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许臬东西的时候,怎不见她这般推三阻四满脸嫌弃?
他目光微沉,伸手将人拽进怀里,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扣着她下颌,俯身贴上嫣红的唇瓣。
双唇相贴,他没有深入。
怀里人挣扎起来,还咬破了他的唇,他退开些许却没放手,又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才把人松开。
石韫玉用力擦了擦嘴,嫌恶道:“光天化日,你要点脸。”
顾澜亭用拇指抹去唇上渗出的血珠,对她的斥责毫不在意。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神情深沉静默,低声道:“玉娘,能给我写信吗?”
石韫玉想也不想,冷漠甩出三个字:“不爱写。”
顾澜亭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沉默半晌,才笑了笑:“时辰不早了,去吧。”
石韫玉巴不得赶紧走,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马车,毫不留恋掀帘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满池荷花,以及顾澜亭静立的身影。
顾风等人跟顾澜亭说了几句话,马车便动了起来。
石韫玉抬手掀开侧帘一角,向后望去。
晨光愈发明媚,将整片荷花池照耀得金光灿灿,水波粼粼。
池边人一身青袍,长身玉立,正静默望着她的方向。
距离有些远了,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顾澜亭神情似乎有些伤怀。
她迅速甩下车帘,将那影像隔绝在外,又皱眉将袖中那枚碍事的玉牌掏出,看也不看随手扔进了马车角落的小柜里。
等出城走出很远,石韫玉确定是南下的路,才终于放下心来。
顾澜亭这次总算做了件人事。
她也可算是摆脱这尊瘟神,可喜可贺。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顾澜亭才缓缓收回凝望的视线。
他在荷花池边又静立了片刻,池中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金光。
他有些惋惜,昨夜没能和她出来逛逛。
阿泰在一旁低声道:“爷,为何不送姑娘出城?”
顾澜亭默然了一瞬,道:“这里就够了。”
如果再送她出城,他怕会反悔。
阿泰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又问出心中的疑惑:“爷,这次您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他记得来追截姑娘的路上,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人直接带回太原府衙看管起来的。
不知怎的,爷突然临时改变主意。
顾澜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池中一尾倏然潜入荷叶下的红鲤荡开的涟漪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近乎飘忽的语气说道:“想做,便做了。”
阿泰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却见自家主子已转过了身。
顾澜亭神情恢复温淡,道:“走吧,该回去了。”
事务堆积如山,他不能再耽误下去。
回到太原后,顾澜亭脚不沾地忙起来。
清查潜伏蒙古探子之事,有了李和州的倾力协助,虽仍困难重重,但总算渐有成效。
当时在李先生的参与下,他们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首先是严查身份路引。责令府衙与各县,对所有近期入城,籍贯显示为山西以北或西北方向的商人,进行严格核验,并追溯其商籍与本地担保记录。
同时突击检查城内大小客栈,核对住客登记信息与路引是否严丝合缝,并盘问店主伙计关于住客的异常举动。此法之下,果然揪出两名身份可疑,既无可靠本地合作者,又试图接触敏感物资贸易的“商人”。
经秘密审讯,此二人确系探子,已押入大牢深挖。
第二是动用协调隶属于边军侦察部队 “夜不收” ,命令其至雁门关外土默特部经常活动的区域,观察近期是否有小股精锐的蒙古人南下的痕迹,打听部落中是否有重要商人失踪。
同时在雁门关中,对从关外回来的商人进行秘密审问,探听关外是否有人在高价收购关于太原驻军、粮仓的详细情报。
再者,便是密切关注市井动态。留意近期是否有身份不明的外地人,频繁往来于太原、忻州、代州、雁门关这条军事要道上;同时派耳目混入茶楼酒肆、市集码头,探查是否有关于“边关不稳”、“今冬难过”、“粮价恐将大涨”等扰乱人心的谣言开始悄然流传。
通过此番排查,潜伏的探子已被抓获七七八八。然而这些人中有的嘴很硬,有的则层级不高,并不知晓其他暗桩的真实身份与联络方式,漏网之鱼定然还有。
为此他和李先生商量了一番,决定引蛇出洞。
他们让人放出某月某日将有一批新饷银经某小路运抵雁门的假消息,同时在所述小路设伏,观察是否有可疑人员提前前往踩点侦察。
此计果然奏效,又陆续钓上了几条急于立功或传递消息的大鱼。
顾澜亭亲自提审了这些俘虏,威逼利诱,刑讯攻心,从他们零碎的供词中,大致拼凑分析出了土默特部的意图。
土默特俺答汗,大概率要实施“避实击虚、速进速退”的策略,利用大胤防线漫长、内线兵力空虚的弱点,对防御相对薄弱的宁武关等地突破长城。
而这些深埋的探子,任务除了混淆视听和传递军情,更重要的便是在关键时刻破坏太原对前线关隘的支援,尤其是粮草军械的输送。
得到这些情报,顾澜亭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山西政务军备积弊已非一日,他虽以雷霆手段整肃,但时日太短,不过是剜肉补疮,难除沉疴。
如今战事已至眉睫,再想上书朝廷请求紧急调兵增援和加固关防,层层官僚往复下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李和州与他的判断一致,两人皆认为这一仗怕是免不了了,甚至或许是一场恶战。
顾澜亭遂与李和州亲自前往宁武关勘察防务。
深夜,两人登上宁武关城楼。
塞外的夜风强劲,呼啸着穿过垛口,卷动衣袍猎猎作响。
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城外远方是连绵的山峦。
顾澜亭与李和州皆未言语,只是各自拎着一壶酒,对着无垠的夜空与群山,沉默一口一口啜饮着。
李和州灌下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年轻巡抚。
他忽然笑着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怎么,可是后悔将虞老板放走了?”
