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39章

言罢转身离去,在门外低声嘱咐丫鬟数语。

不多时,小禾和另一个丫鬟琳琅轻步而入,搀扶她下榻沐浴。

石韫玉浑身乏力,某处隐痛难当。

待绞干头发,倒回榻间便沉沉睡去,恍若离魂。

待她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石韫玉只觉神思混沌,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强撑着坐起身来,腰腿酸软。

眸光掠过小臂上几道刺目红痕,昨夜种种霎时涌上心头,面上血色倏然褪尽,指尖微微发颤。

在外间静候的小禾听得动静,忙轻步趋入,撩起纱帐用银钩挽好,低眉顺眼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可要用膳?容奴婢伺候您起身。”

问完了话,却未达到回应,她悄悄抬眼,就见凝雪拥着被子,木然发愣坐着,本就莹白的脸异常惨白。

小禾心下怜惜,柔声又唤:“姑娘……”

石韫玉回过神来,哑声平静道:“起身吧。”

小禾连忙应声,取来杏子黄缕金百花褶裙和月白绫缎衫,仔细为她穿戴齐整,又唤小丫鬟端来午膳。

石韫玉却恹恹的毫无食欲,略动两筷便搁下银箸。

小禾与琳琅面面相觑,欲 再相劝,却听她淡淡道:“不必管我,只是胃口不佳。”

二人只得作罢。

石韫玉漱口净手后,强忍周身不适,缓步挪回自己房中,倚着床柱望向窗外明媚天光怔怔出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小禾忽又叩门而入,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

小禾走到跟前,嗫嚅着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瞬间就意识到那是什么,问也不问,什么都没说,接过后感觉温度适宜,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顺着喉间滑入肺腑,翻涌的呕意直冲上来,她却连眉尖都未蹙一下。

小禾看得心头发紧,忙递过一杯温水。

她默然饮下,冲淡口中弥漫的苦味,方轻声道:“多谢。”

小禾连连摆手:“此乃奴婢分内之事。”

说着,见她眉间隐带哀戚,又软声宽慰:“爷心里记挂着姑娘,临行前特特嘱咐要好生伺候,还让琳琅姐姐开库房取了好些补品,说要给姑娘好生将养。”

见凝雪垂眸不语,又续道:“这避子汤也是爷特意命石头去回春堂配的,说是方子温和,不伤根本,更不会碍着日后子嗣。”

“姑娘且宽心,待来日主母过门诞下嫡子,便不必再用这汤药。届时若得个一儿半女,终身便有倚靠了。”

小禾自然知晓那半年之约,澄心院上下谁人不知?

可众人都觉着,既已尝过富贵滋味,哪有人甘愿重返清贫?

石韫玉听了她的话,扯了扯唇角,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小禾见她神情倦怠,只得咽下未尽之语,悄步退出,轻轻合拢房门。

明日就要启程回京,顾澜亭去了躺福绵院,和容氏说话。

恰好顾澜轩也在,看到自家大哥嘴上的一道小口子,立即意识到是什么,故意揶揄道:“哎呦喂,大哥你嘴怎么了?看着挺严重啊。”

顾澜亭瞥他一眼,想起今早的事,没忍住唇角勾了一下,末了淡淡道:“不慎磕了。”

顾澜轩想看这平日里自持不沾女色的大哥尴尬,想直接戳穿他,容氏就轻咳一声:“轩哥儿,老太太说要叫你过去问话,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去罢。”

长辈开口,顾澜轩没办法拒绝,只好拱手告退。

容氏看着儿子唇上的伤痕,幽幽叹了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只和他讨论些个仕途上的事。

当天黄昏,福绵院的周妈妈突然造访。

石韫玉打开屋门。

周妈妈凝神细观,但见眼前女子云鬓微松,花颜憔悴苍白。雪腻颈项与耳垂皆缀着点点红痕,神情却淡漠如霜,尤其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似浸过雪水一般,与周身旖旎痕迹形成撩/人心魄的反差。

她都忍不住心神一荡,赶忙别开了眼,暗道果真是个祸水,也不怪大爷有耐心陪她玩什么半年之约的戏码。

石韫玉心若枯木,任其打量,半晌方缓缓开口:“周妈妈此来有何吩咐?”

