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
许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在他唇齿间流过,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许是想到了名字的含义,他唇角略微弯了一下,“很好的名字。”
许臬并未追问她为何不随杏花村的父家姓赵,想来其中或有难言之隐,又或是她决意与过往彻底割裂,才选择了这个名字。
石韫玉回过神来,看着他微弯的的唇角,也不由跟着浅浅笑了笑:“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轻快道:“许大人,日后你便叫我阿玉,或者玉娘也行。”
许臬愣了一下,握杯的手微微收紧,耳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起一层薄红。
他喉结轻动,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滞涩,随之看着石韫玉轻唤了一声:“玉娘。”
唤完,他似乎觉得该说些什么,又补充道:“那你日后也可唤我的小字。”
“季陵。”
说着仿佛怕她误会,又立刻解释道:“你我如今已算是……共历生死的友人。我今年二十有五,你若不嫌,唤我一声‘季陵兄’便可。”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快,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渐低。
随着话语,那抹红晕从他耳根蔓延开来,渐渐染透了整个脸颊,在昏黄的灯火下无处遁形。
许臬最终缓缓垂下眼睫,抿唇避开了她的视线。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方才心头的沉郁散去了不少,眼底漾开笑意。
她点点头,声线温和:“好,季陵兄。”
许臬垂着眼,握着已经微温的茶盏,指尖却莫名觉得发烫。
窗外冬夜沉沉,明月高悬,寒风叩打着窗棂。
两人又叙话片刻,许臬便告辞了。
转眼三日已过,顾澜亭的事却依旧没有结果。
但石韫玉意料的是,第五的时候这事突然有了结果。
在静乐和太子党博弈之下,判决达成妥协,顾澜亭以“奸党”罪处斩,但止于一身,不抄家,不流放眷属。
就此结果而言,公主除去了政敌,而顾澜亭因有提前布局,家族未被连累。
首辅则维持了朝局表面平衡。
拖延了将近两个月的奸党案,终于在冬日的肃杀中落下了帷幕。
得到消息的时候,石韫玉正坐在榻边喝茶。
她手中茶杯落下,“哐当”一声磕在案几上,温热的茶汤泼溅开来,沿着桌沿淌下,染湿了一片裙角。
许臬眼疾手快地扶稳那盏险些滚落的杯子,又马帕子去拭桌面的水渍,一抬头就见她神情怔怔。
他动作一顿,低声唤道:“玉娘,怎么了?”
石韫玉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倏然回神。
视线缓缓聚焦在他写满关切的脸上,唇瓣颤了颤,还未来得及开口,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许臬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一时怔住。
他下意识去摸怀中帕子,方才那块已沾了茶渍,再无洁净的可用。
他眉峰微蹙,声音沉了几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石韫玉摇摇头,抬起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又从自己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随即朝他漾开明媚松快的笑:“不,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笑意却十分真切。
三年。
她被困在方寸之间,如一只被赏玩的雀鸟,在无尽的屈辱与恐惧中辗转。
而如今那道囚禁她的枷锁,那个将她拖入深渊的疯子,终于彻底从她的生命里被剜去了。
顾澜亭要死了,她怎么能不笑呢?
许臬望着她的笑脸,有片刻失神。
巧笑倩兮,鲜活明媚。
往常虽然她也常笑,可总是带着几分惆怅,如今这笑像是卸下了所有枷锁,乌云尽散。
他忽然觉得,当初义无反顾地助她,或许是他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她合该如此,如挣脱牢笼的鸟振翅飞自由的天光。
他颔首道:“奸佞以除,日后再无人会欺你辱你,的确值得高兴。”
说罢,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梨木盆架边,取下一条洁净的布巾递到她手边,“擦擦吧,裙裳湿了易着凉。”
石韫玉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擦过许臬的手背,他下意识缩了回去,垂在身侧。
她低声道了谢,垂眸擦拭裙摆上的茶渍。她看着水迹一点点淡去,留下一片深色的痕,仿佛终于可以慢慢愈合的旧伤。
日后天高海阔,任她自由。
所有伤痛终有痊愈的一日。
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商议了一下石韫玉办理新户籍以及路引得事宜,又闲谈了日后的打算。
说完这些,石韫玉沉默了一会,看着许臬道:“季陵兄,可否方便问问,尊师如今在何处?”
