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纪昀的福,孟玉桐回到后院小屋,几乎是沾枕即眠。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透过窗棂望去,日头已然西斜,约莫是申时初刻。
她只觉通体舒泰,多日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重又变得清明起来。
起身后,她先去了二层病房,仔细查看了昨日收治的三位重症病患。这几位病人服了新拟的药方一日,高热均已退去,精神虽仍萎靡,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看来药效颇为显著。
接着,她转去隔壁病房,查看了今日新收治的那位重症患者,以及被安置在此的李璟。
李璟的症候在这几位重症患者中,其实算不得最凶险的,奈何他自幼金尊玉贵,体质娇惯,发起病来反而显得更为来势汹汹,模样也更显狼狈。
云舟将他安置好后,白芷已按方煎了药给他喂下,但他此刻仍处于昏睡之中,额上温度依旧烫手。
云舟和另一位李璟的贴身侍从正守在床边,轮流用沁凉的湿帕子为他擦拭额头降温。
见孟玉桐进来,云舟忙起身问候:“孟大夫,您休息好了?”
孟玉桐笑了笑:“睡了一个多时辰,好多了。李世子情况如何?”
云舟恭敬答道:“公子方才上来看过,吩咐继续按时服药观察。公子说,参照另外几位病人的好转趋势来看,世子爷的情况应当无甚大碍,只需些时日恢复。”
孟玉桐点点头,见此处一切按部就班,并无需要她特别插手之处,便打算下楼回大堂帮忙。
“那个……孟大夫……”云舟却忽然出声唤住她。
孟玉桐回头,投以询问的目光。
云舟张了张嘴,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挣扎,最终却只是讪讪地摆了摆手:“没、没什么要紧事……您去忙吧。”
孟玉桐虽觉有些奇怪,但见他不再多言,便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云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看就要到他去学堂接小公子纪明的时辰了。小公子今日早上出门上学时,因想着兄长答应了放学后带他去见孟姐姐,可是开心得不得了,怕是这一整天在学堂里都在掰着手指头数时辰,盼着下学呢。
可他一会儿去了,该如何向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解释,公子临时有紧急病患要处置,今日之约只得作罢了呢?
真真是想想就头痛!
孟玉桐穿过小院,重新回到喧闹的大堂诊室。室内的病患较之上午已稀疏不少,一打眼瞧过去,连同在外等候的,约莫还剩三四十人。
纪昀正端坐在她平日看诊的位置上,替一位面色萎黄、面带不耐的中年男子诊脉。
那男子甫一坐下便抱怨连连,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这什么破地方,空气污浊不堪,闷得人心头发慌!早知道这般遭罪,还不如去街口那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嫌恶地用袖子扇着风,眼神四处挑剔地打量着医馆陈设,身体扭来扭去,极不安分。
正在一旁记录药方的刘思钧听得心头火起,眉头一拧,搁下笔就要开口理论。
纪昀却仿佛全然未闻那些刺耳之言。他并未抬头,只伸出左手缓缓止住了他的动作。
随即,他抬眸看向那喋喋不休的男子,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冷如常:“阁下若觉此地气息不畅,于病体无益,纪某可即刻为您针剌合谷、内关二穴,此二穴最是宽胸理气、宁心安神,片刻即可缓解烦恶之感。
“虽说要将整整一根针扎入,不过阁下这般男子汉,应是不在话下。若仍觉不适,为免耽误病情,出门右转前行一里,确有另一家医馆,不过天气炎热,病情会否加重纪某也不敢妄下定论,阁下可自行斟酌。”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与解决方案,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旁的针囊,似真的有给他扎针的意思。
那男子被他这毫无情绪的冷静回应噎了一下,张着嘴,后面抱怨的话竟一时卡在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纪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真怕他一个不吭声就真往自己身上扎针,他还是怕痛的!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显然不好惹的刘思钧,那股嚣张气焰莫名就矮了下去,最终悻悻然地闭了嘴,老老实实将手腕放到了脉枕上,嘟囔了一句:“……那、那先看看吧。”
刘思钧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那点不快瞬间被一股佩服取代。他冲纪昀悄悄竖了下大拇指,好家伙!这位纪公子,瞧着清冷文弱,可三言两语,不动声色间,竟就把这难缠的角色给镇住了。
的确是有几分本事。
待那病人老老实实地离开后,刘思钧继续做着书写药方的活计。他性子自来熟,尽管与纪昀仅是初识,简单交换过姓名,此刻却已嘴下不停。
“纪兄,瞧你这身医术,精湛老道,绝非寻常。不知……与我们桐桐是怎么结识的?”刘思钧一边蘸墨,一边笑着搭话。
纪昀指尖正感受着脉象的细微变化,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患者腕间,只淡淡道:“我与孟大夫,曾有过婚约。”
语毕,他便不再多言,转而继续询问眼前的病患:“这两日饮食如何?都用了些什么?”病患努力回忆着,一一作答。
刘思钧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笔下墨汁差点滴落。
这就是…x…桐桐那位前未婚夫?!
