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松下来,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我下狱,根源在于许氏身处朝堂旋涡,本就是各方角力的棋子,即便没有你的事,陛下为逼迫许家对付首辅,也迟早会寻由头发作。”
他目光认真:“所以,玉娘你真的不必自责。”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雾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她知道他此言半是实情,半是宽慰,沉默片刻,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伤势恢复情况。
话题渐渐打开,多数时候是石韫玉在说,说当初一路南下的见闻,说衡州风物说酿酒趣事,说北上的民俗,说太原城的雪。
许臬则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短问上一两句,温和的目光始终专注落在她脸上。
闲谈间,这两年的空白一点点填补。
后来许臬也简略提了提京中现状,说起皇帝带回一农女,宠爱非常却无名无分。
石韫玉听着,眉头微蹙,从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顾澜亭真是纯臣,找到太子后,怎会放任其与一农女纠缠不清?此人权欲极重,所图恐怕远超旁人想象。
如今朝堂不稳,或许短时间内顾澜亭会无暇他顾,专门腾出手来搜寻自己。
念头转过,她心中稍安。
又闲谈片刻,石韫玉估摸着时间不短,恐惹人疑,便起身告辞。
“季陵兄,我该回去了,日后若有事,可托照仪带信给我。”
许臬随之起身,口中应着“好”,神情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石韫玉看出端倪,笑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许臬长睫低垂,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光秃秃的刀柄圆环,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住……你送我的那个刀穗,被我……弄丢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赧与委屈,与他平日冷峻模样大相径庭,倒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类。
石韫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穗子,丢了便丢了,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许臬倏然抬眼,眸光微亮,紧抿的唇线放松,绽开一点笑意:“好,那便有劳玉娘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有一物想赠予你,明日夜里,我可否去酒坊寻你?”
石韫玉略一思忖,觉得并无不可,苏兰苏叶亦挂念许家良久,正好一见。
她点头应下:“好,我等你来。”
大年初一,夜深人静。
许臬依约而至,悄无声息地翻入酒坊后院。
陈愧听得异响,当即出门查看,两人在黑暗中一照面,险些动起手来,幸而石韫玉闻声赶来,及时阻止。
石韫玉将许臬引入内堂,为他斟了温酒驱寒。
苏兰苏叶见到故主,激动不已,眼圈泛红,问了许久许父许母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才略略放心。
叙话至深夜,许臬起身告辞前,自怀中取出一柄带鞘匕首,递给石韫玉。
“此刃锋利,可贴身藏匿,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日后若遇难处,可让苏兰驯养的鸟儿往雁门关送信。”
石韫玉接过,抽出一截,只见寒光湛然,倒映出她的眼睛,显然非凡品。
她没有推辞,郑重道谢:“好,多谢季陵兄相赠。”
说罢也取出新编好的刀穗递上。
这次刀穗更为精巧繁复,朱红丝线中掺了金缕,灯光下会有隐隐流光,所缀的也不再是寻常珠子,而是几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小珠,最上头的那颗是菩提子,温润剔透。
许臬接过,当即解下佩刀,当着她的面仔细地将新穗子系好,而后抬眼看着她,柔声道:“我很喜欢。”
一直坐在旁边喝酒的陈愧见状哼了一声。
许臬淡淡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石韫玉将他送到院子里,两人四目相对,许臬动了动唇,终究没多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保重。”
随即身形一动掠出院墙,融入沉沉夜色。
自那日后,陈愧便有些别别扭扭,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石韫玉察觉,几番询问,这少年才期期艾艾,颇不服气地嘟囔:“阿姐都没送过我穗子……”
石韫玉:“……”
她分明给每个人都备了新年礼,给陈愧的是一对上好的牛皮护腕。
见他这般孩子气地计较,觉得颇为好笑,最终还是亲手给他也编了个刀穗。
陈愧拿到后,立刻眉开眼笑,挂在了自己的刀上。
少年心性大抵如此。他父母去的早,颠沛流离数载,这两年相处中,是真将石韫玉视作了可依赖的阿姐。
正月十五过后,酒坊重新开张,日子忙碌又安稳。
春二月,京城后宫又起波澜。
去岁十一月,苏茵被淑妃寻衅罚跪雪中,皇帝闻讯震怒赶去,见苏茵冻得身子摇摇欲坠,盛怒之下罚淑妃于雪中跪两个时辰。