周妈妈回神轻咳,堆起慈和笑意:“太太念你跟随大爷这些时日,怜你孤苦,特命老奴送些衣裳首饰和补品过来。”

说着指向院中,石韫玉抬眸望去,见几个小厮正抬着两只朱漆描金木箱进来。

周妈妈示意开箱,一箱是料子华贵的罗裙和珠翠首饰,另一箱盛着人参、阿胶等珍稀补品。

石韫玉敛衽为礼:“谢太太赏赐。”

周妈妈见她态度疏淡,仍笑吟吟道:“姑娘何须见外?既是大爷跟前得脸的,只要一日得爷怜爱,这锦绣富贵自是享用不尽。”

“不是老奴多嘴,你那娘家兄长俱是虎狼之辈,若离了顾家,只怕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不如认清本分,好生侍奉大爷。”

“老奴瞧着大爷长大,从未见他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你这般造化,实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大爷既肯垂怜,便该惜福,若再端着架子,待日后恩宠衰弛,悔之晚矣。凝雪姑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石韫玉心下冷笑,面上却应承:“谢妈妈提点。”

横竖明日便要离杭,此时不必为口舌之争开罪容氏。

周妈妈见她乖顺,满意拍拍她肩膀:“真是个明白人,往后好日子长着呢。太太说了,纵使日后大爷娶妻,也断不会委屈你,后院必有你的立足之地。”

石韫玉轻声应是。

周妈妈看她脸色虚白,心知大爷血气方刚的年纪,估摸是折腾狠了,便道:老奴不便叨扰,姑娘好生歇息。”

她侧过头,示意小厮把两个箱子合起来,抬到床尾墙边安置好,便带着人浩浩荡荡走了。

石韫玉关上屋门,面无表情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谁要他后院一席之地,没得恶心。

入夜时分,石韫玉恐他归来又要纠缠,早早便熄了灯烛上榻安寝。

正昏沉梦昏寐间,忽觉榻边袭来一阵带着夜露的微凉,继而窸窣轻响,后背蓦地贴上一方温热的胸膛。

她霎时惊醒,倏然转身,就见暗影之中,顾澜亭墨发披散如瀑,正单臂支颐侧卧在旁,一双含情桃花目带笑地凝睇着她。

烛影虽熄,月色透窗,照他眉似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噙着慵懒笑意。

心中一骇,急向里侧缩去,颤声道:“爷既自有卧房,何故来此逼仄之地?”

顾澜亭长臂一伸,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指尖缠绕着如缎青丝,慢条斯理道:“这府邸院落皆属我所有,欲眠何处,岂容他人置喙?”

他笑眯眯继续道:“今夜偏想宿在此处。”

原是不欲扰她清梦,奈何独卧锦衾辗转反侧,终是按捺不住,前来寻她。

石韫玉挣动不得,玉面生寒:“爷昨日明明许诺,今日不再相扰。”

顾澜亭低笑出声,声如清泉击玉:“自然守信。”

虽说不知餍足,心痒难耐,但到底怜她初经人事,愿意放她一马。

感觉怀中温香软玉,眸光渐深,“不过,若你再乱动,可休怪为夫食言。”

听闻他的话,石韫玉浑身一僵,又闻那低哑的“为夫”二字,更是一阵恶心。

死装货,她要受不了了。

顾澜亭借着朦胧月色,见她青丝缭乱铺枕,杏眸含雾带露,朱唇褪尽血色,偏生颊边惊起两抹海棠染露般的薄红,这般楚楚风姿,恰似月下梨花带雨,风中弱柳扶烟。

见她惊惶至此,终是心软,温声安抚:“罢了,安歇罢,明日便要启程返京。”

说罢松了臂膀,将她轻轻翻转,自后环住纤腰,脸埋在她后颈发丝里。

石韫玉分明感知身后炽热,吓得屏息凝神,连指尖都不敢稍动。

直到后半夜,才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次日拂晓,晨光熹微。

顾澜亭早早起身,收拾妥帖后推门进来,凝雪坐在镜台前,小禾执着犀角梳为她梳理青丝。

他伸手接过木梳,立于她身后,轻柔梳着她绸缎般的长发,望着铜镜中的脸。

她和他在镜中对视,片刻后缓缓垂下眼。

待青丝理顺,他将木梳交还小禾由她挽发髻。

他看了她一会,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赵家那几人,你可想好如何处置?”

石韫玉愣住,没想到他会询问她的意见,沉默片刻方道:“赵柱与赵大山作恶多端,按律关押几年也是应当。张氏与刘氏……”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下摇曳的花木,轻声道:“放她们归家去吧。”

这两人是帮凶,但想必也在牢狱中受够了磋磨,算是偿清了孽债。

没必要赶尽杀绝,不如就放二人回家。

顾澜亭颔首,当即唤来侍从往府衙传话。

用过早膳后,准备启程。

顾家一大家子都在府门口送别,容氏和顾老夫人含着泪,一叠声的唤“亭哥儿”,让他照顾好自己云云。

石韫玉敛目垂容站在他后边,一言不发,无视那些探究的目光。

片刻,顾澜亭朝家人拱手作别,利落地翻身上马。

石韫玉踩着脚凳上车,回望这座困了她八年的宅院,缓缓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街市,杭州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至运河码头,千帆云集,百舸争流。

一艘三层官船巍然泊在岸边,小禾搀扶着石韫玉登上跳板。

官船启航,破开粼粼波光。

石韫玉独立甲板,望着两岸景致倒退变幻。

先是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继而出现桑田阡陌,转眼又见青山如黛。

运河宛如玉带,蜿蜒北去。

“离了故土,可觉伤怀?”

耳畔忽然响起温润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