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初怎么就不珍惜啊!庄颜十分悔恨。
晚上,庄颜的房间准点开始学习。
庄春花,庄秋月,石头和柱子已经盘腿坐好,拿着草根在泥板上不断划。
可门帘一掀,庄颜愣住了。
她那个沉默寡言,腿脚不便的爹,庄老大,竟也拄着根木棍,挤进来。
庄颜眨眨眼睛,看在她爹的积蓄上,很真诚问:“爹,你来干啥?”
送钱吗?
她爹很郑重地说,“庄颜,你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要被外物所诱惑,记得,你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最终去北京,去见你娘的家人!”
庄老大这是怕她女儿被联考那几块钱迷惑了就忘记最终目标可是要考北京!
庄颜:……
不是,当初她随口扯的谎,这位还记着呢?
庄颜突然心思一转,压低声音,“爹,你知不知道,很快就会有专科考试。只要考试通过,就连没读过书的人都能去北京上大学。”
庄老大怔住了。
“也就是说,只要爹你努力学认字,考过专科考试,凭借着你的木匠技能,你就能去北京!”
“爹,你扪心自问,是希望我替你去北京,还是你亲自地,光明正大地去北京?”
庄老大:……
庄老大陷入了北京的幻想中。
半晌。
石头几人突然发现,庄老大拖了个小马扎,吭哧吭哧地挤了进来,一屁股坐下。
“大伯?你这是……”
庄老大黝黑的脸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憨厚,又带着点局促:“一起学。”
声音不大,但四个小孩全傻了。
“大伯?”石头柱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也学?”
这,大伯都快进棺材了吧?学了有个屁用!
“嗯,”庄老大点点头,眼神坚定,“活到老,学到老。你们不用管我,就当多了个笨同学。”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内心疯狂吐槽。
谁要跟大伯当同学啊,你这么大一块蹲在这里,我们压力很大。
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头。
庄颜教了几个生字,庄春花庄秋月还在跟笔画较劲,石头柱子抓耳挠腮。
可庄老大,这个平时闷葫芦似的汉子,就死死盯着庄颜的字,嘴里无声地跟着念。
庄颜只示范了两三遍,他竟拿起小树枝,明明姿势别扭,却偏偏在旁边的泥地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一个不落地把那十个字全写出。
不,更确切的说,是画出来了!
庄春花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大伯,你咋学的比我还快?!”
强烈的危机感攫住庄春花,要知道,她一向自认为是这四个人里面最聪明的学生。
庄老大摸着后脑勺笑,“可能是随庄颜吧。”
这写字,比他在雕花简单啊。
庄颜也微笑,“没错,我们老庄家的人就是聪明。”
又一眼看向死人,沉重摇头,“都是老庄家人,你们脑子又咋会笨呢?所以,你们不是学不会,只是不努力,看来,写错一个字打三下手掌心还是不够,应该打五下。”
四人:……
妈妈嗷呜呜呜,救命啊!庄颜好可怕啊!
当晚,石头柱子回到家,面对爹娘例行公事的盘问,突然爆发了:“学学学,学个屁,都怪你们,是你们把我生得不聪明!”
他委屈得眼泪汪汪,“你们知道不?今天大伯也去庄颜那儿学认字了,他学得可快了。庄颜教两遍,他十个字全会写。”
“我就说了,不是庄颜聪明,是大伯他本来脑子就好使。你们咋不给我找个聪明爹娘?”
二叔二婶:?
啥玩意?
“你这熊孩子想挨揍是不?”
“呜哇哇爹娘,我错了,不要打我!”
第二天。
庄颜的房间彻底爆满。
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她爹庄老大,再加上石头柱子,庄春花庄秋月,小小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
庄颜目瞪口呆:“二叔三叔?你们这是干啥?”
“庄颜啊,昨晚我想了一宿,大哥说得对!”二叔腰杆挺得笔直,一脸正气凛然,“活到老,学到老,大哥都带头了,我们做弟弟的,咋么能落后?”
他瞥了一眼旁边同样点头如捣蒜的庄老三,“老三当年在扫盲班那也是数得着的。庄颜,你放心教,我们跟得上!”
