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28章

他浑身几乎失去知觉,眼皮阵阵发沉,指尖终于触及绳结。

勾回,手指蜷缩,死死攥入掌心。

顾澜亭无力再动,趴在雪窝中,强撑着等待事先安排好的人。

“咳……咳咳……”

冷气入肺,他低低呛咳几声,咳出几口瘀血。

风雪呼啸,顾澜亭五感濒临涣散,耳中唯有自己微弱的心跳与风鸣,眼前的光影渐渐黯淡下去。

恍惚中,他突然听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声响。

像是车轮碾过积雪的沉闷滚动,其间……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人语。

那声音……

同一时刻,山林外的小径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

乱葬岗与此路,不过相隔十数步。

从长辛镇出来后,雪势加大,许臬在石韫玉的劝说下,将马匹暂存客栈,与她一同乘车避寒。

不料天黑雪深,马车行出一段后,不慎陷入一个被雪掩盖的坑洼,费了好一番周折才重新上路。

车厢内炭炉烧得很旺,石韫玉靠着车壁假寐,半睡半醒间心头忽然莫名一阵悸动,随后猝然惊醒过来。

那感觉十分突兀,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心尖,寒意浸人。

她蹙眉掀开厚重的车帘,望向道旁那片漆黑的林地。

夜色如墨,雪光映出林木狰狞的剪影。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

“怎么了?”许臬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

石韫玉借着微弱雪光,目光在林间梭巡,不确定道:“方才……仿佛听见人的咳声,很轻,很短促,一下子就没了。”

许臬凝神,侧耳细听了半晌,除了风声雪声与马车本身的响动,并无其他。

他道:“许是风穿林隙,或是雪压断了枯枝。”

见她神色犹疑,又道,“此路邻近乱葬岗,夜间常有野狗豺狼出没,发出些似人非人的声响,也是常事。”

“乱葬岗?”石韫玉闻言背脊一寒,仿佛漆黑的林间出现无数眼睛窥视着她。

她立刻缩回身子,撂下车帘,“怪不得感觉阴森森的……”

许臬见她有些害怕,放缓声线宽慰:“很快就过了这一带,你若心不安,不妨默念几句静心经文。”

石韫玉心说那倒也不至于念这些。

她随手拿起本书册翻看,试图驱散那古怪的不适。

许臬则摩挲着刀柄,垂眼想起方才石韫玉的话,心中总有几分莫名的不安。

马车渐行渐远,终没入风雪深处。

浅坑之中,顾澜亭趴在冰冷的雪窝里,残存的意识在彻底涣散的边缘漂浮。

那隐约飘来的话音……他分辨出了。

是她。

绝不会错。

顾澜亭没想到老天竟这般戏弄人,让他在如此生死不明的狼狈时刻,听到她离去的声音。

擦肩而过。

她和谁同车?许臬吗。

这个认知令他心脏一阵紧缩,思绪忽而清明,忽而混沌。

他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出曾经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最后定格在不久前和她在诏狱相见的场景。

她和许臬并肩而立,姿态亲昵。

在他记忆里,凝雪哪怕对他笑对他撒娇,也总是隐隐紧绷着的。而在许臬面前,她却放松自在。

顾澜亭不免想,此刻在这样的风雪夜里,她和别的男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炭火温暖,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难保不会暗生情愫。

思及此处,他的手指再次收紧,指节发出一声轻响,手绳陷入掌心开裂的伤口中。

夜空如墨,大地雪色戚戚。

马车声和她的声音很快消失了,耳畔只剩下肆虐的风雪,像是对他永不止息的嘲笑。

顾澜亭眼底的怒恨翻涌着,却又带着几分自嘲般的苦涩悲寂。

恍惚中,他终究撑不住,最后一点神智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眼帘沉沉合拢。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浮雪,一层又一层,轻柔又无情地覆盖下来,渐渐掩去了他大半身躯。

万籁俱寂,雪落山河。

石韫玉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再次掀开车帘,扭头向后望去。

寒风裹挟着雪沫立刻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来路已隐没在夜色与雪雾之后,方才经过的那片山林,此刻只剩下一团模糊,什么也辨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她方才好像……又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叹息?

