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的目光,依然不受控制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庄颜身上。
镜头忠实地捕捉着这一切。
画面中,庄颜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继续书写。
与之前解题时那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专注不同,此刻的她更显鲜活。
脸色苍白,眉头蹙起,懊恼地抬手扯了扯自己耳边的碎发,嘴唇轻抿,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感到不满或困扰。
看!她果然遇到麻烦了!在做不出题发脾气!
许多人心中笃定。
然而,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看到画面中的庄颜,有了下一个动作。
她将面前的三张答题卡整理好,然后,举了起来,对着光线,微微侧头,开始认真检查。
三张答题卡,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符号与推导过程。
刹那间,整个赛场,连同无数个屏幕前,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死寂。
难以置信的骇然,如同海啸席卷每一个旁观者。
“她不是在放弃!”
“而是在检查答案?”
“真的有人只用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就做完了这套需要4.5小时的、地狱难度的世界奥数决赛卷?”
不知多少人抱头尖叫。
“上帝啊,她还是人吗?”
“如果她的答案全对,那庄颜就是今年的世界冠军!”
一些见多识广的教练和学者,已感到头皮发麻,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种速度,这种准确性,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天才的常规认知范畴。
即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数学神童,也未曾听闻如此恐怖的表现。
唯有陈会长,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悸之后,看着画面中庄颜那认真检查的侧影,奇异地松弛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麻木的、却又无比坚定的信念。
她做到了。
这就是庄颜。
他们永远可以相信庄颜!
先前的所有不可能、所有的质疑、所有的经验,都在庄颜那三张答题卡面前,土崩瓦解。
无论众人如何尖叫“这不可能”,事实就摆在眼前,那个瘦小的身影,用一支笔,在八十分钟内,完成了几乎完美的征服。
她交出的,是一份足以惊艳世界的答卷。
陈会长握拳,庄颜,你会将那份象征至高荣誉的奖杯,捧回你的祖国,对吗?
庄颜,庄颜,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主持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观众朋友们,我们的赛事记录正在被打破,就在此刻!”
“根据我们刚刚从后台得到的未经完全证实但极度可靠的消息,组委会的阅卷核心老师们初步确认,庄颜的答案不仅是正确的,而且无可挑剔的满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
“这意味着,庄颜将成为世界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历史上,最年轻的满分选手,第一位女性国家队队长兼满分得主,以及……本场考试用时最短的纪录创造者!”
“而且,极有可能,也是正确率最高、解法最惊艳的那一个。”
说到最后,主持人几乎站立不稳,因为他耳麦中正传来后台几乎失控的喧嚣,不止是确认满分那么简单。
那些阅卷的、本身就是数学领域权威的老师们,似乎因为庄颜答卷中某些超越常规、甚至触及前沿的巧妙思路而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隐约能听到各种语言的惊呼、赞叹,甚至疑似为了某些理论的归属或启发来源而争执的声音?
“庄颜是个天才!不,不止是天才!”
“这种构造,简直是人类灵感的启明星!”
“我们这一代的希望,数学的未来!”
“必须让庄颜来我们大学,不管用什么方法。”
“庄颜是华国队的?能不能想想办法让她转国籍?”
后台的声浪几乎要穿透隔音层。
“观众朋友们,是的,请记住今天,因为你们将见证奥赛史上的奇迹诞生!”
然而,依旧有人死死盯着屏幕上庄颜的脸,不肯相信。
如果他们目睹的是如此伟大的胜利,为什么她的脸上没有骄傲,没有狂喜,甚至带着懊恼与不满?