他早知孟玉桐曾订过亲,此次来临安,除却生意,也未尝没有想亲眼看看她未来夫家如何的念头。只是没想到刚来就栽了个跟头,后来脱困后与孟玉桐相交,才知那桩婚事已退。
他当时还觉得,退了正好。
女子嫁人后,拘束规矩太多,活得不自在。若是运气好,夫君尊敬,婆母慈爱,那便也罢。若是运气不好,像姑母那般……
女子嫁错人,便是一辈子的事情。
他觉得像如今这样,她能自立门户,开医馆济世,在他看来再好不过。
第64章
“刘公子,”纪昀冰冷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纪某知你乃江湖儿女,性子豪放不羁。然则临安非比秦州,礼教民风皆不同。
“你对孟大夫一口一个‘桐桐’,言行间更甚少避讳,时有勾肩搭背之举。若落入有心人眼中,你可曾想过,于她清誉有损?”
刘思钧停下笔,眉头一拧,混不在意道:“要我说,你们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多,不痛快!我与她投缘,关系好,叫得亲热些怎么了?只有那些自己心思不正、眼睛污浊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他越说越起劲,“再说了,若真像你说得那般严重,只要桐桐她自己愿意,她那么好,我刘思钧娶了她又如何?”
纪昀被他这番近乎无赖的言论噎得一滞,语气更冷:“婚姻大事,岂容你如此儿戏妄言?”
“我怎么就儿戏了?你又不是我!”刘思钧颇不服气。
旁边那正被诊脉的病患,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插嘴:“两位大夫……行行好,先、先替小人看看病吧……”
孟玉桐穿过候诊的人群走回诊区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刘思钧面红耳赤,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而纪昀面沉如冰,紧抿着唇,显出极大的不悦。
“怎么了?”孟玉桐疑惑地看向两人。
那病患像是找到了救星,抢先开口:“孟大夫,您可算来了!这两位方才在说要娶……”
“你别说话!”刘思钧急忙打断。
“夫人慎言。”纪昀几乎同时出声,语气带着警告。
病患被两人齐声一喝,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多言。
孟玉桐只觉得这两人气氛古怪。刘思钧性子爽朗爱说笑也就罢了,可纪昀向来稳重自持,怎的今日也似有几分失常?
刘思钧见她目光扫来,立刻换上笑脸,打着哈哈道:“没、没什么!我们方才在讨论……讨论药方的事!对,药方!是不是啊,纪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纪昀。
纪昀极不自然地侧过脸,避开他的触碰,并未接话。
“刘大哥,忙了一下午,辛苦你了。我来替你一会儿,你去歇歇吧。”孟玉桐未再继续询问,自然地从纪昀身后绕过,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
馆内人多拥挤,行走间,她的衣袖随风轻拂,如同一把柔软的柳枝,不经意地擦过纪昀挺直的脊背。
一阵极细微、却足以扰人心神的触感与淡不可闻的药草清香从身后涌来。
纪昀倏然坐直了身子,原本平稳搭在病患腕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凝神屏息,试图专注感知脉象,却觉得指下的跳动似乎因那瞬间的走神而变得有些紊乱难辨。
他蹙眉移开手,神色间掠过一丝罕见的凝滞与困惑。
那病患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见他神色有异,顿时心头发紧,急急问道:“大夫!我、我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纪昀定了定神,摇摇头,再次将手指搭上去。他凝神细察,指下脉搏虽略显虚浮,但节律均匀,并无险恶之象,只是寻常脾胃虚弱、湿滞内停之症。
“并无大碍,”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一贯的平稳,“只是饮食不节,伤了脾胃,按方服药,静养几日便好。”
病患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哎哟!可吓死我了!方才瞧见大夫您忽然变了脸色,还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
另一边,刘思钧已乐呵呵地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孟玉桐。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刘思钧大致说了说下午看诊的情况,孟玉桐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回应。
交接完这些,刘思钧笑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桐桐,你可算回来了,再对着这块冰木头,我舌头都要打结了。”
孟玉桐闻言,看了一边坐得笔直的纪昀,面色常常一丝不苟,脸上终日无半点笑意,的确是像一块冰木头。
她被刘思钧这话惹出了几分笑意,却还是出言纠正:“刘大哥,纪医官是来帮忙的,你不要胡说。”
纪昀虽依旧专注于眼前的病患,但身旁那两人低语浅笑的声音,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穿透馆内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扰得他心绪微澜,难以全然平静。
刘思钧方才那般直言不讳地说“娶她又如何”,神情语气不似作伪玩笑……莫非,他当真也对孟玉桐存了别样心思?
