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13章

石韫玉不愿在这节骨眼上撕破脸,只略略颔首, 随即抬手轻按额角, 蹙眉道:“不知怎的, 头忽然疼得厉害……”

这已是明晃晃的送客之意。

顾澜楼扫过她揉额角的纤白手指, 视线落在她落满倦色的眉眼, 温言道:“嫂嫂可要请府医来瞧一瞧?”

石韫玉心说这人脸皮忒厚,装傻充愣,轻叹一声:“不必了, 不过是昨夜至今未曾好生歇息。”

顾澜楼见她态度不耐,也不好再纠缠,起身拱手道:“那嫂嫂好生安歇, 若明日仍觉不适,定要唤府医来看看。”

石韫玉淡淡应了一声,神色疏离。

顾澜楼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才道:“小弟告退。”

待人离去,石韫玉又独坐半晌,方转回榻上歇息。

一连日夜未曾合眼,她确是乏极了。如今得知二皇子登基,心头总算略松了半口气。

夜渐深沉,她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天子丧仪甚是繁琐,自初丧小殓大殓和颁布遗诏,至停灵治丧、发引出殡、下葬闭陵,乃至葬后诸礼,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不止。

新帝为阻顾澜亭翻案,刻意将诸多冗务压于顾澜楼身上,致其一连两日宿于值房,直至第三日方抽空回府一趟。

锦衣卫之人又来顾府搜检一遭,依旧一无所获。

石韫玉又与许臬通了一回书信,从中得知朝堂局势大概。

如今看来,纵使顾澜楼未替兄长翻案,暗地里亦似有旁人开始动作。

她心下不安,只觉若再不快些寻到顾澜亭的罪证,只怕他出狱便在眼前。

眼下寻不着实证,石韫玉只得借顾澜楼言语间似有若无的透露,和偶尔的他几句抱怨,推断那些欲助顾澜亭翻案者究竟何人、下一步又当如何,再将消息递与许臬,请他提醒静乐公主,以此阻挠。

她暗自庆幸,好在顾澜楼不及顾澜亭城府深沉,否则此事断不会这般顺当。

诏狱之中,顾澜亭原算计这两三日便可翻案,不料手下却来报,道不知为何静乐公主的人总能抢先一步阻挠,害他们多次事不能成,纵使成了,亦大打折扣。

静乐虽比她那二哥聪慧些,可顾澜亭以为她也不至于机警至此,竟如未卜先知一般。

他疑心是自己人中混入了细作,方才走漏风声。

可一番排查下来,竟无丝毫异常。

顾澜亭便想到了凝雪。

可她深居内宅,这些时日连府门都未迈出一步,更有暗卫日夜盯着,如何能递信与静乐?

他隐隐觉出不对,却仍不愿信她有这等本事。

若说是高门贵女,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又随父兄耳濡目染知晓政事,或许还能插手几分。毕竟天下能人异士不分男女,奇女子代代皆有,并不少见。

