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前夫全家也重生了 第56章

  如此,便已足够。

  他原以为自己伪装得还不错,原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戴着面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他望着风中轻颤的竹影,眸色深邃渺远,里头像是盛着望不到尽头的悲凉与沉寂。

  可他终究不是纪昭。这么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始终学不会那份天生的温润与从容,那份看似无欲无求的完美。

  他也渐渐发觉,他在意,他其实很在意。

  这感觉初时只如细草,从心壤深处悄无声息地钻出,不过是些许微不足道的绿意,他尚可轻易遮掩、按压,无人能窥见端倪。

  可近日,那孱弱草芽竟悄无声息地滋蔓开来,于潜移默化间抽枝展叶,用尖锐而执拗的生机破土而出,渐成一片苍郁茂盛的草原,再难忽视……

  夜风再度拂来,绕过雕花窗棂,携着露水的沁凉扑面而来,令他几乎脱缰的理智稍稍回笼。

  他收敛心神,如往常一般,试图以惯常的伪装将那心底疯长的野草重新掩盖。

  可那心底最深处,却总泛着细密而执拗的痒意,他刻意忽视,却反而愈发扰人心神。

  他想起今夜孟玉桐那疏离冰冷的眼神,想起她望向自己时,心底那股毫无来由的尖锐刺痛。

  他又陷入了煎熬。

  若按部就班的人生渐渐偏离预想的轨迹,若以为早已坚不可摧无法动摇的内心出现了点点缝隙,若那个人总带来无法预知的变数和危险的悸动……

  是该远离,还是放任靠近?

  他双手猛然撑在窗沿边,从胸中长长抒出一口气,仿佛想将满腹纷乱思绪尽数倾吐。

  夜风又起,撩动他宽大的衣袖,袖口一荡,一只杏黄色的香囊悄然滚落窗台。他目光一凝,小心拾起,将其托在掌心。

  手指轻轻抚摸着香囊上玄青色绣线绣成的一只雄鹰。

  那鹰栩栩如生,双翼遒劲张扬,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这方寸绣面,凌云而去,奔赴它心之所向的任何天地。

  风吹竹叶声沙沙而起,似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叩问。

  他垂眸凝视着掌中香囊,一个隐秘的念头骤然而起。

  他忽然又想,自己为何不能在意?

第53章

  五月初五,天晴。

  后续的这三日,情势果如纪昀所料,城中因饮用污染河水而染上腹痛泄泻之症的百姓日益增多。就连位置相对偏僻的照隅堂,这几日也接连诊治了近百名病患,门前一度排起长队。

  可以想见,位于御街北段、靠近污染源的那些医馆,定然更是人满为患,焦头烂额。

  前来照隅堂求诊者,大多属轻症。孟玉桐多以藿香、苍术、厚朴、茯苓等药材组方,重在化湿和中,调理气机。病患服药后回家静养,注意饮食清淡,大多能逐渐缓解。

  然亦有部分患者,特别是年老体衰者与稚龄孩童,本身脾胃虚弱,再经此疫戾之气一伤,病情迅速转为凶险的伤寒兼痢之症。症见高热不退、腹痛如绞、下痢脓血、精神萎靡。

  对此类重症,尤其是老幼患者,用药便需格外谨慎。猛药攻伐固然见效快,却易损伤本就脆弱的正气。

  故孟玉桐多选用药性相对平和却兼具清热解毒、凉血止痢之效的药材,如白头翁、秦皮、黄连、黄柏,佐以葛根升清止泻,白芍缓急止痛,再酌情加入太子参或山药等微补气阴之品,扶正祛邪,徐徐图之。

  然而,治疗周期一旦拉长,对病患的恢复确是极大考验。期间只能进些米汤之类的流质,无法有效补充营养,身体耗损极大,极不利于康复。

  眼见此景,孟玉桐当机立断,将这两日接诊的重症病患中,情况最为危急的三人: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翁,一名三岁及一名五岁的幼童,收入照隅堂内安置。

  医馆二层原是用作客栈的厢房,此时恰好辟为临时病房,将三人分室安置,既便于集中照料,也避免了交叉感染。

  医馆骤然繁忙,刘思钧一行人闻讯,也主动前来帮忙。

  这几条秦州汉子一来,馆内顿时人气更旺。吴明与崔大负责跑腿传话、维持秩序;刘思钧略通医理,便协助孟玉桐初步问诊分流;白芷与梅三则在药柜前手脚麻利地抓药配方;桂嬷嬷心细,便到二层悉心看护那三位重症病人。

  众人各司其职,医馆中虽忙碌,倒也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及至傍晚,日间蜂拥而至的病患诊治完毕,馆内终于稍得清闲。

  孟玉桐刚得空喝口水润喉,白芷便悄悄凑近,附耳低语了几句,目光警惕地瞥向门外。

  孟玉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竟见孙桂芳提着一只硕大的食盒,在照隅堂门外探头探脑,神情踌躇,似想进来又不敢迈步。

  白芷拧紧眉头,低声道:“姑娘,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别是又想来找茬害人吧?”