石韫玉蹙紧眉头,几片雪花沾上她的眼睫,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许臬见她脸色不大好看,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石韫玉回过神搁下帘子,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并非不适。”

“或许只是有些倦乏了。”

或许是她太过困倦听错了,也或许是天寒地冻有野狗野狼濒死,发出了几声残喘。

第87章 道观

两日后, 天寿山。

雪后初晴,冬日浅淡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山峦上,映得满目莹然澄澈。

山路经人清扫, 仍有些湿滑, 石韫玉与许臬踏着残雪, 终于望见了半山腰处那座小小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 观门匾额上书“清微观”三字, 观前几株青松负雪而立,苍翠与洁白相映。一条清浅溪流自观旁蜿蜒而过, 水面结了冰,厚冰下隐约可见流水淙淙。

两人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名梳着双髻,约莫七八岁的小道童探出脑袋, 看清来人后立刻把门开大, 笑着躬身一礼, 引他们入内。

道观不大,因近日雪多, 并未有香客。

前殿供奉三清, 香火袅袅, 气氛肃穆。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庭中植有翠竹, 风一吹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偶有身着青灰道袍的乾道坤道安静走过,彼此颔首示意,神态平和。

小道童引着二人来到后院东侧一处独立的小院落, 门扉虚掩,院门悬着块小木牌,上书“守静居”三字。

“师祖便在院中。”小道童清脆说完, 便蹦跳离开。

许臬推开院门,只见庭院中积雪已扫至花池,东边墙角有颗梅树疏疏落落开花,枝上积着白雪,红白相间十分惹眼。

一位身着灰蓝色棉布道袍的女子,正在院中缓缓行拳。她身量高瘦,动作舒展流畅,招式行云流水。

听到门响,她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观主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双目明亮,眉宇间带着种疏朗沉静的气度。

她随手用搭在石凳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先在许臬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石韫玉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你便是许家小子吧?老头儿提过。”

说着又转向石韫玉,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信中所言的玉娘了。”

许臬抱拳行礼,“晚辈许臬,见过守静真人。”

石韫玉也连忙跟着行礼,“见过真人。”

“不必多礼。”守静真人摆摆手,笑容随意,“外头冷,进屋说话。”

屋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几个蒲团,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悠远的水墨画。

炭火暖意融融,三人围炉坐下,守静真人提壶斟了两杯热茶递过。

“老头儿一早入山采药去了,算算时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回来,二位稍候。”

许臬与石韫玉点头应下。

守静真人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好奇打量了几眼,忽然问道:“玉娘,你为何想学这天象之学?此道于寻常人而言并非易事,亦非必需。”

许臬闻言心中微动,忍不住看向石韫玉。

自几年前她请他调阅钦天监历年天象和地动记录,他便知她藏有秘密。

彼时他为报恩,恪守本分从不探问,后来相处日久,那份好奇与关切日益深重,却又总觉自己并无立场身份去深究,只怕唐突冒犯,反惹她疏远避忌。

这份心思便一直压在心底。

石韫玉对上守静真人的眸子,只觉得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心头一凛,斟酌片刻后垂下眼帘,半真半假道:“回真人,说来或许有些荒诞,自八岁起,我便时常陷入一个重复的梦境。梦中天色异象频生,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难以言喻的奇异地界。”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观主,叹了口气道:“我冥冥中总觉得,或许能从天象中寻得一丝半缕的缘由。”

守静真人闻言并未露出讶色,只轻轻颔首,缓声道:“梦者,神游之兆,魂涉大虚。或为前尘余影,或属未来先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你与此法有缘。”

石韫玉大致听懂了这话,同观主又探讨了几句。

许臬听着石韫玉和观主的话,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心中突然浮现出“她似乎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

他想问是怎样的梦境,梦中又是何等景象,可话语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 没有立场去追问她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