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72章

石韫玉看着两人追逐跑远,满意收回目光,继续悠哉地摇她的扇子。

陈愧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邀功道:“阿姐,我做的不错吧。”

石韫玉拍了拍他的头,夸道:“不错不错!”

这无赖是赘给刘家娘子的,平日里游手好闲,但是很怕老婆,前几天让顾风查一下,便查到这人偷偷用家里钱去赌。

石韫玉让陈愧把无赖以前赌钱押的旧契翻出来,稍稍加工了一下,趁其不注意塞他身上,再引他娘子去发现,故而刘娘子大发雷霆。

要她说,吃软饭就好好吃,还软饭硬吃,真是臭不要脸。

顾风几人在另一边蹲着,见陈愧在石韫玉跟前讨好卖乖,交换了个眼神,笑着起身围了过来。

顾风笑得和蔼可亲:“阿愧啊,这次事办的不错,但我觉得你身法还有的精进,来来来,哥几个再帮你巩固巩固!”

不由分说将一脸懵的陈愧架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愧呲牙咧嘴,给石韫玉告状说自己浑身疼。

石韫玉装傻给他夹菜,哄他多吃点。

深夜,秋风微凉,桂花和枯黄的叶在月色中飘扬落下,地上铺了淡淡一层鹅黄与浅褐。

石韫玉披着外衫,独自立在门前,仰望着夜空中的万千星子,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

后来索性搬了椅子坐着,直至子时已过,星河渐转,她眼中期待的光芒也一点点黯下去,化作一声轻叹。

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正欲起身回屋,忽闻一阵轻微的扑翅声划破寂静。

一只白鸽落在旁边的窗台上。

石韫玉以为是许臬遣鸽送信,起身取下信筒,回到屋里灯下展开。

只瞥了一眼开头,她脸上浮现嫌弃和无语。

并非许臬,是顾澜亭的信。

前些时日顾澜亭回京述职后,便隔三差五给她写信,通过驿站的差役送来。

她只拆看过第一封,前面尚有些价值,事关边防。

在顾澜亭和其他将领的推动下,首先朝廷决定增筑内长城,形成内外双保险。如果增筑完毕,将形成偏头、宁武、雁门外三关和居庸、紫荆、倒马内三关遥相呼应的格局,增加防御纵深。

其次朝廷为改变三关各自为战的局面,加强了统一指挥。比如决定新设宣大总督一职,总揽三关防务,以协调兵力,应对蒙古骑兵的机动入侵。

再者在老营堡一带层层设防,沿线军堡配备了种类繁多的火器和防御器械。

顾澜亭到底是文官,有些方面考虑并不充分,兵部职方司主事袁黄等人提出更灵活的战术,如在关外要道设置水柜、烧荒、种树等方式阻敌,在近关处利用山水之险修筑工事。

除军事防务外,外交与经济上亦有新策。此番俺答汗带兵大规模入侵只劫掠了物资,又因大胤援兵追击,使得他们损耗不轻,故而有接受封贡和议之意。

故而以阁老和顾澜亭为首,太后首肯,商议后决定推行“东制西怀”战略,对已接受封贡的土默特部以怀柔安抚为主,换取其不再大规模犯边,并利用其牵制其他部落,同时集中力量遏制辽东等地仍在崛起的蒙古部族。

当然蒙古扰边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经济,朝廷有人提议和土默特部开互市,用茶叶绸缎等换取蒙古马匹和毛皮,以此来满足蒙古的经济需求,从根本上削弱了其南下抢掠的动机。

此番若能改革推行下去,想必边境能安稳多年。

石韫玉啧啧称奇。

抛开个人恩怨,顾澜亭于此等军国大事上,确有其眼光魄力与实干之才。他争权夺利有一手,为民谋事也有一手。

只可惜,这些正事之后,便是连篇累牍的废话,什么京城秋色已深,他案牍劳形但一切安好,什么杭州此时应已丹桂飘香,不知她可安好,最后是公务稍隙,不久或会南下云云。

后来顾澜亭再寄来的信,她连拆都未拆,直接投进了灶膛。

这次想来是顾风暗中递了消息,告知顾澜亭她未曾阅信,才改了方式用信鸽送来。

这封信上说,他已上奏请旨前来江南巡查政务,兼察访海防,约莫半月后便可抵达杭州,末尾写了句肉麻的话。

[见金桂缀满枝,便思君衣上香;望中天月渐圆,犹盼君心同圆。物物皆关情,念念总在心。吾心昭昭如明月,君知否?]

石韫玉看着那行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脸嫌弃把信拿远,放烛火上烧了。

若不是必须在杭州等待天象,她真想立刻收拾行装远走高飞,免得这神经病哪天又发疯把她抓回京城。

可如今没办法,她只能选择无视。

只希望在顾澜亭耐心耗尽前,她能等到一个好结果。

秋末,天气凉爽,满山草 木大片金黄,其间夹杂着一点绿意,还有颜色鲜亮的野果。

石韫玉到当年她穿来的那条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一面观天,一面钓鱼。

河边芦苇连绵成片,秋风拂过便如雪浪起伏,芦花似雪絮纷扬,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河水极清,倒映着蔚蓝晴空,游鱼嬉戏其间,一时竟分不清是鱼在水中游还是在天上翱翔。

她旁边放着个竹篓,里头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新手保护期过后,她便仿佛被河中的鱼儿集体拉入了黑名单,任她如何调整饵料更换钓点,浮漂总是稳如泰山,难得颤动一下。

这一坐便是从午后直到日影西斜。

天际泛起橙红的霞光,浮漂终于有了动静。

石韫玉屏息凝神,手腕轻抖,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被提出了水面,解下鱼钩丢进篓里。

