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颜看的,根本不是奥赛习题集。
“《拓扑学初步》?”白茶皱眉,“我怎么不记得奥赛要考这个?”
庄颜头也不抬,“为什么总想着考试才需要学呢?就不能是单纯感受到数学的趣味,才想去了解吗?”
白茶忍耐地闭了闭眼:“……说人话。”
他才不信这套鬼话。
事实上,是庄颜打电话向罗教授汇报最近的学习进度,并谦虚地说她已经拿下全省联赛每一场考试的胜利。
“所以,罗教授,”庄颜困惑,“我应该再如何提高我的奥数能力?”
就像是陷入了瓶颈,庄颜反反复复做题,却都困在这个节点无法动弹。
罗教授很高兴她的来电。
笑着说,“既然刷题没有进步,为什么不尝试不再刷题,而是看书?”
庄颜追问:“但我已经把在羊城卖的、您所赠送的奥数书籍全看完了。”
“那为什么不尝试看看不是奥数的书呢?”罗教授微笑,“没有一位数学家是一辈子只看奥数就能迸发灵感。”
庄颜拧眉,不理解。
“比如数学王子高斯,读《天体力学》,计算谷神星轨道参数。研究电磁学、光学,发明高斯计量单位。”
“除此之外,他还精通德语、拉丁语等,喜欢看荷马史诗、古典文学。”
罗教授语气轻快,“庄颜,或许你也到了,应该走出奥数,仰望真正的知识殿堂的时候了。”
是吗?不仅仅是考试,而是真正深入人类所构造的知识殿堂。
庄颜仰起头,目之所及,是密密麻麻的典籍,以及无数张知识巨人的脸。
令人望而生畏。
庄颜终于从书页中抬起头,“没听过吗?知识是一通百通,多学点新知识总是没错。”
白茶拉开椅子坐下,“哦,是吗?那你说说,这有什么用?”
或许是刚经历完大战心态放松,又或许是被眼前这张还算顺眼的脸取悦了,庄颜难得地有了分享的欲望。
她用笔尖点了点书本,“你知道一个甜甜圈和一个咖啡杯,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白茶皱眉,仔细思索:“材料不同,大小不同,用途更是天差地别……硬要说的话,它们都属于物质?”
“对,但也不全对。”庄颜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在拓扑学家眼里,它们的相通之处在于都有一个洞。杯子的把手洞,和甜甜圈中间的洞。”
“就因为这?”白茶觉得不可思议,“这也能算是一门学问?”
“数学本来就是这样啊!”庄颜的语气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拓扑学不看大小、材质,它只关心最本质的结构。”
“就像算术把万物抽象成数字,拓扑学把复杂的形状抽象成有几个洞这样的基本属性。是不是很有趣?”
看着庄颜发自内心的笑容,白茶沉默了一下,忽然觉得,或许她真的不是在装腔作势。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窗外是其他学生仍在奋笔疾书的考场,而他们这两个提前交卷的怪物,却在此刻偷得浮生半日闲。
“还有呢?”他撑着下巴,看着这个害他挨了几十下家法、却又让他不得不佩服的女孩,轻声问,“还有什么有趣的?”
发现白茶听得懂,庄颜兴致勃勃继续。
“在咱们平直的欧几里得几何里,过直线外一点,有且仅有一条平行线,这被视为金科玉律。”
白茶点头,这是常识。
“但在曲面世界里,这个定律就不成立了。”庄颜的声音带着探索的魔力,“比如在球面上,过大圆外一点,你连一条平行线都画不出来。”
白茶微微一怔,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但很快抓住庄颜的思路,“你的意思是,数学,并非一成不变的真理法典?”
“没错!”庄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白茶也来了兴趣,“就像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指出,再强大的数学系统,也必然存在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的命题。”
“有个数学家曾经说过,数学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而是充满了生命力和未知的、不断成长的有机体。”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可以用数学语言描述,”庄颜的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带着无限的向往,“而我们不断探索数学的边界,其实就是在拓展人类理性的边界。”
“不是神学,”白茶轻声接上,眼中闪烁光芒,“是理性的边疆。”
两人相视一眼,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庄颜:“如果别人听到我们两个初中生,竟然敢大言不惭讨论数学,一定会认为我们装模作样。”
白茶:“但很有趣,不是吗?”
