棒!汪汪叫着把尤建元都吓得摔了,简直是历史性的突破。”
程朗扫一眼又装模作样起来的大狗,摇着尾巴乖巧蹭了蹭女主人手心,接着乐呵呵啃骨头,倒也没戳穿它,只低声道:“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小黄吐出骨头,抽空叫两声似乎在回应男主人的话:“汪!汪!”
冯蔓担心程朗心软,当天夜里便一个劲儿给他灌输拿乔思想:“他们倒是想得美,这时候来合作共赢,你不会真要答应吧?”
现在是尤建元叔侄有求于人,肯定不能便宜他们。
程朗一副受教的模样:“放心,不会,听你的。”
冯蔓这才勉强放心。
“不过瘦猴跟着尤建元一起过来,他之前的秘书刘雷却不在,这是要篡位了?”冯蔓稍稍琢磨便能明白,尤建元突然得知程朗矿区开采出稀有金属矿,必定是瘦猴告的密,正可谓是一石二鸟。
既帮瘦猴建立了在尤建元那处的信任,甚至隐隐超过刘雷的地位,又将尤建元叔侄引到此处,反而上门求合作,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程朗剑眉微挑,没想到冯蔓瞬间想明白其中关节,眼底闪过惊艳之色:“嗯,我让瘦猴去放的消息,现在尤建元重用他已经快和刘雷齐平了。”
能带来死对头的独家秘密,瘦猴自然被尤建元看到了价值,几乎要将刘雷比下去了。
接下来几天,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又找了程朗几次,过去耀武扬威,现在却被拒之门外,眼看着到了和钢铁厂约定的交货日期,却束手无策。
几大钢铁厂负责询问交货进度,尤长贵和尤建元只能一拖再拖,甚至惊动到省委领导,这才支支吾吾交待实情。
稀有金属矿产泡汤,压根儿就交不出货!
尤长贵和尤建元从没受过这样大的打击和耻辱,被区委开发办黄主任甩脸色,被张区长一顿痛骂。
“尤长贵同志,尤建元同志!”张区长也面上无光,猛拍办公桌,怒气冲冲,“你们知道我今天在省委开会遭遇了什么?杨副书记指名道姓我们阳平区谎报矿产,愚弄领导,影响钢铁厂生产建设进度,让我回去自省,整改!”
虽说省委副书记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可不怒自威中的批评意思已经令人冷汗涔涔,张区长从来在这样的大会上被当众点名批评,是何等的耻辱啊,几乎快将头埋到地下。
“张区长,这件事是我们的错!”尤长贵苦心经营多年,如今得罪了区长,心里发慌不止,只能强装镇定,“我们一时大意,对矿山开采做出错误判断,实在愧对区委的信任和重视,我们愿意接受处罚…”
“处罚?”张区长横眉冷对,难得地怒气形于色,“你们什么处罚能弥补整个阳平区的名声?修复被上级领导质疑的信任危机!现在几大钢铁厂等着你们交货,你们拿什么交货,又怎么交代!拖慢了生产建设进度,你们谁又能担这个责!”
尤建元心中愤愤不平,怨恨陈兴垚不极力阻止自己,怨恨那该死的红山底下竟然没东西…这会儿更是怨恨程朗见死不救:“张区长,我们矿区还有很多矿山,可以再试试,万一采出来…”
“还采什么!”张区长几乎快要被这个蠢货气死,“解放矿区要是没人了,趁早关门,由得你瞎折腾?你们矿区回去好好自省,我看人事变动重组也是必须的!”
张区长一句话几乎是盖棺定论,尤长贵险些站不稳,最后还是被侄子搀扶着走出的区委。
“二叔,我看那张区长实在是太狠了,有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