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周遭几位官员皆收敛了笑意,李姓官员自知失言,忙举杯赔笑,将话题岔了下去。
顾澜亭神情温和含笑,兀自摩挲着腕间朱绳,望着那满园红梅,若有所思。
石韫玉今日称病,并未在女宾席中多待,只露了个面,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向顾慈音告了罪,退回自己院中。
待到估摸着前头宴会过半,宾客们将从梅林移步至宴厅用正式的梅宴,她寻到正在与几位贵客寒暄的顾澜亭。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待他侧身,便小声央求,说自己已在梅林僻静处备了酒菜,想请他招待完主要客人后,能早点抽空过去,单独陪她用膳。
顾澜亭看着她主动邀约,即刻想到苗慧先生所言及她“求子”的心思,明白她恐怕是打算在今日行事,下那“助兴”之药。
他心中觉得好笑,又隐有期待,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点头应允:“好,你且先去等着,我稍后便到。”
待石韫玉离去,顾澜亭面色如常与几位宾客交谈了片刻,随后招来管家和顾慈音,低声吩咐了几句,只说自己有些琐事需暂时离席片刻,让他们代为周全,自己便暂时离席,径直往梅林深处而去。
绕过几处假山,穿过一条覆着薄雪的小径,便见有一精巧的六角亭子坐落梅林间,花开繁密,幽香扑鼻。
亭子四周为了挡风,垂挂着厚厚的幔帐,此刻为了视野,卷起一帘。
亭中石桌上放着一个小泥炉,煮雪烹茶,香气袅袅。旁边摆着茶具和精致菜肴。
一女子背对着他,雪衣曳地,乌发如瀑垂下,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就,正轻轻拨弄着琴弦,仙音袅袅。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琴声戛然而止,女子缓缓回眸。
顾澜亭脚步微顿。
她今日刻意妆扮过,薄粉敷面,朱唇点脂,见到他来了,嫣然一笑。在红梅白雪的映衬下,似冰雪中乍绽仙姝,动人心魄。
顾澜亭眸色深了几分。
他稳步踏上亭子,石韫玉起身相迎。
两人在铺着软垫的凳上对坐,中间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着的酒。
石韫玉亲自执筷为他布菜,“爷可算来了,菜都要凉了。”
顾澜亭笑道:“你今日倒是殷勤。”
石韫玉嗔了他一眼,“这不是念在爷送我玉镯,我却回了个不值钱的,遂想着再聊表一番心意。”
顾澜亭笑着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如何聊表寸心。”
石韫玉眉眼弯弯:“爷且看着就是,定叫你满意。”
顾澜亭笑着睇她一眼,简单用了些膳食。
片刻后,石韫玉取过一旁温着的执壶,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了酒液。
她执壶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染了丹蔻。朱红与她葱白的指尖,手腕上碧绿的玉镯相映,格外引人注目。
顾澜亭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勾。
记得她前些日子起,便开始用香粉,染指甲,看来是为了今日之事做足了准备。
他心下觉得好笑,又很是受用。
石韫玉恍若未觉他打量的目光,只柔声道:“爷尝尝,这是我特地差人寻来的陈年梅子酒,味道甘醇。”
顾澜亭接过酒杯,晃了晃,并未立刻饮下,而是抬眼看着她,唇角带笑:“你这是打算将我灌醉?我若醉了,外面那些宾客该如何是好?”
石韫玉眨了眨眼,语调娇蛮:“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爷今日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顾澜亭失笑摇头,语气纵容:“自是你要紧。罢了,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
说罢举杯与她轻碰,仰首饮尽。
石韫玉眼漾笑意,陪饮一杯。
此后,石韫玉或借赏梅,或借品肴,接连灌酒。
数巡过后,顾澜亭眼神渐朦,玉面泛霞,似有五六分醉意。
石韫玉看在眼里,心跳渐急。
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执壶斟酒,广袖垂落遮住手,两颗赤色药丸滑入杯中,小指长甲再一轻弹,内里的些许白粉落入。
药丸和药粉遇酒即化,无色无味。
顾澜亭太过谨慎,她觉得光有助兴药还不够,故而上次去药房开了安神药。
她识得一些药材,寻机藏了助眠的,趁着书楼看书的空档,用砚台研磨成粉,藏于涂了丹蔻的甲缝中。
只要他喝下去,安神药粉加助兴药,他绝对会迷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奉酒上前:“爷,再饮一杯。”
顾澜亭接过酒杯,却并未立刻饮下,而是醉意朦胧的拿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微微蹙眉,晃了晃酒杯,疑惑道:“凝雪,这杯酒,味道好似与方才有些许不同?”