顾澜亭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否认,仰头饮下一口,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低沉吐出一个字:“悔。”
李先生哈哈笑起来,又灌了几口酒,才继续道:“有意思,抓着她你会后悔,放了她你也后悔。这红尘男女之事啊,有时比这军国大事还要磨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不过,既然怎么选都是后悔,倒不如索性做件她将来能念着的好事,至少这份好,将来或许还能换来一点别的什么。”
顾澜亭看了李先生一眼,也跟着笑了:“李先生高看我了,顾某行事,向来只论本心得失,从非为了做好事。”
他一定会回杭州。
这次放她离开,与其说是成全,不如说是一次以退为进的谋算。
他不再一味强逼,不过是觉得再逼太紧也无用,与其闹得不死不休,不如换个法子,徐徐图之。
宁武关夜晚的风很大,城门外的山峦草木和京城不同,带着西北的辽阔。
顾澜亭仰头喝了一口酒。
这酒是之前从玉娘酒坊买的,叫泠春。
泠春是杭州名酒,以清甜绵软著称,可经她的手酿出来,却莫名多了几分北地的清冽与后劲,初入口温和,落入喉中却悄然烧起一把火,恰如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顾澜亭喝着酒,酒意微醺间,许多旧日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和她的初见,如同这酒名一般,也是在一个料峭的初春。
李和州忽然在旁边长叹一声,抬头望向满天星斗,低声吟道:“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悲欢离合总无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啊。”
这胡乱篡改拼接的词句,却莫名符合此刻的怅惘。
顾澜亭沉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酒壶朝着李和州的方向一举。
李和州会意,亦举壶相碰。
这次最终决定放石韫玉离开,是有一日李和州的话,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还是她在太原的时候,一日他与李和州在沙盘前推演边情,直至深夜。
议罢正事,两 人都有些疲惫,便对坐饮茶,闲谈起来。
不知怎的,话题便绕到了他与石韫玉身上。
或许是李和州和他没有利益牵扯,也或许是他太疲倦了,故而对于和玉娘的过往纠葛,他未过多隐瞒,大致说了一遍。
李和州没有立刻评判谁对谁错,只是从沙盘中抓起一把细沙,握紧。
沙粒从他指缝中簌簌漏下,无论如何用力,流失的速度反而更快。
李和州平静道:“顾大人,你看这沙,越是用力攥紧,想将它牢牢控在掌心,它流失得便越快,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说着,他用手捧起一把沙,那沙在他掌心聚成一个小丘,稳稳当当。
“可你若换种方式,它便能停留在你手中更久。”
顾澜亭当时听罢,只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觉得这比喻矫情。
沙是死物,人是活物,岂能一概而论?他若放手,她定如脱笼飞鸟,一去不返,哪里还会回头?
直到后来,李和州用一种极为平淡麻木的语气,向他讲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李和州说,当年他遭人构陷,除了那一半蒙古血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甚至后来他心灰意冷,决意远走他乡,大半也是这个原因。
他年轻时,曾有过一位妻子,准确来说,是一位妾室。
由于母亲是蒙古女子,他自幼在族中与街巷间便受尽歧视白眼,杂种二字几乎是烙在他身上的印记。
他从未见过生母,内心充满了对她以及那个种族的痛恨。即便父亲反复告诉他,母亲当年是迫于无奈才离开,并悉心教授他蒙古语与各部知识,试图化解他心中的偏见和恨意,但那份痛恨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命运弄人。
一次与同僚宴饮归家途中,李和州偶遇一个险些遭人侮辱的姑娘,仗着酒意与几分侠气,他将人救下,带回了府邸。
第二日酒醒详问,才知这姑娘竟也是个蒙古人,而且好巧不巧,正来自土默特部的丰州滩。
后来当那姑娘用生涩的中原话说要报答他的时候,他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理,让她做了妾室。
在外,李和州是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是洒脱不羁有仁义之心的君子。可唯独在她面前,他成了一个只会用刻薄的语言讥讽她出身、贬低她族群,将她所有好意践踏在脚底的卑劣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