  自上次开业闹事被当众拆穿,又结结实实吃了巴豆的苦头后,孙桂芳倒是安分了好一阵子。

  每日乖乖来照隅堂用药调理,规规矩矩,再未生事。今日忽然现身,确实令人起疑。

  孟玉桐拍了拍白芷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轻声道:“不必妄加揣测,去请孙大娘进来吧。”

  白芷虽不情愿,还是依言上前,将孙桂芳引了进来。

  孙桂芳踏入照隅堂,反倒显得十分拘谨。

  她将那只沉甸甸的食盒放在看诊的柜台上,搓着手,讷讷道:“孟、孟大夫……我瞧着你们今日忙x得脚不沾地,想必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特意做了些家常饭菜送来,给、给大家垫垫肚子……”

  白芷在一旁暗暗撇嘴。以孙桂芳那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性子,竟会好心到给他们送饭?这饭里别是下了什么料吧?她盯着那食盒,眼神里满是怀疑。

  吴明也吸着鼻子凑过来,眼睛发亮地锁定了食盒:“咦?我好像闻到了……红烧大猪蹄?酱牛肉?还有……喷香的葱油饼!白芷,你是不是也闻到了?”

  白芷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我就闻到了‘蹊跷’!跟你这馋鬼说不通!”

  孟玉桐目光温和地扫过那食盒,对孙桂芳道:“有劳孙大娘费心,多谢。”

  随即示意白芷,“按市价,给孙大娘结算饭钱。”

  孙桂芳闻言,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孟大夫,这可使不得!”

  她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脸上臊得通红,声音却清晰起来:“上回……上回孟姑娘您那一番话,真是……真是如同当头棒喝,把老婆子我给敲醒了!我干了那么多混账事,您还不计前嫌,给我治病……我、我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我!”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绞着衣角:“姑娘您说得在理!这世道,想立得住,就得靠自己有真本事!我自己立不起来,就算对面开的是金銮殿,我这饭馆该没生意还是没生意!只有我把饭菜做好了,做得香了,‘酒香不怕巷子深’,客人自然就来了……

  “再说,那日我那般对您,您还提前告知河水有污染,让我避过一劫,保住了饭馆招牌……我、我真是……唉!”她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愧色。

  这些日子,她早想来道歉,可一是拉不下老脸,二是见照隅堂生意红火,竟也带旺了她家饭馆的人气,两边都忙,便一直拖了下来。

  今日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准备了饭菜,也想正式道个歉。

  她孙桂芳是多好面子的人呐!

  此刻费劲讲出来,也觉得面上臊得慌。若孟玉桐不领情,或是当众给她难堪,她只怕要被当个笑话在桃花街上传扬出去了。

  一旁的崔大、梅三是见识过开业那场风波的,此刻都斜着眼,撇着嘴,一副准备开口挤兑人的模样。

  “有你们什么事儿?”刘思钧一道冷淡的眼风扫过去,不轻不重。崔大、梅三立刻噤声,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乖觉得很。

  诊室内一时有些拥挤逼仄。孟玉桐侧首,与刘思钧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思钧会意,立刻起身,不由分说地将吴明、白芷、崔大、梅三等一干“闲杂人等”全都“请”了出去,带到另一间诊室等候。

  闲人退去,室内顿时一静,只余孟玉桐与忐忑不安的孙桂芳相对而立。

  孟玉桐温言邀孙桂芳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语气平和:“孙大娘,您今日送来的这些饭食,光是闻着香气,似乎就比往日更为诱人。想必近来是下了苦功夫,精进了一番手艺?”

  眼前这姑娘年纪虽轻,一颗心却剔透如琉璃,玲珑七窍。

  她轻描淡写,便将那些让孙桂芳无地自容的过往暂且揭过,反而真心实意地夸赞起她的饭菜来。如此不计前嫌,这般宽容大度,倒让她这活了半辈子、自诩精明的人感到阵阵羞愧,脸上火辣辣的。

  孙桂芳悄悄用袖子揩了揩湿润的眼角,上前一步,利落地掀开食盒盖子,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色香诱人的菜肴:“也、也是顺道让孟大夫和各位伙计们都尝尝,给提提意见……我家那口子说,他最近改良了好些配料火候,非说味道比以前强多了。我自个儿尝着……好像确是香了不少。”

  只见食盒内琳琅满目:浓油赤酱、颤巍巍泛着诱人光泽的红焖元蹄,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的秘制酱牛肉,清炒得脆嫩爽口、点缀着葱花的荷塘小炒,还有一盅奶白醇厚、热气腾腾的山珍排骨暖胃汤……无一不是她家庆来饭馆的拿手招牌菜。观其色,闻其香,的确比以往更为精致讲究。