如果不局限于考试做题,数学本来就是一门有趣的科学。
这一刻,胜负、排名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两人微笑着,兴致勃勃讨论。
不再是竞争对手,而是刚刚窥见数学无尽海洋之一角的、心怀敬畏与好奇的旅人。
九小时过去,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一切回到现实。
白茶率先离席,“下次不能再和你谈论数学了,”他的目光从庄颜脸上移开,飘向窗外浩渺的天空,“这些话太深,太玄,也太脱离现实了。听得多,听得多,很容易陷入虚无。”
而忘记自己不过是个深陷牢笼的人类。
庄颜扭头看他,语气带着毫不客气的锐利:“那你所认为的现实是什么?努力考上好大学,在这场奥赛里拿个名次,然后子承父业,成为一个你父亲那样的人?”
“或者更进一步,在论坛上璀璨发光?这就是你的现实?”
“够了!”白茶像是被针刺到,“你不是我,所以你不理解我。”
“我不需要理解。”庄颜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仅仅是一起做题,我就经常能感受到你的迷茫、犹豫和徘徊。”
她忽然翻身逼近,黑亮的眸子锐利地看进他眼底,仿佛要洞穿他所有伪装,“告诉我,白茶,你在害怕什么?”
白茶几乎无法承受她目光的逼视,猛地站起身,逃离般匆匆离去。
他撑在走廊冰凉的栏杆上,大口呼吸着,抬头就是那棵自入营起就见过的大树。
此刻它所有的叶子都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褐色枝干,伶仃地立在寒风里,了无生机。
但他知道,等到庄颜来临,一切都会不同。
深埋的根系会汲取力量,新的生命会冲破枯槁的枝干,再次绽放出嫩绿光华。
就像庄颜。
他每一次自以为能追上她,每一次以为抓住了她的弱点,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她在积蓄力量。
庄颜深扎于大地,每一次沉寂,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绚烂的绽放。
我不如她。
这是白茶第一次,从心底里承认了自己的不足与失败。
无论是在智力、毅力,还是在这种……近乎野蛮的、蓬勃的生命力上,他都不如庄颜。
承认这一点令人垂头丧气。
可当他走向自己那条早已被规划好、令人心生厌倦的命运轨迹时,又忍不住想,或许是上天怜悯,让他遇到了庄颜。
于是,在这条传统的轨道旁,他看见了一颗骤然闯入的、发亮的星星。
这颗星星以一种摧毁一切的架势,驾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蛮横地撞破了他固有的世界。天崩地裂,万物重塑,爆发出璀璨到刺痛人眼的光芒。
而这陨石相撞带来的一切痛苦与震撼,白茶发现,自己竟甘之如饴。
最后一次选拔赛的结果出来了。
众人定定地看着榜首的位置。
“庄颜”这两个字,如此简单,却如同烙印,再次出现在最顶端。
当噩梦成为现实,杨向东等人却发现,内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或许是早就习惯了。
杨向东忍不住苦笑,原来人真的会被驯服。
就像从小被铁链锁住的小象,长大后即便有了挣脱的力量,也不会再尝试。
他们也在庄颜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中,从灵魂到意志都受到了规训,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或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赢了庄颜,第一反应也会是怀疑——
是不是她大意了?是不是侥幸?而不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本该赢。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庄颜是无法战胜的”这个认知,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他们的灵魂。
最终名单公布,六人核心阵容中,仅有一人从预备队补位上来,但队长的位置,毫无悬念,依旧是庄颜。
当校长再次将队长袖标戴在庄颜的臂膀上时,台下没有任何异议或不满。
因为,他们心服口服。
“那么,让我们预祝庄颜,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庄颜站在台上,目光淡定地扫视下方。
这些人里,有屡败屡战最终放弃的,有心态崩溃提前退赛的。
在她的目光下,无人敢与她对视——除了白茶。
白茶只是轻飘飘地回望她一眼,便望向别处。
庄颜唇角微勾,心想:好一块硬骨头。
巧了,她最喜欢的,就是把这样的硬骨头,一寸寸碾碎。
那样的胜利,才真正甘美,无与伦比。
在她的注视下,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老师都有些不安时,白茶懒洋洋却又清晰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