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30章

他心生烦躁,鬼使神差抬腿。

“噗通!”

沈晏毫无防备,被他一脚踹出了亭子栏杆,惊叫着跌入下方冰冷的池水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做完这个动作,顾澜亭自己也是一怔,但随即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投向不远处一颗柳树。

春风犹带寒意,他的心跳莫名开始狂跳,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来不及细想,匆匆交代随从把沈晏捞起来送去客房,便大步流星朝那柳树走去。

离得越近,心头那份莫名的悸动与期待便越是强烈,仿佛树后藏着什么至关重要之物。

到了近前,他脚步微顿,随即毫不犹豫转到树后。

空空如也。

晚风拂过面颊,柳枝轻摆。

他怔怔站在原地,一股失落感席卷而来。

不对……不该如此,树后应该有什么才对。

是什么?

“爷,已经让人把沈公子送回客房了,也请了府医去看。”

身后传来随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顾澜亭回过神,压下心头烦乱,淡淡“嗯”了一声,又深深看了眼那空荡的树后,方才转身离去。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顾澜亭回到院落后沐浴更衣,熄灯上榻。

他闭着眼,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今日亭中之事反复在他脑中浮现。

他总觉自己遗忘了什么极紧要的事。

睁眼望着昏暗帐顶,思绪纷乱如麻,直至半夜,方沉入梦境。

三日后,府中起了风波。

顾澜亭父亲的某个姨娘小产,查来查去,线索指向厨房一个姓张的厨娘,说她用了不妥的食材。

那厨娘连喊冤枉。

容氏见厨娘这般模样,便心软派人细查,最终揪出是另一名妾室因妒生恨,买通了一个扫地的婆子下手,张厨娘只是被利用顶罪。

顾澜亭本对此等内宅阴私毫无兴致,却鬼迷心窍般去了母亲那。

他坐在圈椅上,看着跪在下方正感激涕零磕头谢恩的张厨娘,心头那股违和感再次涌现。

仿佛……此刻跪地谢恩的,不该仅她一人。

他将手中的折扇合拢,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掌心,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母亲身边一个得脸的丫鬟悄悄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什么。

顾澜亭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到了“小翠”两个字。

小……翠?

脑海一阵刺痛,记忆随之如同海浪卷来。

顾澜亭脸色微微发白,他蓦地捏紧折扇,目光凌厉地扫向正获准预起身的张厨娘,咬牙道:“你身边可有个叫翠翠的烧火丫头?年约十八,籍贯杏花村。”

张厨娘被他骇人的目光盯得浑身一哆嗦,立马重新跪回去,结结巴巴茫然回道:“回、回大爷的话,没、没有,厨房的烧火丫头,并无叫翠翠的。”

没有?

顾澜亭呼吸一窒,心口传来剜裂般的剧痛,手中折扇“啪嗒”掉落在地。

怎会没有?!

他面色难看至极,正欲再问,一阵眩晕猛然袭来,眼前所有人的面孔和周遭景物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影,最终归于黑暗。

土炕上,顾澜亭倏地睁开眼,呼吸急促,随之身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窗外晴光映雪,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顾澜亭视线模糊,混沌的思绪缓缓清明,耳畔的呼唤声也变得清晰。

“爷,您醒了!”

“爷?”

他费力地侧过头,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辨清炕边两张惊喜交加、胡子拉碴的脸,是顾风与阿泰。

“爷,您感觉怎样?要喝水吗?”

顾风在一旁咋呼,被阿泰拍了一巴掌,“小声些,爷刚醒!”

这俩人包括其他亲卫,都是四五岁时就被顾澜亭从各处买回府签了死契的,大多承了他的救命之恩。

顾澜亭供他们读书习武,给予厚饷,再加上这些人自幼跟在他身边,故而忠心耿耿。

那日得了孟阶和刘太医两方密信,顾风与阿泰便火速赶往乱葬岗,将奄奄一息的顾澜亭救出,转移至这处事先寻好的隐蔽村落,又将一具伪造好伤口的替身男尸抛回原处。

亲卫中通晓医术的宋序,在查验顾澜亭伤势后脸色极其难看,言其身负重伤加受冻,五脏俱损,能否活命全看天意。

几人忧心如焚,轮番守了整整十个昼夜,顾澜亭方有转醒之象。

见主子只怔怔望着虚空不语,顾风与阿泰心中忐忑,又低声唤道:“爷?”

