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敛心神,继续专注于指下的脉息。
正凝神际,忽觉右肩被人极轻地碰了一下。那触感若有似无,带着一丝温热的体温。她略带茫然地侧过脸,x看向身旁正襟危坐、仿佛无事发生的纪昀。
眸中带着询问之意。
纪昀却神色自若,极其自然地将手中那支紫毫笔递了过来,淡淡开口道:“玉桐,有劳帮我蘸墨。”
馆内人声嘈杂,喧闹非凡。可他口中清晰吐出的那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某种力量,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孟玉桐额角微微一跳,昨夜那段令人颇感突兀茫惑的记忆倏然又浮上心头。
黑夜之中,新栽的石榴树下,纪昀开口喊她‘玉桐’。
她那时茫然疑惑,一如此时,或者说,此时更甚。
她蹙紧眉头,盯着纪昀那张看似云淡风轻的脸,一只手仍稳稳按在病患腕间,另一只手则探向桌案上的砚台。
她捏起砚台,往两人中间一放,动作间却似失了准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砚台竟脱手落于两人之间,溅出几滴乌黑的墨汁。
其中一两滴,不偏不倚,正落在纪昀伸出的手指上。
孟玉桐终于将憋了一夜的话冷冷吐出,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纪医官,你我似乎还未熟悉到可直呼我闺名的地步,还请自重。”
纪昀垂眸,目光扫过手背上那点突兀的墨迹,复又抬眼看向她,眼底深邃,似有暗流涌动。
他并未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是纪某唐突了。”
他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然,纪某一直以为,孟大夫是重诺之人,”他指尖若无其事地拂去那点墨渍,目光沉静如深潭,直直望入她眼底,仿佛要窥见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昨日院中,月下种树之时,似乎……已征得孟大夫首肯?”
孟玉桐喉间一哽,昨夜情景倏然浮现。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他立于新栽的石榴树旁,语气自然:‘既已是朋友,互称姓名即可。孟大夫唤我’纪昀‘。纪某亦唤孟大夫姓名。’
她的确是点了头的。
只是她所理解的“姓名”,是“孟玉桐”三字,而非他此刻脱口而出、带着几分亲昵意味的“玉桐”二字。
她一时语塞,抬眸瞪他,却见对方神色坦荡从容,仿佛确是自己出尔反尔,无理取闹。
周遭病患的咳嗽声、低语声不断传来,实在不是争执此事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败下阵来,带着几分无奈妥协,低声敷衍道:“……随你罢。”
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她如此计较,反倒显得她很在意纪昀似的。
横竖嘴长在他身上,他爱唤什么,便随他去罢。
既了结此事,她想起方才纪昀帮着她一起捉弄孟玉柔的事情,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纪昀,你可认识方才带着篱帽来看诊的粉衣女子?”
纪昀闻她此问,注意到她改了称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还当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他坦然回道:“方才听你与白芷谈话,那位似乎是你的庶妹,孟二姑娘。”
孟玉桐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如此说来,你并不认识她,既然如此,为何方才并不戳穿我,还陪我一起演戏?”
“纪某的确不识那位姑娘,”纪昀凤眸微转,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澄澈而真挚,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穿透力。
他字字句句似皆发自肺腑,无半分虚假敷衍,“然,以这段时日的相处,纪某深信,你并非那般任性妄为、视医道病患如儿戏之人。你既如此行事,必有你的缘由。我信你判断,故而愿从旁襄助。”
孟玉桐心下微震。她设想过他诸多可能的说辞,却独独未曾料到,竟是这般简单却又沉重的两个字——信她。
只因信她,这个素来墨守成规、刻板端方的纪昀,竟能为她破例,陪她演这一场于他而言堪称“胡闹”的戏?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其中更多是诧异茫然。
她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冰冷疏离、丝毫挑不出错处的冰山一般的人了。
纪昀变得愈发奇怪了。
她按下心头纷乱,略一斟酌,方开口道:“多谢纪医官信任。不过,我以为,信任归信任,道不同,终难相谋。你我行事风格、处世之道迥然相异,如今不过是恰逢其会,因种种事务暂有交集罢了。实则并非同路之人,强求相处,恐生龃龉,反为不美。”
纪昀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悄然收紧。他静默一瞬,复又抬眼看向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奇怪的执拗:“此言纪某不敢苟同。”
“你我一同研讨重症药方,一同在此间救治病患,配合无间,何来‘道不同’之说?我欣赏你的医术与仁心,你亦曾言,我们算是朋友。既为朋友,志同道合,为何偏说不宜相处?你这些论断,依据何在?”