石韫玉早有预料,佯装心虚,手指绞着衣带,委屈道:“怎么会不同?都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
“爷该不会是怀疑我在这酒里下了毒吧?”
她抬起眼,美眸蒙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模样,兴味盎然,朗声大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石韫玉被盯得头皮发紧,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含/着雪气的潮湿凉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盯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桃花眼醉意熏染,波光潋滟。
他也不戳破她,松了指,只笑吟吟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要是你递来的,便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说罢,不再犹豫,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2章 出城
酒液入喉, 初时只觉梅香清冽,旋即一股异样的热流便自腹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澜亭只觉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思绪一点点晕开, 变得混沌不堪。耳畔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纱, 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石韫玉见他眼神涣散, 呼吸逐渐粗重, 心知药效发作。
她凑近前去,压低声线软语诱哄:“爷醉了, 此处风寒,仔细吹坏了身子。不如且去梅林东首那间暖阁歇歇脚?那里僻静暖和,适合解酒。”
顾澜亭只觉耳畔吐息如兰,声音糯软, 直钻入心窍。
他勉力凝神, 盯着她看了半晌, 眸中醉意朦胧,终是扯了扯唇角, 笑着应答:“好……都依你。”
语调比平日黏糊温柔许多, 叫石韫玉没忍住揉了揉耳朵。
言罢, 他挣扎欲起, 身形摇晃。
石韫玉忙上前搀扶, 他故意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一条手臂顺势箍住了她的腰肢。
石韫玉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心中暗骂这色胚醉鬼, 半扶半抱,扶着他蹒跚出了亭子。
守在亭子外的随从见主子这般情状,快步迎上, 恭敬问道:“爷可是身子不适?可需回正院安歇?”
顾澜亭头晕目眩,摆了摆手,嗓音微哑:“去暖阁…都退远些。”
随从闻言,看了眼旁边含羞带怯的姑娘,立时意会,不敢多问。
他忙帮着石韫玉将人搀扶到梅林东侧的暖阁。
暖阁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
随从将顾澜亭安置在炕上,替他脱了靴子,便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将暖阁周围伺候的人都遣远了。
暖阁内只剩下二人。
顾澜亭浑身燥热难耐,仿佛有无数火苗在身体中窜动,意识愈发昏沉。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坐在炕沿的人,口中含糊唤道:“凝雪……”
石韫玉心跳飞速,反手捉住他的手,柔声道:“怎的了,爷可是哪里不舒坦?”
顾澜亭想说话,奈何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皮发沉,很快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头一歪沉沉睡去。
石韫玉屏息等待了片刻,轻轻推了推他:“爷?爷?”
毫无反应。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靠近,轻轻推开后窗,动作敏捷翻了出去。
窗下积雪颇厚,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专挑那梅枝密集,路径难辨之处穿行,绕开守在暖阁路径入口处的护卫和随从。
不多时,她便回到了潇湘院。
院里的婆子见她独自回来,身上还沾着些许雪沫,不禁诧异:“姑娘怎的回来了?爷呢?”
石韫玉面不改色,语气如常:“爷多饮了几杯,在暖阁歇下了。说是有些头痛,让我回来取醒酒石和备用的常服。”
婆子不疑有他,忙侧身让路。
石韫玉快步踏入屋子,反手掩门。行至妆台前,自最底层抽屉中摸出个钱袋,揣入怀中,以斗篷遮掩。
随后她拿了醒酒石和顾澜亭的衣裳,神色自若出了房门,对仆从道:“我这就给爷送去。”
出了潇湘院,她专拣仆役罕至的僻静小径,绕至顾府后园角门。
远远便见角门处空无一人,本该在此值守的两名门子踪迹全无,已被静乐的人设法引开。
她心下一定,快步上前,轻推那虚掩的角门。
门轴吱呀轻响,甫一开启,立时闪出两名作仆役打扮的大汉。
其中一人压低嗓音,急催道:“来的可是凝雪姑娘?速速随我等离去,殿下已安排下稳妥去处!”
石韫玉左右看了两眼,脸色难看。
寿宁公主的人呢?为何还未出现?
若此刻随这两人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便真由静乐拿捏了。
与其那般,不如大喊引来顾澜亭的人,好歹比落入静乐手中任人鱼肉强。
那两个壮汉见她不动,伸手便要强拉,石韫玉躲开,刚要大喊,就见巷口突然走过来四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乞丐。
那两名壮汉警觉地回头呵斥:“滚开!”
那几个乞丐不退反进,眼中凶光乍现,从破旧的棉袄里抽出明晃晃的短刀,直扑两名壮汉,出手狠辣凌厉,招招致命。
是寿宁公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