直到孟玉桐在他身侧的诊位坐下,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岿然不动、沉稳如山的姿态,看似心无旁骛地继续为面前的病患望闻问切。
“纪医官,”孟玉桐轻声开口,打断了他刻意维持的专注,“我方才去看了李世子的情况,热度渐退,呼吸平稳,应是无大碍了。你也忙碌了一整日,要不趁此刻稍得空闲,去后院歇息片刻?”
纪昀这才偏过头,得以仔细看她。她小憩之后,脸上虽仍残留着几分倦色,但眼眸较之先前已清亮了许多,颊边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不必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素日在医官院当值,其间事务繁杂,并不比今日清闲,早已习惯了。”
孟玉桐闻言,不再多劝,只利落地挽起衣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药方纸,随后将毛笔与砚台往纪昀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既然如此,那便劳烦纪医官相助,负责开具药方、记录药材。
“余下的病人,由我自行诊治便可。纪医官虽不畏辛劳,但这毕竟是我自家医馆,照料病患乃我份内之责,岂能一直偷懒,反倒让客人如此劳累?”
纪昀垂眸,视线落在那一笔一砚之上,静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笔,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微凉的砚台边缘,语音低沉,几似自语:“孟大夫事事都喜欢划分得如此泾渭分明。却不知是独独对纪某如此,还是对所有人皆是一般态度?”
孟玉桐正在整理自己案上的脉枕,闻言动作未停,语气自然:“纪医官也知道,我出身商贾之家。自小便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来来往往,人情债物,归根结底无非两类:
“欠钱的,与欠人情的。欠钱的好还,数目、期限,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交割起来干脆利落。可欠人情却大不相同,”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透,“欠得多了还得少了,我心难安;且时日一长,难保债主心中不会生出不平之意,届时索要的回报,或许远超当初。
“若欠得少了还得多了,我吃了亏,心中同样难以坦然。如此看来,还是尽量少欠人情债为妙,心中无债,日子方能过得轻松自在些。”
“这般说来,孟姑娘所言确有其道理。”纪昀悬笔于纸上方,墨迹将落未落,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望向身旁的女子,“可若那债主一方,是心甘情愿付出,并不求回报呢?姑娘心中,亦会觉得不安么?”
孟玉桐已安置好新的病患,正示意对方伸出手腕,闻言顺口答道,目光仍专注于病患的脉象:“债主情愿与否,是债主自己的事。而我心安与否,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求自己问心无愧,至于旁人如何想、如何做,我并无暇,也无意去过多揣度顾及。”
纪昀黑沉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悟与复杂。
他不再多言,重新提笔,凝神听着孟玉桐清晰口述病患症状与所需药材,便开始在药方纸上落笔如飞,提前将药方开具出来。
笔尖沙沙作响间,他忽然开口:“孟大夫的心境脾性,似乎与寻常女子颇为不同。自主果决,心有丘壑,不轻易为人左右。似乎不愿与旁人有过多牵扯纠葛,亦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姑娘外表瞧着明丽温婉,待人接物也亲和得体,实则骨x子里……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静,仿佛很难有人能真正走近你,与你交心。”
孟玉桐正凝神感受指下脉象,闻言不由失笑,头也未抬地回道:“纪医官方才形容的这番话,若不仔细听,恍惚间还以为是在说你自己呢。”
纪昀执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怔了片刻,竟是无言以对。
半晌,两人之间再无人说话,只余下诊室内外的嘈杂声响,以及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