可凝雪出身乡野,识字读书皆是跟了他之后方学得的。便再聪慧,也绝无可能这般通晓朝堂、明悉政斗,有此等眼界手腕。

若真有,当初她头一回逃走,也不会那般轻易便被他捉回了。

最终,顾澜亭疑到了自家二弟身上。

虽说是同胞兄弟,实则二人相聚之日并不多。

若说顾澜亭自幼肩负光复顾氏之责,所得父母关爱少之又少,那顾澜楼便恰是反例。

当年顾澜亭病中收得父亲书信,只道“无事便好生备考,不可懈怠”;而那厢顾澜楼正与同窗斗殴生事,皆由父母出面收拾残局。

可以说顾家这对夫妻的一片疼爱之心,多半倾在了自幼养在身边的小儿子身上。

昔年顾澜楼读不进书,闹着要投身军营,顾父顾母百般不许,只道那般太苦。他们却从未想过,长子这些年在外面,又受了多少曲折艰辛。

直至顾澜亭高中状元,一路官运亨通,父母方觉欣慰,待他也多了几分温情。

因此这兄弟二人,情分实是淡薄。

顾澜亭疑心,自己这愚钝的二弟,说不得真会做出投靠新帝、背弃兄长之事。

好在他行事素来谨慎,并未将全盘计划告知顾澜楼。

顾澜亭几乎未加思索,便命手下暗中盯紧顾澜楼,一言一行皆需详实禀报。

这一盯,却发觉顾澜楼竟对凝雪生了别样心思。

顾澜亭怒极反笑,心中那杆秤登时倾斜,疑心由四分涨至八分。

他使人略施小计,便令新帝对顾澜楼愈发不满,日夜添派事务,将其牢牢拖住,算是将顾澜楼彻底剔出此事,翻案之务尽托于更可信之人。

果不其然,此后诸事顺遂许多。

石韫玉很快亦觉出不对,再难从顾澜楼处套出话来。

她料想或是顾澜亭已有所动作,便不敢再贸然传信与许臬,只得设法探寻他收藏紧要文书信笺之处。

接连两日,她皆无法接近顾澜亭的书房。

正自踌躇是否该在顾澜亭出狱前先寻机脱身,竟得了意外之喜。

俗话说,成事需天时地利人和,然气运二字,有时反倒最是要紧。

潇湘院内有一小书房,昔日顾澜亭偶在此处理公务,石韫玉亦常于其中看书。

这书房布置得十分清雅。

青砖白墙,北窗下设一檀木书案,右边靠墙立着竹制书架,架上疏疏朗朗插/着些书册,和几个小匣摆件。

东墙正中悬一幅夜雪图,其下设一张檀木高几,几上供一青釉胆瓶,瓶内插着丫鬟每日更换的时鲜花卉,此时正是几枝粉白玉壶春。

眼下刚入立冬,秋意未尽,凉意已生,墙角铜盆里炭火静静燃着。

这日石韫玉正坐于书案前翻阅杂记,心下思量往后打算,忽闻得一股焦糊气味。

抬头一看,却是添炭的丫鬟未留神,炭块垒得高了,火星迸溅至旁侧木架上,那架上正搭着她的斗篷。

火苗窜起极快,待石韫玉近前扑救,斗篷已烧将起来,连带引燃了高几,直燎至墙上挂画。

她一面以袖掩鼻,取物盖压火苗,一面急唤外头仆役。

丫鬟小厮隔着厚厚的窗纸,隐约望见橙红的火光,慌忙打水来救。

幸得屋内陈设简单,石韫玉应对及时,压住大半火势,待彻底扑灭,只见高几和后头一小片墙面焦黑,那画已烧去半幅。

地上墙上尽是泼水救火留下的湿迹,混着斗篷与木炭灰烬,污浊一片。

石韫玉缓过口气,摆手道:“将烧坏的搬出去,此地清扫干净,再去库房取张新高几来,顺带捎个青釉花瓶。”

丫鬟小厮赶忙动起手来。

墙上残画无人去动,石韫玉便踮脚将其取下。

她记得这幅画顾澜亭甚是喜爱,似是出自他幼时一位丹青师父之手。

将余下画幅草草卷起,正要随手搁在书架上,余光却瞥见原先挂画处的下半截墙面,被火燎过的地方,露出一线异色痕迹。

她心下一动,凝神细看,伸手轻抚。

触之略有凸起,石韫玉心跳骤急,转头望了望窗外,见仆役尚未回来,忙拔下发间银簪,顺着那线痕迹刮拭几下,簪尖便探入缝隙之中。

她使力撬拨,不过片刻,觉出那砖块已然松动。

一面手下不停,一面留意窗外动静,终是将那砖块抽了出来。

四四方方的暗格内,放着一只形制奇特的匣子。

石韫玉拿起来一看,脸立马黑了。

匣身似木似铁,浑然无缝,亦无锁孔。

这竟是只八卦机关盒。

顾澜亭果真谨慎至极,暗格犹嫌不足,还要放的是八卦盒。

这一般人别说打开,看懂都难,若是尝试出错,盒子可能直接锁死不说,还会被盒子主人发现端倪。

可好巧不巧,石韫玉为了研究天象,看了不少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书。

此刻时辰紧迫,去库房取物的丫鬟小厮最多两刻便回。

她虽心中无十分把握,仍决意一试。

细观盒身,见盒面刻“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地盘刻三奇六仪,天盘 可旋动。

她默念口诀,略推算值符所落宫位,断定开门属金,应在乾位。

随即依五行八卦之理,转动天盘,对应所推地盘。末了按遁甲隐遁之法,将天盘丁奇转至艮宫,补成土火相生之局。

甫一旋定,便闻“咔哒”轻响,乾位机关弹开,盒盖应声而启。

石韫玉额间沁出一层细汗,长舒口气。

好再没白学,不枉她当初日日苦读。

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厚沓书信。

不及细看,已听得细微脚步声渐近。

她忙抓了最上头几封信,迅疾塞入怀中,随即复位机关盒,取帕子拭去表面痕迹,将砖块塞回原处,又以指尖抹了些近旁黑灰,遮掩抽砖的痕迹。

小厮恰于此时搬来新檀木几,置于原处,她顺势转回内室,净手拭面,借口说疲乏,欲歇息片刻。

放下床帐,卧于榻上,听得丫鬟关门之声,方从怀中取出那几封信。

当时情急,不敢多取,恐怀中显形,只随手抽得数封。

她一一展阅,越看越感慨。

这五封信中,三封系与太子往来,另两封则未署名。

所涉之事竟无科举舞弊,亦无贪污受贿,字里行间反见得顾澜亭确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其中有用者,唯有一封,乃太子令顾澜亭拉拢太常寺少卿之事。

此一封信,便足坐实顾澜亭“奸党”之罪。

石韫玉捏着信的手微微收紧,第一反应是怎的这般凑巧,偏偏此信被她寻得?

莫非是顾澜亭设下的局?

旋即她就否认了这一点。

顾澜亭派人严守书房,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如今看来竟是障眼法。

锦衣卫屡搜不获,正是因要紧之物根本不在正院书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