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67章

身后的窗户不知何时又被夜风吹开了一线,楼下荷花池的粼粼波光和隐约荷香仿佛也透了进来,萦绕在她周身。

好似误入凡尘的荷仙,明艳又缥缈。

石韫玉看他正怔怔望着自己,皱了皱眉,转过身没搭理。

顾澜亭这才回过神,低声唤来人,吩咐重新准备热水。

沐浴时,他靠在桶壁上,想起方才的惊鸿一瞥,缓缓闭上了眼睛。

曾几何时,她也曾穿过这般颜色的衣裙,一路向他飞奔而来,撞进他怀里。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即使那一切都是她精心编织的骗局,可也的确是他们二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和平甚至是温情的时光。

他曾经将那段时日视为耻辱,无比痛恨,更是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泄恨。

可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可笑的朝夕怀念。

这认知让他倍感恼怒,却又无法控制。

石韫玉坐在桌前,听着屏风后的水声,默默思索如何脱身。

顾澜亭这次的举动十分奇怪。

大费周章将她从路上截回,不直接返回太原,却来了这太谷县,住进客栈,又不像是要办正经公务。

他究竟想干什么?

过了约莫两刻钟,屏风后的水声停了。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后,顾澜亭走了出来。

石韫玉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男人一身月白广袖,发丝披散在身后,眉目温淡,一双桃花眼氤氲着沐浴后的水汽。

石韫玉转回头,撇了撇嘴。

人模狗样,斯文败类。

顾澜亭走到她身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丝,发觉干透后,取来梳子和玉簪要为她梳发绾发。

“别碰我。”

石韫玉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侧身躲开他的手,眉头紧皱,扭头怒视着他。

顾澜亭的手停在半空,眸光冷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要想回杭州,就好好听我话。”

石韫玉只觉得被檀香包裹,他冰冷微潮的发丝落在她颈侧,带来一阵痒意,耳边传来湿热的风,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等听到他的话,她心中愤恨更盛,反手就要挥去。

顾澜亭似乎早有预料,在她手挥过来时,不紧不慢起身。

他笑悠悠道:“当然,你可以选择不信我的话,左右也不过是被我带回太原,不是吗?”

石韫玉正欲起身与他彻底对峙的动作,因他这番话而僵住了。

是了,她目前没有选择。

信与不信,都没有选择。

她心头一阵憎恶,终究还是没再拒绝,闭上了眼睛,一副看都不想再看他的模样。

顾澜亭看着她难看的脸色,缓缓垂下眼睫,眼底情绪晦暗。

片刻后,他才重新拿起梳子。

她的头发很顺滑,像绸缎一般,本不需要梳,可他还是一下一下轻柔梳着。

许久,他才放下梳子,拿起玉簪,亲手为她把头发挽起。

恰在此时,阿泰又叩响了屋门,他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饭菜。

见到屋里氛围有点奇怪,他低垂着头,放下托盘把饭菜摆好,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顾澜亭道:“用饭吧。”

石韫玉倒是没有拒绝。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她更跑不掉。

饭毕,残羹撤下。

顾澜亭似乎想打破屋内凝滞的气氛,提议道:“时辰尚早,这太谷县虽小,夜景倒也别致,可要去街上逛逛?”

“不去。”石韫玉想也不想,一口回绝,语气硬邦邦的。

顾澜亭望着她倔强的侧脸,轻叹了一声,倒也没有勉强。

片刻后,他又道:“方才听小二说,城东今晚似有小型的灯花会,虽比不得京城上元盛会,但也算热闹,你可想去看看?”