  孟玉桐含笑颔首:“菜色如此丰盛,真是有劳孙大娘费心准备了。”

  “你们今日人多,这点儿哪够吃呢!”孙桂芳见孟玉桐态度温和,心下稍安,笑容也自然了许多,忙用围裙擦了擦额角的汗,“我那灶上蒸笼里还温着好些菜呢!孟大夫你们稍等片刻,我这就再去装些过来!忙了一整天,可得好好吃点补补力气!”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菜一盘盘端出摆好,拎起空食盒风风火火就要往对面饭馆赶。

  孟玉桐这次没拦她,只扬声唤了吴明过去帮忙搭把手。

  一直在隔壁竖着耳朵听的几人,见状纷纷绕过屏风围了上来。

  白芷凑近桌边,仔细看了看几盘菜的成色,微微挑眉,语气稍缓:“啧,瞧着这卖相和油光,倒确实比以往强上不少。”

  崔大成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仍是耿耿于怀:“卖相好顶什么用?那孙氏当日所作所为,实乃小人行径!今日提着饭菜来示好,谁知是不是又受了谁的撺掇,包藏着什么祸心呢?防人之心不可无!”

  孟玉桐目光扫过众人,淡淡笑了笑,声音平静却自有力量:“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仇怨宜解不宜结。将来日子还长,谁能保证自家永远一帆风顺?说不定哪日我照隅堂遇上难处,还需庆来饭馆施以援手呢。既她有心示好,我们不妨给个机会。”

  她声音缓缓,似一条静静流淌的溪流,仿佛永远知道自己该流往何处,从不为途中碰到的一两块怪石而湍急激越。她只要稳稳的在照隅堂坐着,就好像众人的一块主心骨。

  刘思钧闻言眸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他不再多言,上前主动摆弄起桌椅碗筷,扬声招呼道:“莫说了,这事玉桐自有分寸!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辜负了这一桌好菜!都别愣着了,赶紧填饱肚子才是正理!”

  梅三立刻笑嘻嘻地应和:“还是少当家的说话在点子上!”

  几人七手八脚地从后院搬来长凳,围桌而坐。待吴明帮着孙桂芳将后续添的饭菜也端来时,大家便不再客气,纷纷动筷,大快朵颐起来。

第54章

  连日来医馆病人不断,几人确实都忙得饥一顿饱一顿,此刻佳肴当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吃得格外香甜。

  吴明塞了满嘴的红焖元蹄,含糊不清地赞叹:“唔…真别说!这庆来饭馆的手艺真是长进了!这元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妙极!妙极!”

  白芷则小心地吹着排骨汤,递到孟玉桐手边:“姑娘尝尝这汤,味道闻着倒是鲜。”

  崔大成夹了一大筷子酱牛肉,嚼了几下,虽仍板着脸,却也不得不承认:“哼,肉炖得倒是烂糊,滋味也进去了。”

  梅三则目标明确地进攻那盘荷塘小炒,嘎吱嘎吱嚼得欢快:“这藕片脆生,好吃!解腻!”

  众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嘴上不停,桌间气氛顿时其乐融融。

  刘思钧细心地将几样好菜夹到孟玉桐碗中,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正色道:“玉桐,看这情形,玉带河的污水整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若医馆日日都涌入这么多病患,莫说你这身子骨能否吃得消,照隅堂的药材库存,我看也支撑不了几日。你作何打算?要不……明日歇业一日,你也好好缓口气?总这么硬撑着,我真怕你先累垮了。”

  他这提议倒也不算过分,这几日城中情况如此复杂多变,好些个药铺见此情景,便提高各项治疗腹泻之症药材的价格。许多医馆无力购买,只能依靠存药。有些个小医馆照应不来,便早早地关了门。

  孟玉桐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刘大哥,开设医馆,本就是为了悬壶济世。既为医者,岂能因畏难怕苦而闭门谢客?我没有那么娇弱。倒是你们几位,”

  她目光扫过刘思钧、崔大、梅三,“为了帮我,耽误了自家的正事,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刘思钧俊眉一拧,似是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这说的是什么见外话!我岂是那个意思?我们这趟出来,首要的差事就是售卖那批秦州玉器,早已钱货两清。

  “如今不过是随处看看,并无紧要事务。你这照隅堂需我们帮到何时,我们便待到何时!日后休要再说这等生分之言!”

  孟玉桐闻言,自知失x言,莞尔一笑,主动举起手边的茶盏:“是玉桐失言了。我便以茶代酒,敬刘大哥一杯,聊表谢意。”

  刘思钧这才朗声笑了笑:“这才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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