他目光灼灼,带着几分不解与坚持,“我不知你心中因何事对我存了偏见与误解,但请你莫要以过往之见来定义如今之事,更勿以此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只希望你能多看看我做了什么。或许,我并非你心中所想的那般模样。”
言罢,他不等她回应,倏然转向一位刚至诊案前的病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专业:“这位老人家,何处不适?”面前老人忙不迭同他解释自己的病症。
一切说来也正常。只是细细看,纪昀那微侧的身影,瞧着似乎比平日绷紧了些许。
孟玉桐静默地看着他。看他凝神细听老者陈述病情,侧脸线条清隽而专注;看他指尖搭脉,神情沉稳,一举一动皆严谨认真。
对待医术病患,他向来一丝不苟。他平日行事也大抵如此,似高山冷雪,难起波澜,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又像一截不懂风月的木头。
可她有时又觉得,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沉重往事。
前世与他为数不多的相处中,她总觉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障壁,冰冷而难以逾越。
可如今再看,那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障壁也仿佛变薄了些许……
她被自己心中这突如其来、纷乱莫名的思绪惊扰,猛地回过神来。
不论纪昀如今变得如何,与她又有何干系?
待此次病乱平息,一切尘埃落定,两人之间便会回归原本的轨迹。他是医官院院判,她是照隅堂的大夫,泾渭分明,再无过多瓜葛。
那才是他们应有的位置。
她收敛心神,亦转过身,重新专注于面前的病患,将方才那片刻的波澜深深掩埋。
第70章
暮色初合,有纪昀与孟玉桐两道开诊,故而照隅堂今日的诊务比往常提早了结。
甫交酉正,最后一位病患也已抓药离去。馆中诸人难得早早拾掇停当,相偕至对街的庆来饭馆用了顿便饭。
纪昀与李璟并未与众人同往。纪昀诊务一毕,与馆中众人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径直上了二层探视李璟的状况。
李璟热退身轻,病势已去大半,纪昀上来寻他时,他正在屋中与他的侍从玩蛐蛐儿。
见他大体无碍,也不必再继续赖在照隅堂,纪昀便决定带他离开医馆。只是临行之前,李璟却磨磨蹭蹭,寻由拖延,足足耗了小半个时辰,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纪昀出了门。
送走这两位,照隅堂内很快便恢复了宁静。众人如常洒扫整理,将各类药材器具归置妥当后,见再无他事,便也各自早早歇下,为明日的忙碌养精蓄锐。
小院渐次熄了灯火,唯余清晖月色,静静流淌在窗棂檐角之间。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照隅堂的小院浸沐在如水月色中,只闻得草丛间偶尔几声虫鸣,更显庭院深深,安宁祥和。
院中那株新栽的石榴树,枝叶悄然舒展,借着清辉隐约可见绿叶掩映间几点榴红的花苞,怯生生地探出头,于静默中孕育着一股鲜活的生机。
东北角的小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剪出一道纤柔的身影。孟玉桐仍独坐案前,指尖轻缓地掠过书页上的字迹。
这几日稍得空闲,她将《药理》一书细细研读了大半。书页间,纪昀以朱笔留下的注解详尽周全,于药材药性之理解上,每每令她有茅塞顿开之感,受益实多。
她凝眸于那些墨字,笔锋飘逸自有风骨,字字规矩方正,架构严谨,于方寸格律间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隐忍与克制。
然而,偶尔有那么几个字,笔势却倏然洒脱不羁,x竟挣脱了那无形的束缚,流露出几分近乎狷狂的豪放意味。
孟玉桐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几个在她看来颇为意外的字上,不由得联想起白日的种种。
孟玉柔本无大碍,不过是服用那性寒的养颜汤药过量,伤了脾胃,引发泄泻,甚至根本算不得时疫。即便不用药,只消静养几日,饮食清淡,便可自愈。
只是她这人,虽素日心宽,许多琐事不愿费神计较,却绝非那等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她亦有她的脾性与底线。