“不去。”依旧是拒绝。

如此这般,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顾澜亭或提议去品尝当地有名的夜宵,或说起客栈后院有一株罕见的夜昙可能将开,前前后后,竟找了五六个由头,试图邀她一同外出或做点什么。

无一例外,全部被石韫玉冷着脸拒绝了。

顾澜亭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起来,下颌线绷紧,眸色转深,似乎在强忍着脾气。

但不知为何,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强迫她。

他沉默下来,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石韫玉奔波一日,精神紧绷,此刻困意阵阵袭来,眼皮开始发沉,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顾澜亭注意到她的倦态,开口道:“乏了便去歇息吧。”

石韫玉立刻警醒,强打起精神,冷冷看他一眼,道:“我不困。”

她执意坐在桌边。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也静静坐在桌边陪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韫玉起初还强撑着,但困意如同潮水,一阵猛过一阵。

她的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视线也逐渐模糊,不多时便伏倒在桌面上睡了过去。

顾澜亭听着她呼吸逐渐绵长,便把人横抱起来,准备放在榻上。

身体悬空的失重感让石韫玉从浅眠中惊醒,迷蒙的视线清晰后,察觉到自己正被往床榻上抱,立刻惊恐挣扎起来。

“放我下来!”

顾澜亭对她的挣扎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将她放在床榻内侧,随即他自己也上了床,把她挡在里面。

石韫玉惊惶未定,立刻就想从他身上翻过去逃离,却被他轻易地一把拽回,按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他翻身伏在上方,捉住了她的双腕,按在她头顶的枕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居高临下凝视着她,一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幽深,其中翻涌的情绪浓烈而危险。

石韫玉感觉到了点他的变化,浑身僵硬,随即轻轻颤抖起来,面容变得苍白。

“你不要乱来,不然我马上自……”

话没说完,他便俯身吻住她的唇。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呼吸有些不稳,紧紧盯着她看。

她眼睛里弥漫着水光,在昏暗光线下盈盈颤动,俨然惊惧不已。

顾澜亭眸光暗沉,摸了摸她发凉的脸颊,哑声道:“老实点,不然我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什么。”

说罢便翻身躺下,将她从背后捞进怀里紧紧抱着,把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

石韫玉感觉到他的怀抱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臂横在她腰腹间,温热的气息透过发丝喷洒在后颈。

她一动不敢动。

良久,顾澜亭似乎平静了些,他的手在她散落的发丝上轻轻摸了摸,嗓音低沉:“睡吧。”

石韫玉不敢睡。

说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她现在的状态简直像是不慎被什么偏执的艳鬼缠上,怕一闭眼睡觉,第二日就会被这鬼拉去地狱作伴。

深夜寂寂,唯有窗外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男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也似乎松了些力道。

石韫玉小心翼翼挪出他的怀抱,直到蜷缩到床榻最里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稍稍松了口气。

或许是奔波太累,也或许是最近殚精竭虑,石韫玉听到顾澜亭呼吸均匀后,慢慢放松下来,思绪越来越混沌,眼皮也越来越沉。

在即将彻底坠入梦乡的朦胧边缘,她仿佛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是错觉,像是从梦中深处传来,又像是响在耳畔。

她最终不受控制,被困意拽入梦乡。

黑暗中,顾澜亭缓缓睁眼。

他轻轻靠近她,单手支颐,借着窗外洒来吝啬的月光,静静望着她。

翌日一早,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石韫玉醒来,侧头一看,顾澜亭已经不在了。

她刚坐起身,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顾澜亭恰好走了进来。

他已穿戴整齐,一身天青色广袖长衫,玉簪束发,恢复了往日斯文清贵的模样,只是眼底有淡淡倦色。

两人目光相接,石韫玉迅速移开视线,抿唇不语,自顾自起身去洗漱。

洗漱后,顾澜亭又拿来梳子,温笑着威胁。

石韫玉知道反抗无用,纵然心中厌恶,也只能僵着身子坐下,任由他摆布。

顾澜亭帮她亲手梳了头发,又取来螺黛,俯身靠近,一手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手持黛为她描眉。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目光凝在她的眉宇之间,神情专注。

石韫玉浑身不自在,只能垂眼盯着眼前他衣襟上的绣纹。

描完眉,顾澜亭并未立刻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