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灌入,周身欲/火燥热稍减,头脑清醒些许。
窗外恰好见亲卫和随从疾步而来,面色凝重,手中还拎着两名被打晕捆绑的女子。
是亲卫发觉了异常,及时截住了静乐派去引人来此处的宫婢,匆忙赶来。
顾澜亭神思混沌,索性坐到窗边圈椅上,以手支额,闭目捋清思绪。
亲卫和随从推门进来,就见地上躺着个女子,而自家爷正衣襟半敞坐在椅子上,以手撑额,双目阖着,看不清神情。
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两人心知主子这是险些出事,顿时心头发怵,噗通一声跪倒:“属下失职!此二婢乃静乐公主身边宫人,已被擒下。”
顾澜亭放下手,缓缓抬脸睁眼,满面阴沉森冷,咬牙道:“凝雪呢?”
亲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属下还未来得及去寻。”
随从哆哆嗦嗦道:“想必姑娘是遭公主的人诓骗,被劫走了,爷莫急,奴才这就点人,于府内外搜寻。”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体内药力仍在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她会遭骗?!”
“她岂会遭骗!”
额角青筋暴跳,盛怒之下将旁边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第43章 逃(二合一章)
“砰”地一声脆响, 青瓷茶盏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跪在地上的两人何曾见过主子这般暴怒模样?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顾澜亭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燥火乱窜, 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体中啃噬。
他闭了闭眼, 强忍着, 朝亲卫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 声音嘶哑:“匕首。”
亲卫立即解下随身匕首, 双手奉上。
顾澜亭接过,掀起袖子往右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皮肉翻卷, 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袖。
剧烈的痛楚袭来,让他混沌的灵台维持住摇摇欲坠的清明。
地上两人看得心惊肉跳,悄悄吞了口唾沫, 背脊发寒。
顾澜亭仿佛感觉不到痛, 将匕首“咔哒”一声归入鞘中, 随手丢还给亲卫,扫了眼地上昏迷的静乐, 冷笑一声吩咐亲卫:“去, 把卫国公那个宝贝孙子邓享, 给爷‘请’过来。”
这“请”字咬得极重, 寒意森森。
亲卫一愣。
卫国公府势大根深, 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那邓享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祖荫, 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无所不为。
陛下近年来本就对卫国公府心存猜忌, 多方掣肘,邓国公为避嫌,一直压着不让这嫡孙入仕。
若叫人被发现静乐公主与邓家嫡孙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厮混一处……二皇子与卫国公府便是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亲卫心中不禁暗叹,爷身处这等虎狼药力煎熬,还能反将一军,这份急智与狠辣,果真非常人可及。
“是,属下立刻去办!”
亲卫领命,刚要转身,却听得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身形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举止沉稳的宫女,正半扶半拖着一个醉醺醺,脚步踉跄的华服公子哥往这边来。
那公子哥锦衣玉带,满面红光,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些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不是那卫国公府的宝贝疙瘩邓享,又是谁?
那两个宫女行至门边,抬眼瞧见顾澜亭靠坐圈椅上,衣袖染血,神色莫测,先是一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屈膝行礼。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垂首开口道:“顾大人安好。殿下命奴婢二人将邓公子带来,想着您或许用得上。”
言语谨慎,点到即止。
顾澜亭眯了眯眼,猜出这是寿宁公主的人。
他道:“我房里的凝雪,哪去了?”
另一个宫女忙回道:“回大人话,殿下本是想将那女子扣下,严加看管,交由您回来发落。可那女子实在机敏狡黠,趁着我们的人对付静乐的亲卫,偷偷跑了,奴婢等搜寻不及……”
“跑了?”