谁知不到一刻,淑妃便腹痛晕厥,洁白的雪第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太医匆忙赶来诊视,跪在地上禀是已有身孕,此番跪罚导致小产。
皇帝子嗣本就不丰,仅有一子一女,闻此噩耗登时惊怒交加。他匆匆安抚了悲泣不止的淑妃,却因心烦意乱,未曾去探视因此事而受寒高烧的苏茵。
翌日,皇帝欲往苏茵处探病,却意外得知昨日冲突起因,竟是苏茵先推搡了淑妃,本只罚跪片刻,是她自己倔强,非要跪足时辰。
皇帝长于宫廷,见惯嫔妃争宠倾轧的龌龊手段,下意识便认定苏茵是故意为之。虽无实据,心中芥蒂已生,对苏茵的怜惜散去,接连多日未曾踏足其殿。
直至上元宫宴,皇帝酒醉,不知怎的又去了苏茵处。
二月初,太医请平安脉,诊出苏茵已有月余身孕。
皇帝大喜过望,愧疚与怜爱复燃,不顾祖制与后宫议论,连越数级,晋封苏茵为昭仪,宠爱有加。
苏茵恩宠一时无两,连四妃亦需暂避其锋芒。
二月底,顾澜亭派往大理查探的人马终于回京复命。
“爷,大理府及周边州县,近一年来的户籍迁入记录,客栈往来登记,牙行买卖契约,属下等皆已细细排查过数遍,并未发现任何符合姑娘特征的人长期居留。”
“甚至……未曾寻到可靠线索,显示她曾到过滇南。”
听罢,顾澜亭怒极反笑。
他要么是被凝雪虚晃一枪耍了,要么就是他那位好妹妹在其中动了手脚。
翌日一早,他向朝中告假,当即快马出京,直奔顾慈音清修的道观。
顾慈音如今已是正式受了戒箓的女 冠。
顾澜亭被道童引到丹房外,只听“轰”一声巨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道袍和脸上沾满黑灰,捂嘴呛咳的坤道跌撞出来,正是顾慈音。
顾澜亭面无表情地驻足看着她。
见兄长打量着自己这副狼狈相,她浑不在意,随意抬袖抹了把脸,平淡道:“大哥见笑了,丹炉不稳炸了而已。”
当年顾慈音执意出家为道,父母震怒,几乎要与之断绝关系,最终也只对外宣称“音娘体弱,需长居道观静养”,算是全了点颜面。
顾澜亭虽觉此举荒唐,却也未曾强加干涉,只觉人各有志,随她去便是。
他盯着妹妹平静无波的眉眼,声音沉冷:“收拾干净,我有话问你。”
顾慈音“嗯”了一声,唤来小道童引顾澜亭去往一处僻静客室等候,自己则回房更衣盥洗。
约莫一盏茶后,顾慈音换了干净道袍,步入客室,在顾澜亭对面安然坐下,亲手烹水点茶。
顾澜亭看也未看推至面前的茶盏,冷冷道:“为何要帮凝雪隐藏踪迹?”
她缓缓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才抬起眼帘,迎上兄长冰冷的目光。
“不帮她隐匿,难道等大哥找到她之后,再做出些子昏头事来?”
“大哥身为顾氏嫡子,自幼承载家族厚望,肩上担着光耀门楣的重任,岂能因一女子再三任性,置家族安危与自身前程于不顾?”
“况且大哥可别忘了你是如何昏了头被她诓骗,险些死在诏狱,坏了大计!”
顾家举全族之力栽培他,他享受了家族的托举与供养,便不能只顾一己私情,任性妄为。
她并非嗜杀之人,做不到对凝雪这无辜卷入的弱女子下杀手,可她也绝不能坐视兄长继续沉溺于这段扭曲的情爱,影响顾氏名声与荣耀。
当初遣陈愧前去,便是看准此人贪财,必会为利倒向凝雪。依凝雪的机敏,定会借陈愧之口传递假消息。
如此,待兄长东山再起,欲寻旧人时,她便可利用这些真假难辨的线索,混淆视线,拖延时间。
她早知道兄长终有一日会察觉,会找到凝雪,但那又如何?届时大哥已坐上该坐的位置,他爱如何她再也管不着。
顾澜亭眯起眼,打量着自己这位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思深沉的妹妹,最终嗤笑一声:“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他没有追问凝雪真正的下落。
以凝雪之聪慧机变,既得了顾慈音此番相助,恐怕早已远遁,连顾慈音此刻也未必知晓其确切踪迹。
他掸了掸衣袍,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睨着顾慈音:“别忘了,你能在此锦衣玉食,安然修道,凭的是谁的姓氏,托的是谁的福荫,既选了这条路,便好好修你的‘清净无为’,若再敢插手我的事……”
顿了顿,语调下沉:“我也不介意帮你换条路,譬如送你入宫,让你为我顾氏荣华添砖加瓦。”
顾慈音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颤。
直到顾澜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她才缓缓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她望向窗外疏淡的天光,唇边泛起苦笑,喃喃自语:“都是疯子……”
“顾家……迟早要完。”
四月芳菲未尽,后宫再起波澜。
苏茵突然小产。
经查,乃惠妃指使宫人所为,皇帝震怒,然惠妃祖父乃当朝首辅,权势煊赫,最终皇帝仅以“御下不严”为由,罚惠妃禁足三月,抄经思过,并未深究。
苏茵身心俱创,对皇帝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意与期待,彻底冷却。
她心灰意冷,只求离宫,竟铤而走险试图偷溜出宫,然未出宫门便被抓回。皇帝将她软禁于偏僻宫室,不闻不问,似是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
宫中之人素来捧高踩低。
苏茵失宠,昔日殷勤宫人立时换了嘴脸,明里暗里的怠慢克扣,冷言冷语接踵而至。
在顾澜亭安插的宫女日复一日的挑拨下,苏茵对皇帝的怨怼与日俱增。
五月宫中设宴,有妃嫔语带讥讽,含沙射影讽刺苏茵出身卑贱,不堪位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