故而她‘危言耸听’了几句,将孟玉柔的病症夸大了几分,开了些苦口的良药给她服用,只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地在府里养病,免得总出来给她惹麻烦。
再者,她在府中安心呆着也有好处,少出门,便也少点机率染上时下的腹泻之症,以孟玉柔那娇弱身子,若真染上,怕是难以招架。
这便是她今日诓骗孟玉柔的缘由。
可纪昀,纪昀在她诊治中途而来,分明把出了孟玉柔的症状,却竟面不改色地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与她配合无间。这与他当日严正驳斥她对孙桂芳胡乱开方要价一事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便如同他这手稿上的字,那几个意外挣脱了框架、显露出不羁本色的字迹,恰似今日的纪昀。
仿佛悄然摘下了某种戴惯了的面具,不经意间,流露出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你既如此行事,必有你的缘由。我信你判断,故而愿从旁襄助。’
与其相信他当真会因这毫无来由的“信任”二字,便轻易背离自身坚守的原则,不如说……或许真正的纪昀,骨子里或许本就是这般恣意随性之人?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时,孟玉桐都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荒谬。
她与他成亲三载,那些日夜相对的光景里,他从来都是规行矩步,一丝不苟,从无意外。
除了……思及此,她在昏黄灯影下的脸颊不由微微发热。
除了在那件事情上,他偶尔会失了那份持重分寸之外,其余时候,他整个人,便如同由条条框框的道理与规矩严丝合缝地垒砌而成,密不透风。
这也是上一世,她觉得无比挫败之处。好像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触及他内心分毫,好像她怎么靠近追逐,都不能融化他心中那层坚冰。
想到此处,她不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将心中纷杂的思绪挥散。纪昀有何变化,于如今的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夜色渐深,她合上书册,正欲起身阖窗就寝,忽闻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叩门声显然刻意压制着力度,并不算响亮,但频率急切,透露出敲门人心中的焦灼。
她心下微疑,转而移步向前堂走去。这个时辰,会是谁?
待她将门扉拉开一道细缝,屋外灯笼昏黄的光晕立刻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阴影倏然笼罩下来。她抬眸看清来人,竟是纪昀。
他气息微乱,额角似有薄汗,素来清冷沉静的面容上,此刻竟清晰地透着几分罕见的焦急。
孟玉桐心下讶异,将门又拉开些,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纪明他可曾来过你这里?”纪昀语速较平日快了些许,目光急切地扫过她身后的昏暗。
孟玉桐茫然摇头:“我许久未曾见过他了。这个时辰,他怎会不在府中?你为何会觉得他会来寻我?”
“他前夜惊梦,梦见了些奇怪的事情,或许与你有关,便哭喊着定要来找你,我……”纪昀话语一顿,看了她一眼,眸中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你未曾应允带他来?”孟玉桐顺着他的话语推测下去,心头莫名一紧,“他便自己偷跑了出来?如今你也找不到?”
纪昀颔首,语气略显僵硬地补充道:“不仅如此……我前日安抚他时,曾许诺昨日便带他来见你。但这两日医馆事务繁杂,我既恐他前来徒增你的负担,又忧他四处乱跑,沾染时疫,故而将他暂锁于房中。
“方才云舟匆忙来报,说是晚间歇息前他人尚在屋内,待夜深再去查看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撬开了窗栓,钻过角门的狗洞……偷跑出去了。府中人手已将他平日惯去的场所都寻了一遍,皆无所获。我实在忧心,他是否会执意来寻你,故才深夜前来叨扰。”
听罢纪昀的叙述,孟玉桐不由蹙紧了眉,似是忍无可忍,抬眼睨了他一记,“你怎地连孩童都欺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