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她写的字。
掌心的薄汗洇湿宣纸,墨迹晕染,沾到她手心指尖。
顾澜亭察觉她的不适,扶住肩膀将人揽起,挥袖扫落她背下的书和纸张,才把浑身发软的她重新放平。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含恨垂泪的神情,侧头轻啄脸侧柔嫩的肌肤,愈发凶狠。
书案轻晃起来。
石韫玉倍感屈辱,眼泪到最后流都流不出。
她咬着牙,口中弥漫出血腥味,侧过头睁眼,从泪水朦胧中,看到不远处随风晃悠的宫灯。
上面的仕女图,格着一层泪光,晃动时,好似成了扭曲怪诞的动画。
顾澜亭看到了她攥紧的手,捉住她手腕,掰开她的手指,扣出里头的纸,才发现她掌心沾了墨痕,有点脏。
他皱了皱眉,展开纸张来看,才发现是她写得那不太好看的字。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心里突然涌现出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着她木然流泪的模样,终止抽身。
石韫玉浑身发颤,鬓发凌乱松散黏在颊边,狼狈不堪。
而顾澜亭衣冠楚楚,连发都未乱。
他简单擦拭了一番,拂了拂衣襟,给她简单清理,套好中衣,淡淡睨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小禾跟琳琅进来,看到姑娘无力仰卧在书案上,脸色苍白。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小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睁眼,涣散的眸光渐凝,二人忙搀她下案。
甫一落地,只觉浑身酸痛,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二人急忙扶稳。
小禾正要开口,却见她眼角滚落珠泪,苍白的脸上强忍悲戚,却未漏半点哭声。
鼻尖发酸,头回觉得爷做得太过,大白日行此荒唐事,全然不顾姑娘颜面。
两人把她扶到浴房,她便低声道:“我自己来,你们下去罢。”
小禾与琳琅对视,终是垂首退至屏风外守候。
石韫玉褪下中衣,跨入浴桶,把自己没入温热的水中,身体的寒意却依旧在。
她抬起手,看着上面沾染的墨痕,想到那纸上的字,闭上眼用力搓洗,最后终究抑制不住,捂着脸无声痛哭起来。
泪水溢出掌心指缝,想起方才的事,她心头悲恨交加。
顾澜亭当真禽兽不如,自己心气不顺,便拿她作伐,用这般羞辱人的手段折辱她。
她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要受这等磋磨。
小禾跟琳琅听到里头的水声,而后便没了声响。
过了好一会,两人琢磨着水该凉了,想着进去劝一下。
哪知转过屏风,便看到自家姑娘仰靠桶壁,身子缓缓下滑,温水即将没至下颌。
二人大惊,急上前将人扶出,草草拭干更衣,安置在床榻中。
琳琅留守照看,小禾匆匆寻人报信。
过了一会,顾澜亭大步进来,一进内间,就见她静静躺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埋在乌黑的发丝里,唇色浅淡。
即便昏迷,依旧带着哀凄。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觉得这次是否过分?
可若不让她长长记性,难保又跟外人眉目传情,一身浮浪气。
况且……轻轻只是扇了几下,怎得就气晕了?
他知道她气性大,没曾想这般大。
船医战战兢兢请脉,片刻后躬身道:“回大人,姑娘此乃肝火郁结,情绪激荡所致晕厥。”
见上首不语,又将身子压低几分:“另有……”
医者仁心,该当直言,又恐触怒贵人。
顾澜亭淡扫一眼:“但说无妨。”
船医方道:“姑娘许是幼时贫苦,落下亏空,外强中干。”
“房帏之事…还宜节制。”
顾澜亭面色微僵,挥袖道:“知道了,去煎药。”
船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一旁侍立的小禾跟琳琅,恨不得耳朵是聋的。
顾澜亭叹息一声:“你们也下去。”
两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了,他才坐在床沿,拿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正琢磨给她补身子的事,突然听到痛苦的呻/吟。
他垂眸看去,就见眼前人神情痛楚,双唇轻颤,吐出一句嘶哑带着哭腔的呓语。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路呢?为什么找不见?”
最后一句极其绝望,闻者伤心。
他扶住她的肩,把人搂进怀中,抚拍着她的背,凑近她耳畔,低低唤:“凝雪,凝雪。”
石韫玉睁眼,似乎是还没完全从梦魇中脱身。
她伏在他肩上,浑身颤抖,如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
顾澜亭感觉到肩膀的布料渗入湿意,拍她后背的手一顿,又继续道:“好了,没事了,只是梦魇。”
听着耳边熟悉的嗓音,石韫玉胃里一阵翻涌,她彻底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伏在床沿干呕起来。
顾澜亭被推得站起身,看她万分难受,皱眉道:“你何处不适?”
话音落下,伏在床边的人半撑着坐起来,仰起一张脆弱苍白的脸,用一双通红带泪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她突然低低笑了,“何处不适?”
“只要看到顾大人,便浑身不适。”
第32章 入京
随着话音落下, 顾澜亭的脸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垂目打量着撑在床侧的女人。
她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含恨的望着他,似是憎恶到了极致。
他静静看了一会,突然笑了:“可是梦魇未醒?”
语调轻柔, 漆黑的瞳仁映着她的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 明明在笑, 却令人脚底窜起一股凉气。
愤恨之余, 石韫玉心头升起几分恐惧来, 从梦里带出来愤恨绝望的情绪,被这声笑冲散了不少。
他在给她台阶下。
她咬牙瞪着他, 胸口起伏不定,半晌,心里默念了许多遍报仇十年不晚,才勉强压下情绪。
终是躺回软枕, 翻过身去不再看他。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拧巴倔强的模样, 冷笑一声:“不过稍作惩戒, 就给我摆出这副姿态。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你是皇亲国戚, 金枝玉叶。”
一番冷嘲热讽, 床上那人恍若未闻, 动也不动, 唯有搭在被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石韫玉有心反唇相讥,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忍就是了,横竖不到半年光景。
顾澜亭站了几息,终是受不了冷落, 拂袖而去。
小禾与琳琅在门外垂手侍立,舱门忽地被拉开。
不待二人屈膝行礼,那雕花木门又“哐当”一声重重合拢。
二人慌忙屏息问安, 待顾澜亭身影走远,才敢抬头相视。
小禾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又惹爷动怒了?”
琳琅颔首:“看这情形,怕是比之前更甚。”
小禾轻叹:“我去小厨房端汤药来,姐姐进去劝劝姑娘罢。总这般倔强,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琳琅深以为然,其实何止吃苦只有凝雪呢?若哪日彻底惹恼了爷,她们做奴婢的,也少不掉受挂落。
这话她没说,只略一颔首推门进去。
见姑娘面朝里躺着,她踌躇片刻,柔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转身,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薄红。
她撑坐起身,见琳琅欲言又止,立时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琳琅小心翼翼道:“奴婢知姑娘心里委屈,可有些事,只要低个头,说几句软和话,也就过去了,何苦非要拧着来,让自己受罪呢?”
石韫玉默然不语。
是啊,横竖结果并无二致,何必徒惹他不快。
道理她都懂,可今日之事,她至今不明自己错在何处。
他突然心绪不佳,便要折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