顾澜亭笑了笑,面上的阴沉之色已褪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几人一时心头发憷,垂着头不敢吭气。
顾澜亭不再看她二人,目光掠过邓享,淡淡道:“帮我给殿下带个话,就说顾某多谢她此番相助。”
两个宫女福身称是,快步离开,转眼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
顾澜亭对亲卫摆了摆手。
亲卫会意,立刻和随从上前,将还在嘟嘟囔囔说着醉话的邓享一把架起,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进了暖阁之内。
两人把昏迷不醒的静乐公主与其扔在了炕上,又伸手扯乱了二人的外衫罗带,制造出不堪入目的厮混景象,随后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顾澜亭掸了掸衣袖,站起身,径直出了暖阁。
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显得有气无力。
冷风瑟瑟,寒气逼人。他只着一单衣,却根本感觉不到冷,满心满身,皆是难以宣泄的邪火。
随从见状忙将架子上的大氅取下,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为他披上,又偷偷觑着他脸色。
见他面容隐含潮红,神情平和,便壮着胆子低声劝道:“爷,您手上这伤不轻,又中了虎狼之药,邪火攻心,是否先回主院更衣,让府医过来仔细瞧瞧,用些汤药?这般贸然出去,冷风一激,恐于身子有碍啊。”
他言辞恳切,满是担忧。
顾澜亭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让随从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紧跟在后。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着梅林外走去,并未回主院,而是去了潇湘院。
快到潇湘院时,顾澜亭忽然开口:“去给音娘和甘管事传话,让二人设法引领宾客,往梅林东边去赏梅,务必让诸位尽兴而归”
随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要借众人之眼之口,将静乐公主与邓享的丑事坐实,曝光于人前,再无转圜余地。
他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顾澜亭又转向紧随其后的亲卫统领,“立刻拿我的名帖,去巡检司找刘岩刘大人,请他立刻派人,秘密查访这一个月来,京城内外所有客栈、车马店,凡掌柜、茶博士、伙计等经手代办路引之人,仔细询问,可有异常,尤其是今日或近期,是否有形迹可疑的独身女子或书生办理住宿或代办路引。”
京师内外,关津要道,皆设巡检司,专司稽查往来,缉捕盗匪,对客栈投宿者盘查最是严苛。
凝雪一介弱质女流,想要孤身出城,要么早已偷偷办好了路引藏匿,要么就是今日事发后,才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渠道临时办理。
寿宁公主的人既然没能立刻追查到,她八成是改头换面,遮掩了容貌。
他顿了顿,强忍着体内又一波汹涌而至的燥热,继续吩咐道:“再派一队人,分头去找金吾卫的沈指挥使,羽林卫的周指挥使,请他们二位调阅崇文门、朝阳门、阜成门这两个时辰内,所有出入人员的门籍记 录。尤其让其麾下千户仔细询问当班士兵,可曾见过一个身形瘦弱,皮肤白皙的女子,或男生女相模样的人出城。”
京师九门,各有职司。其中崇文、朝阳、阜成三门,是寻常商贾百姓最常行走的,盘查相对宽松些。
其他如德胜、安定等门,或为兵道,或风险太高,她一个逃亡女子,不会去选。
寒风凛冽,顾澜亭头脑时混沌时清醒,他顿了顿,续道:“再派几人,去城内各大车行骡马市,乃至一些私下揽活的车马脚夫聚集处,仔细查问今日可有人雇佣车马,或是购买驴骡等脚力。详细盘问雇主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有何口音特征。不要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动作要快。”
“属下明白!”
亲卫深知此番是自己失职,竟让凝雪姑娘在眼皮子底下逃走,还累得主子中了暗算,此刻正是将功折罪的紧要关头。
他忙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点齐人手,安排各项事宜。
“等等。”
顾澜亭突然又叫住他。
亲卫停步转身,垂首恭立:“爷还有何吩咐?”
顾澜亭冷笑一声:“去府衙户房,把之前办好的纳妾文书,取回来。”
亲卫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更是骇然。
爷这次是真被惹恼了,一点余地都不打算给凝雪姑娘。
他低头称是,疾步离去安排各项事宜。
顾澜亭这才迈步走进潇湘院。
院子里的仆役丫鬟见他浑身是血地回来,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将凝雪回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细禀来。”
婆子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将她回来时如何说爷醉酒,要取醒酒石和干净衣裳的说辞,连同当时的神情语气,都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连连磕头道:“老奴愚钝,当时竟未察觉异常,求爷恕罪!”
顾澜亭听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没再追问,一言不发,撩起袍角,径直走进内室。
内室之中,陈设精巧雅致。
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砚和几卷翻开的书册,一旁汝窑美人觚内插着几枝半开的红梅,幽香暗浮。
最里头的雕花拔步床,锦帐半垂,床榻之上被褥整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顾澜亭目光掠过靠墙的梳妆台,在那半开的首饰匣子上停留一瞬。里面珠钗凌乱,一枚翠色玉镯静静躺在一旁。
显然主人离去时甚是匆忙。
他想起那天晚上送她这东西时的场景,想起二人缠绵时,这东西环在她雪腕上,一下一下磕碰着床沿,清脆的声响混着她的细弱的哭音。
而她呢,拿那该死的手绳糊弄他,愚弄他。
顾澜亭气血翻涌,身形晃了一下,而后大步上前,挥袖将妆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金银饰的“叮当”声和玉饰的“噼啪”接连响起,外头的仆从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撑着桌沿剧烈喘息,阴沉盯着一地狼藉,缓缓伸手撩起袖子,看到了腕上的红绳。
他顾少游平生未受此大辱,这该死的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