许臬略微一怔,随即答道:“师父行踪飘忽,并无定所。但依我对他的了解,此时多半还在京畿一带的某处山中清修。”
他看她眸光微凝,似在思量什么,不由问道:“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石韫玉踌躇片刻,迟疑道:“我记得你曾提过,尊师博古通今……那他可通晓观星之术?”
许臬颔首道:“是,师父于此道钻研颇深。”
她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许臬看在眼里,低声道:“玉娘,你有话直说便可。”
石韫玉这才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澄澈明净:“我想学观星术,尤其是预测天象的部分。”
许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我会留意京畿各城镇的动静,一旦有师父的踪迹,便立即写信告知,为你引见。只是……”
他顿了顿,“师父性情孤僻,不循常理,他是否愿意授艺,我并无把握。”
石韫玉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感激道:“多谢你,我会尽力说服尊师,若他愿教,我会奉上酬谢。”
许臬想到小时候和师父学艺的日子,唇角微弯,摇头道:“师父不重金银俗物,但他嗜酒。你若会酿酒,或许比钱财更能打动他。”
石韫玉一怔,随即笑道:“说来也巧,我会一点酿酒调酒的技艺。”
初中之前,父母在小镇上开了个私人的酿酒坊,生意不错,她时常帮忙,故而也会一点调酒酿酒,只不过后来父亲染上赌瘾,全部身家都赌光了。
现在时隔多年,手艺大概还剩点,只是古代和现代到底不同。
她得趁这段时日找个酒坊学学古代酿造工艺,想必也能行。
二人间气氛松快,直至府中小厮前来,在门外低声禀报有事需许臬定夺,他才起身告辞。
许臬有些讶异,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道:“那便好。你暂且安心住下,户籍路引想必明日便能办好,师父那我会尽快寻访。”
石韫玉再次道谢:“多谢你,季陵兄。”
二人又叙了会儿话,直至府中小厮前来,在门外低声禀报有事需许臬定夺,他才起身告辞。
离去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石韫玉坐在那片暖融融的光晕里,侧脸宁静,神情松快。
许臬收回视线,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虽说顾澜亭已被判处斩,可日期却还未定下来。
按照本朝律令,三司会审后文书流转、内阁与宫廷的审议,最短也得十多日。核准后刑部才开始择定具体行刑日期,并筹备法场等等事宜,这起码又是十日左右。
故而从三司会审结束到上刑场,最快也需一个月。
静乐一/党怕夜长梦多,想要尽快处决顾澜亭,但前太子党又从中作梗,故而最后定为次年元月十六行刑。
石韫玉对这结果颇为惋惜,又有些担忧,害怕他趁这段时间再次翻案。
但许臬告诉她,只要三司会审最终定下的案子,不会有翻案的可能了。
顾澜亭必死无疑。
石韫玉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静乐那边似乎因为许臬默认了其拉拢,暂且没有对她出手的迹象。
石韫玉这才在拿到新户籍和路引后,开始放心外出找酒坊。
很快,她在离许家不远处找了家酒坊,付了银钱观摩酿酒,不看配方,只看大致过程和工具的使用,老板是个实诚人,还大方的教她几种常见酒的酿造方法。
又过了几日,天降大雪。
午后,细密的雪花敲打窗棂,不多时便化作了漫天琼芳,簌簌而落。
不过半日功夫,庭院屋瓦、枯枝地面都覆上了一层蓬松的白。
许臬擢升锦衣卫指挥同知后,公务缠身,早出晚归。
这日酒坊老板家中有事,歇业一日,石韫玉闲赋在家。
下雪后,石韫玉推开房门,倚在廊庑的朱红栏杆边。
寒意扑面,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点沁凉的水渍。
正兀自发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许臬正大步走来,身着官服,腰挎配刀,外罩的玄色披风上沾着未及拂去的雪花,显然是从风雪中径直赶来。
冷冽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
石韫玉收回接雪的手,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她有些意外:“季陵兄?今日下值这么快?”
许臬在她面前停步,目光先是从她泛红的指尖掠过,才抬眼看她。
他双目沉静,开口道:“有件事……可以进去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