顾澜亭思绪昏沉,脑海里还是方才诡异的梦。

闻声他回过神,干涸的唇瓣动了动,正欲开口,喉咙就涌上一股腥甜,他侧身伏向炕沿,猛地咳出一口血。

顾风与阿泰大惊失色,不敢贸然碰触他。

一人扭头朝外急喊:“宋序呢?快叫他来!”

另一人则声音发颤:“爷,您这是怎么了?!”

顾澜亭咽下口中残余的血沫,虚弱无力地躺了回去。

眼前景物像是隔了层纱般朦胧,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胸口起伏剧烈,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针扎透,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缓了半晌,非但未见好转,胸腔里那口气却越发稀薄短促,令他喘不上气,耳中也传来阵阵嗡鸣声。

他听不清身旁的人在说什么,思绪再度开始涣散,眼皮也变得沉重。

闭上眼喘了口气,他喉中溢出几个沙哑的气音:“近……前。”

顾风与阿泰一怔,心中不祥之感骤升,忙依言俯身凑近。

顾澜亭面容病弱苍白,带着浓重的死气。

他喉咙轻微滚动着,好半晌才吐出断断续续的话音:“若我死了……变卖我六成产业,你们…分二成,剩下的……”

话未说完,便感觉浑身剧痛难当,似乎连灵魂都痛到战栗。

顾澜亭眉头紧锁,喘息良久,方得以续道:“剩下的,找到凝雪后……若能杀了她,便用那四成于…杭州修陵……”

说到最后,他费力睁开眼,好似在看帐顶,又似乎在看别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几乎叫人听不清,眸光虚无而冰冷。

“……将她…与我合葬。”

顾风与阿泰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气息奄奄、犹自交代身后事的模样,悲从中来,眼眶渐渐变得通红。

两人哽咽着,连连点头应下:“是,属下记下了。”

顾澜亭感觉自己大抵是难熬过这关了。

顾风与阿泰应承了什么,他已听不真切。

唇齿间又弥漫出腥甜,他咽下去,苍白干裂的唇轻微开合,断断续续交代。

“倘若……杀不了她,那便将我,埋在她院中。”

“再用那四成,收买她所在之地的江湖人士、衙役打手,务必盯着她……逼迫她,日日月月年年……”

“给我的牌位…上香。”

凝雪机敏聪慧,又有许臬保驾护航,顾风他们或许很难杀得了她。

但无论她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休想摆脱他。

他要她无时无刻不记得他、念着他。

哪怕是恨。

第89章 皆是缘

阳春三月, 天寿山草木蔓发,山花烂漫,莺鸟穿飞其间, 一派生机盎然。

道观内外, 翠竹随风簌簌作响, 较之冬日, 往来香客多了不少。

这日夕阳西下, 漫天云霞。

石韫玉独自站在道观后山竹林外的一处断崖边。

她身着一袭道袍,身姿挺拔, 乌发用木簪束起,宽大的袖袍随风鼓动,如同一只展翅的青鸟。

被山间清气滋养两月有余,石韫玉脸上的苍白倦意尽数褪去。此刻她临风而立, 眉目舒展, 肌肤透出健康莹润的光泽, 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机。

她正仰头凝望天际。

西边日轮半隐,余晖泼洒, 将层层叠叠的鱼鳞状卷积云映照得边缘透亮, 宛若熔金。云体高而薄, 排列紧密有序。

她仔细观察着云块的形态, 移动方向, 以及落日周围的光晕。

正凝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含笑的嗓音:“看出什么门道了?”

石韫玉收回视线,转头看去, 随即微微一愣。

只见玄虚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臂弯搭着一柄拂尘,一袭道袍衣袂飘飘, 仙风道骨,与平日里那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截然不同。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