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43章

至于顾慈音未回信……

石韫玉眸光微沉。

这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测。

顾慈音派陈愧来,本就不是为了杀她或捉她回京,而是另有目的,至于这目的究竟是什么,眼下还看不分明。

“无妨。”她放下茶盏,对二人道,“既无回信,我们按原计划行事便是。”

歇息两日后,石韫玉口述,让苏兰执笔写了封信,交代苏叶等人后续安排。信写好后,由苏兰拿着许臬的腰牌,与陈愧一同去城中锦衣卫的暗桩处传信。

翌日清晨,三人再次启程。

从均州乘马车到襄阳府,再换乘客船,顺汉水南下,一路过旧口驿、潜江,至汉阳府,而后换船转入长江,溯流而上至岳州,再转湘江南下。

这一路山高水远,夏日气息愈浓。

船行两月余,终于在七月中抵达衡州府。

衡州城坐落于湘江与蒸水交汇处,时值盛夏,城中古树参天,绿荫如盖。

石韫玉站在湘江边,江风拂面,闻到淡淡的鱼虾腥潮气味。

她望着对岸连绵的青山,缓缓松了口气。

这一路奔波,总算到了可以暂时安顿的地方。

若不出意外,她应当会在这里住上很久。

京城的恩怨纠葛,以及过去的痛苦折磨,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她会好好活着,观测天象,等待回家的契机。

大城县,兰宅。

时已入秋,院中海棠花期早过,只余满树半黄不绿。

顾澜亭的腿伤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行走,只是不能久站,每至夜深,伤处仍会传来钻心的疼痛,需靠汤药镇痛方能入睡。

这日午后,他正在书房翻阅文书,顾风进来禀报:“爷,顾文顾武几个回来了。”

顾澜亭放下笔,抬头道:“让他们进来。”

几人进了屋,躬身抱拳行礼后,为首的顾文将这两个多月查探的情形一一禀报。

“那片水域上下游一百里,共打捞出六十具尸身,这些尸身皆被水浸泡多日,浮肿发胀,有些面部被鱼啃噬,无法辨认。”

“另外,此案传到京城后,静乐长公主下令彻查,派了京官赴潼关。经查实,行凶者乃江湖门派草堂的帮主孙霸。其独子三月前在陕州被一富商之子所杀,那富商与当地官府勾结,孙霸告状无门,便纠集属下伪装成客商上船,杀了仇人后,为防消息走漏,索性屠了整船人,伪装成水匪劫财。”

“如今孙霸已被我等赶在官府捉拿之前擒获,废去武功,秘密押回,现关在地下密室中。”

顾澜亭面无表情听着。

哪怕知道她或许早已逃之夭夭,可听到那些尸身的惨状,他还是心头一紧,不受控制的想其中会不会有她。

他如同吞了一口沙砾,喉咙发干发痛,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连捏着书页一角的手指都不住颤抖起来。

他把手缓缓放在膝上,用另一只手轻轻压住。

顾澜亭想,他的确恨不得将她剁碎了喂狗,可当数月前得知她或许惨死在黄河时,便开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就像是卡在喉咙的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哪怕某一日不在了,那积年累月的伤口也依旧折磨着他。

顾澜亭觉得自己大抵早就疯了,被这样一个无情狠心的女人牵动心绪。

这两个多月来,他每每看到太子和苏茵的争吵,便想到了曾经和凝雪的日日夜夜。

他恨她,可若是她死了,他便不知该继续恨,还是该为她报仇。

顾澜亭不得不承认,他或许还是想让她活着。

最起码不能这样潦草的死在旁人手里。

禀报完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几人听不到主子回应,纷纷把头又往下低了低,噤若寒蝉。

许久,顾澜亭才淡淡开口:“去见见这位孙帮主。”

密室阴冷潮湿,壁上挂着的油灯,光线昏暗。

孙霸被铁链锁在墙角,这两个月东躲西藏,又被擒获一路奔波,早已瘦脱了形。

他听到脚步声,艰难抬起头,拨开乱糟糟的头发,只见一身着紫绸衫,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缓步而入。

他怒目而视:“要杀便杀,何必折磨人!”

顾澜亭站在他面前三步外,漠然扫了他一眼,随即对侧后方的顾风抬了下手。

顾风会意,上前展开两幅画像,递到孙霸眼前:“仔细看看,可见过画上之人?”