她看了看天色,决定收竿回家。

刚将钓竿收拢,正弯腰去提竹篓,就听到一道文绉绉腔调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这位姑娘,垂钓之道重在饵料与技法,依小生看,姑娘这般钓法,恐难有收获。”

石韫玉眉头微蹙,回身看去。

只见一身着蓝色道袍,头戴四方巾,脚踩黑色皂靴的白面书生迎面走来。

那书生见石韫玉打量他,拱手一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去,随即又指向她放在一旁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饵料,温和道:“此等寻常饵食,河中鱼儿见多,恐不轻易上钩,姑娘若有雅兴,小生倒可指点一二,告知几种易得鱼儿的秘制饵方。”

石韫玉心说哪家的古风小生放出来了,比顾澜亭还能装,而且好为人师。

她懒得与之多费唇舌,只敷衍摆了摆手:“多谢好意,不必了。”

说完她提起竹篓,转身便欲沿着河岸小径离开。

不料那书生竟快步上前,直接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石韫玉吓了一跳,手中竹篓脱手掉在石头上又滚落下去。

篓口倾斜,里面那条她辛苦守了一下午才得来的小鱼顺势滑出,在石头上蹦跳两下,“噗通”一声落回了潺潺流动的河水中,尾巴一摆,瞬间消失不见。

石韫玉:“……???”

她的鱼!

她后退两步,拉开与这冒失书生的距离,心头火起,冷冷看着他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青天白日拦人去路,是路边的狗吗?还懂不懂点礼数?!”

书生没料到这娇美明艳的小娘子,一开口竟如此泼辣直白,言语粗鄙,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不悦。

但又见她因怒气双颊微红,眸若秋水,别有一番生动鲜活的艳色,那点不悦又被某种隐秘的心思压下。

他维持着风度笑道:“姑娘息怒,小生绝非有意唐突。”

“这样吧,惊走了姑娘的鱼,在下实在于心不安,若姑娘不弃,我愿为姑娘垂钓数尾,以作赔偿,如何?”

石韫玉简直要被这人的自说自话气笑了,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我嫌弃得很,劳驾,让开。”

见石韫玉不识抬举,书生脸上那伪饰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他见四周僻静,无人往来,胆子便大了起来,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姑娘何必如此拒人千里?我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怜你一介孤女,愿折节下交指点雅趣,此乃你的福分,你却如此不识好歹,莫非……”

石韫玉正弯腰去捡滚落的竹篓,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拿着竹篓直起身,朝书生嫣然一笑。

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晃得一愣,心中得意,以为对方终于被自己的风度折服,故而语气缓和,带了点施舍的意味:“这才对嘛,姑娘若是……”

他话未说完,眼前一黑,一个带着河水泥腥气的竹篓兜头砸来,正中面门。

石韫玉一击得手,迅速后退,脸上笑意早换成毫不掩饰的讥诮:“这才对嘛?亏你还自诩读书人,光天化日骚扰女子不成,便满口污言秽语,胡乱攀诬,是个什么东西!”

“我瞧你不如多喝几口这河里的水,好好洗洗那张臭嘴,省得出来熏人!”

书生被砸得眼冒金星,鼻梁酸痛,听得这番毫不留情的辱骂,那点伪装的斯文彻底维持不住,恼羞成怒起来。

他一脚踢开滚落脚边的竹篓,面色涨红,眼神也变得阴鸷,上前一步便要去抓石韫玉的手臂。

“贱人,给你脸你不要!不过是个被人玩腻了丢回乡下的破烂货色,也敢在本秀才面前撒野?”

他恶狠狠说着:“我好心教你,你不识抬举,今日我定叫你知道厉害,等会儿我便嚷出去,让全村人都瞧瞧你是如何在这河边勾引于我!”

石韫玉转身就跑,手中攥紧方才捡竹篓时摸到的鹅卵石,一面准备对方若是追上来抓她,她就瞅准时机回身用石头砸他,一面高声呼喊被她遣去不远处林子里采野果的陈愧。

跑了七八步,她感觉书生脚步声逼近,正欲转身砸人,然而手中的石头尚未掷出,那气势汹汹逼上前来的书生,忽然“哎哟”一声大叫,重重摔进了河中,扑通溅起大片水花。

她脚步一顿,愣愣看去,只见书生侧后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绚烂,将半个天空与整条河水都染成了温暖浓郁的橙红色。

白色的芦花在暖光中镀上了金边,悠然飘飞。

那人就立在粼粼的波光与飞扬的芦花之间,一身玉色广袖绸衫,手拿折扇,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一双桃花眼倒映着霞光和潋滟的河水,正含笑望着她。

“玉娘,好久不见。”

第122章 留宿

石韫玉:“……”

秋末时节还执扇在手, 与方才那书生倒是一路货色,装模作样。

她侧头看去,阿泰与顾雨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 正将水里扑腾的书生捞起带走。

这情景……莫名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 许多年前杭州顾府春夜, 在府西的池边小亭, 他似乎也是这般将人踹下水去。

一个盘桓心底已久的疑惑浮起, 她问道:“你当年任按察使回顾府那夜,可曾瞧见府西园赏雨亭不远处的柳树后有人?”

顾澜亭微怔, 随即明白她所指,“咔”一声轻响把折扇收拢,走到她身侧,如实回道:“当时察觉有人, 却不知是谁, 事后命阿泰查探, 方知是你。”

石韫玉又问:“那我为张妈妈寻证脱罪时,书楼上的那个人, 是你吧?我所做的一切, 你是否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