庄颜只觉得眼前发黑:“不上工了?家里活不干了?”
“哪能啊,”二婶抢着说,“我们是趁下工这点空来学习,都是为了咱们老庄家能出人头地,当个有文化的家族!”
语气里充满了使命感。
三叔三婶也微笑着点头。
他们倒是不想学,但这老大老二全来认字了,就他们不来,那不就吃亏了吗?
吃亏的事,老庄家人可不会做。
石头几人:……
要命了,这次他们该不会在课堂上就被吊起来打吧?
庄颜看着这一屋子的老老少少,深吸一口气,行吧!
一头牛是赶,一群牛也是放。
她硬着头皮开讲。
这一讲,庄颜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几个大人之间,暗流涌动,就跟唱大戏一般。
二叔和三叔较着劲比谁认字快,眼神噼里啪啦在空中交锋。
二婶三婶也不甘示弱,背得格外大声。
连她爹庄老大,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头紧锁,树枝都快摁断了,还不断地练笔画呢。
庄秋月偷偷拽拽庄颜的衣角,憋着笑:“姐,是石头昨儿回去说二伯不如大伯聪明,二伯气不过,专门来证明。”
“二伯二婶来了,我爹我娘觉着不来就吃亏了。咱老庄家,啥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
语气很是骄傲的模样。
庄颜:……
这邪门的逻辑。
就因为不想被兄弟比下去,所以拖家带口来学认字?
但别不说,这倒是对庄颜的计划很有帮助。
毕竟,天才的家族当然也要是读书人,才更完美。
只是,庄老太得知儿子儿媳集体发疯,肺都要气炸了。
也不上工了,抄起扫炕笤帚,堵在堂屋门口破口大骂。
“反了天了!小娃子读书就罢了,你们几个当爹当娘的也去凑热闹?地里的活计谁干?家里的猪谁喂?工分不要啦?喝西北风去啊?”
然而,她这几个儿子这回倒成了犟种。
庄老大闷声道:“娘,你不懂,我要学,我要考去北京!”
声音不大,却异常执拗。
庄老二立刻嗤笑:“大哥,你做梦呢?北京那是啥地方?是你个泥腿子能去的?再学你也去不了!要去也是我去!”
庄老三梗着脖子,“放屁,你话别说太满。论基础,我比你俩都强。真能去北京的,还得是我。”
三兄弟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北京梦”,当着老娘的面就吵得脸红脖子粗。
庄老太气得直哆嗦,还没来得及再骂。
那些平日里就爱看老庄家笑话的老姐妹们闻着味儿就上门了。
“哎哟,老姐姐,听说你们家现在都没人上工啦?都等着分家呢?”
王婆子嗓门最大,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就是就是!以前可是挣双份工分的能手,现在咋蔫了?老姐姐,你是不是压不住儿子媳妇啦?”另一个婆娘添油加醋。
“我咋听人说,你家老四闹着要分出去单过?”又一个声音阴阳怪气。
庄老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自从庄颜考上红星小学,老庄家好不容易在村里扬眉吐气了一把,成了被人羡慕的对象。
她庄老太,怎么能让老庄家,转眼又成了全村的笑柄?绝不可能!
庄老太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硬是挤出个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哎呦喂,我的好老姐妹们!你们这是哪听来的闲话?不上工?那是我特意不让他们去的!”
这话一出,连闻讯赶来的村支书都愣住了,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难道老庄家真有什么大动作?还是老四终于要娶媳妇了?这老大老二老三借故分家?
庄老太强忍着心头滴血,牙关紧咬,脸上却笑得愈发和善:“自从庄颜去了红星小学,我们老庄家啊,那可是深刻体会到了学习的伟大。明白了为啥主席他老人家号召咱们要学习,要扫盲!”
“你说说,咱们能辜负主席的期望吗?”她唾沫星子横飞,越说越正气凛然,“所以啊,趁着庄颜在学校学好了知识,一回来,我就让她就赶紧教给我们。老大老二老三,都在学,一个比一个学得好。现在啊,他们都能写自个儿名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