两幅画像上分别是石韫玉女装和男装的模样。

孙霸眯着眼看了片刻,啐了一口:“没见过!老子杀的人多了,哪记得清每个人长什么样!”

顾澜亭眸光微冷,摆了摆手。

不多时,密室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怒骂,到最后只剩下了哀嚎求饶。

顾澜亭负手而立,神情冷漠。

一炷香后,他才抬手示意。

“现在仔细想想,可有见过画上的人?”

孙霸蜷缩在地上,十指指甲被拔了,左半边脸鼻子以上的皮也被人剥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这一路上不是没被审讯过,可那四个人并未下如此狠手,况且他又想借他们的手逃离官府,便拖着不愿回答问题。

哪知眼前这公子看着斯文,怎得手段如此狠毒?

他痛得恨不得去死,却被宋序塞了药吊着,现下别说死,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孙霸痛得面容扭曲,闭着眼拼命回忆那夜的情形。

俄而,他猛地睁开眼:“我想起来了!”

顾澜亭神情一凝:“说。”

孙霸急声道:“那夜屠船时有三个人跳了河!都是男的装扮,其中有个生得特别俊,上船时我就多看了两眼,还跟手下说,这小白脸长得比娘们还标致……”

他努力回忆:“穿一身青布衫,个头不高,跟画上这人至少有七八分像!”

顾澜亭袖下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呼吸急促。

他沉声道:“确定?”

“确定!”孙霸连连点头,“这人样貌太扎眼,我绝不会记错!事后我怕走漏风声,还让手下在山里搜了好几天,可惜那三个人跟泥鳅似的,愣是没找到……”

话音未落,顾澜亭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渐渐变大,最后他笑得弯下腰去,肩头颤动不止。

孙霸吓傻了,呆望着这个好似疯了的公子哥。

笑了好一阵,顾澜亭才慢慢直起身。

他紧绷数月的心弦总算松了。

凝雪果然没死。

毕竟她这样的人,死也只能、只会死在他手里。

顾澜亭小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上挑的眼尾阴影狭长,眼白仿佛和漆黑的瞳仁融为一体,好似恶鬼。

他上前半步,一双桃花眼映入跳动的灯火,明明眸色凝着霜雪,却仿佛要燃烧起来,令人心惊胆颤。

“多谢你的消息。”

孙霸没想到这人突然温声道谢,总觉得对方平和的神情透着怪异。

他结巴道:“应、应该的。”

“我回答了问题,能放我走了吗?”

顾澜亭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朝密室外走去。

孙霸还欲追问,就听到脚步声停顿,旋即是男人冷漠的声线。

“处理干净。”

这孙霸杀了那么多人,还险些害死凝雪,没将其凌迟,已是他格外开恩。

顾风等人称是。

身后传来孙霸短促的怒骂,随即是利刃入肉的闷响,戛然而止。

顾澜亭一步步走上石阶,推开密室的门。

走出庭院,走上廊庑,一束阳光斜斜洒入廊下,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几步开外的廊下挂着一只朱漆鸟笼,里头养着只画眉,正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顾澜亭走到笼前,静静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打开了笼门。

画眉歪了歪脑袋看他,随之扑棱着翅膀飞出笼子,在空中盘旋两圈,振翅朝远处飞去,很快消失在碧蓝的天际。

顾澜亭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唇角慢慢扬起。

且容她再快活些时日。

至多两载,他便能将眼前这些正事料理好,届时他自会腾出手来,好好寻她。

第100章 来信

初秋的衡州城, 天高云淡。

湘江碧水悠悠,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微黄的草木。江风拂过, 不再是盛夏的潮湿闷热, 而是凉爽的秋气。

城东桂花巷, 一年前新开了家叫三杯的小酒坊。

酒坊老板姓虞名昀, 是个斯文秀雅的年轻书生。

坊间传言此人是科场失意后才流落到衡州, 赁下这小小店面,专营酒水生意。

这虞老板酿酒的手艺不俗, 除了寻常的烧酒黄酒,还有许多新花样,譬如加了桂花和薄荷的“沁夏”,有口味绵软的“思春堂”, 还有掺了药材的“安神饮”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