正如这些敏锐的观察者所感。
庄颜确实在懊恼,甚至有些悔恨。
那与历史数学天才共鸣时获得的、高屋建瓴般的直觉,正在飞速消退。
当她做到第三题后半段时,那种仿佛真理在握、路径自明的感觉已经变得稀薄。
庄颜惊恐地发现,脑海中那原本为第三题勾勒出的、最简洁优美的完美证明正在淡去,缺少了最关键、最精妙的两步衔接。
没有那神之一手般的两步,庄颜无法再优雅地结束战斗。
只能依靠当下的自己,那个凭借自身实力一步步爬上来的庄颜,调动起所有的知识储备,艰难地引用近期看过的艰深论文,强行推理、论证。
这样一来,第三题的解答过程,与前两题那种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的风格相比,就显得些滞涩、匠气。
在庄颜自己看来,这份答卷充满了补丁,丑陋不堪,让她厌恶得想撕掉试卷。
但庄颜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这才是真实的她。
如果没有那份短暂的神明附体,庄颜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交出逼近完美的答卷。
无论此刻后台的组委会如何为庄颜惊叹甚至争吵,无论其他领队如何对她恨之入骨,无论主持人将她捧得多么天花乱坠……
庄颜自己心里清楚,这份惊艳,有一部分,是偷来的光辉。
她仿佛一个幸运的贼,短暂地窥见并窃取了历史上那些真正巨人的智慧火花,点燃了这场盛大的烟花。
“但幻觉终究是幻觉,”庄颜说,“我不能沉溺于这次借来的美梦。”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怔然地看着宿主。
它发现,庄颜竟然是第一个在得到命运慷慨馈赠后,想到的不是如何永久占有这份荣光,而是清醒地认识到,这是借来的,并且,借来的东西,终要归还。
庄颜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离开的,对吧?”
系统:……
它确实从未想过永远绑定,这是它的底层规则。
但它没想到,庄颜竟从未想过依赖它。
或者说,庄颜从未想过依赖任何人。
没有依赖父母,没有依赖师长,没有依赖任何外力,甚至,也没有真正依赖它这个系统。
“所以,”庄颜眼神锐利,“我能做的,就是抓住命运每一次机会,拼命学习,拼命成长。”
将这些借来的力量,尽可能多地转化成她自身实实在在的实力。
然后,当星光暗淡,捷径消失,只剩下庄颜自己的时候,她还能依靠积蓄的光与力,继续前行。
系统沉默。
然后说,“那么,宿主,我很期待。”
期待看到你成为真正翱翔苍穹的苍鹰。
考试时间来到九十分钟整。
庄颜最后检查了一遍答卷,确认无误,便将它轻轻推到一边。
庄颜甚至还有余力去想,如果用第二种、第三种方法重新演绎这些题目,或许会得到组委会老师更多的惊叹。
但,庄颜不需要了。
是的,庄颜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就在她踏上考场、握紧笔杆、书写答案的那一刻,命运已将王冠置于尽头。
她要做的,只是挺直脊梁,走过去,将它戴上。
而庄颜的目光,已然越过了这顶高中奥数世界冠军的王冠。
既然有幸窥见数学浩瀚星河的一角,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外挂,那么,她的征途,就绝不应止步于此。
念及于此,庄颜索性收敛所有心绪,不再纠结于那三道已成定局的题目。
在考试时间刚过九十分钟,她做出了一个再次令所有人瞠目的举动,
庄颜摊开了始终空白的草稿纸,俯身埋首,笔尖飞快舞动。
惊呼声再起,各方反应各异。
但庄颜已全然不顾。
她正争分夺秒,试图抓住灵感彻底消退前,将刚才那三十分钟状态下,如流星雨般划过脑海的无数数学闪光、构造巧思、定理的联结……
一切被那三道具体题目所限制而未能尽情施展的可能性,疯狂地记录下来。
庄颜原本以为这会很艰难,但出乎意料的是,当思维不再被解题所束缚,尚未完全消散的直觉找到了新的出口。
数学世界的各种公理、定理、结构、变换,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庄颜意识的中浮现、碰撞、组合。
笔尖作响,一行行跳跃性的符号、公式、证明思路,如泉水般涌出。
她仿佛隐隐约约地,再次触摸到了那种无拘无束的思维状态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