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她如此多情 第118章

  徐鹤衣如梦方醒,秀润的眉眼匆匆垂下去,从耳廓到脖颈都宛若火烧,连同这一身素衫,从头到脚都像掉进沸腾的热水里似的。他咬着唇,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真没留情,啪地一声。

  顾棠:“……诶?”

  徐鹤衣开口要说话,一看见她,又不说了,低低地道:“我真是……真是……。”

  真是不知羞耻,竟然看她出了神,这哪里是三贞九烈的好郎君做派。

  顾棠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却好像觉得呼吸一处的空气都不该似的,起身让开地方。走之前想了想,将她不收的铜钱从锦囊里拿出来,把那个绣着泰山奶奶降妖除魔图的香囊小心地放在旁边,给她装个扇坠儿什么的,或许还有点用。

  她要是看不上丢了,他再攒钱买好的布料和针线,做一点匹配顾大人身份的东西,勉强能报答对方恩情的万分之一。

  徐鹤衣放下东西,立刻逃走了。

  顾棠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香囊。绣的倒是挺好看的。

  -

  随着冯玄臻、武胜入京,兵部的崔尚书急急忙忙将放出的贷款收了回来,因动作匆忙,露出马脚,被严鸢飞察觉到了不少痕迹。

  她官复原职后,很快就发现兵部有不少名额是吃空饷的,比从前四殿下在时吃得还狠……自从边关大胜,似乎是崔尚书觉得几年之内有顾棠的威名震慑边疆,用不着她们军府了,把一些理应供应的粮饷也兑出去放贷。

  连京西大营的玄甲卫都颇有微词,那别处还了得?过个年,拿什么库房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发放,休了战,连兵都不愿意养。

  严鸢飞假意不知,暗中派人留意崔缜的动作,让人盯着替崔尚书放贷的中间人,得到了不少消息。

  太初三十一年二月十七,皇帝朱批允准了顾棠“清丈土地、统计人口”的奏请,下达旨意,宣布“以统计后的人口为固定丁税,摊入土地,此后永不加税。”

  旨意要求地方各州立即开展,由户部下辖的各州清吏司主理此事,以进展的快慢和成效,一齐列入官员的升迁考核。

  而北直隶,直接由户部负责。

  同一日,严鸢飞深夜登门,向顾棠诉说崔缜吃空饷、放高利贷,中饱私囊之事。

  顾棠听了点点头,说:“我知道。”

  严鸢飞一怔:“你知道?”

  你上哪儿知道的?我都才知道不久。

  顾棠紧接着道:“正好拿她开刀。她们家的祖产都在冀州,却还有数千亩良田在京畿,就从她家开始丈量,我亲自监督造册。”

  严鸢飞思索道:“数千亩?想必她家的土地登记得很含糊吧,连你这个户部的堂官都只知道个大概。崔家的私田,不知道有多少混进了官田、学田里,甚至有的还做了虚假契约当做已经出售……这些手段,层出不穷,我都见过。”

  顾棠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严鸢飞不解,听她喃喃:“你家也有三千亩,怪不得这么精通……”

  “哎你——”

  “你家那个肯定是实数对吧!”顾棠马上道,“慎雅赏赐东西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对属下一贯厚待,那三千亩一定没做什么手脚……对吧?”

  她说到后面,都有点不确定了。

  就算严鸢飞贪了,以某人的性格肯定也不会追究。萧延徽要是不把下属喂得饱饱的,哪来这么多人支持她?

  严鸢飞看着她不确定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的田地数量还在官员减税的份额之内,并没超出太多,自然不必做什么手脚。不久之前……那些田地已经都归进康王府里,我没有留。”

  顾棠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看着严鸢飞半晌,道:“你真是……”

  她竟然把曾经康王赏赐给她的良田,还给了王府。

  严鸢飞不想多提此事,转而道:“在她们的手段之下,隐瞒不报的办法多着呢。就算你亲自去督办,她们把田地都藏在谁家名下,是学田、官田,还是根本就伪造了契约假装出售到别人家,短短时间内,怎么能探问清楚?”

  她顿了顿,接着道:“依我之见,咱们把她放贷的证据搜集起来,到时候威胁她一番,不怕崔缜不从。……就算不能完全盘问清楚,让她向你妥协,别阻碍户部办事,还是不难的。”

  严鸢飞觉得,这些大世家只要有一半儿配合度,就算卓有成效了。

  顾棠沉思片刻,却说:“不。这个时候跟她摊牌,崔汝真一定会立刻收拾首尾,把知情人处理掉或是远远地派遣出京,以后要拿住她,就难了。”

  严鸢飞略微想劝,顾棠却道:“我有办法知道她家用什么办法藏匿的土地。”

  她看了一眼冷却完毕的读心技能。

  严鸢飞愣了愣,心道,你有什么办法?

  难道你在崔家安插了什么人手?还是你能伪装成崔缜本人,让崔家的心腹一个个对你知无不言、和盘托出?

  顾棠不语,只是请跃渊多留意她放贷的证据。此人尝到了甜头,就算这次急急忙忙收回来,只要武胜和严鸢飞都假装没有发现,过一阵子,崔缜八成还会再犯。

  若是再犯,她这个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跟严鸢飞商议完毕,过了数日,顾棠亲自带着人清丈土地。

  她没有穿那身醒目的大红官服,而是一身墨绿衣衫,装作底层胥吏,让人拿着崔家从前登记的账册,将明面上所有隶属于崔家的田庄管事叫在跟前。

  这些田庄管事都是崔家几辈子的家奴,享有大量的福利,田地的利润越多,她们越能从中捞取好处,自然跟崔家都是一条心的。

  “我们庄共有一百二十亩,有一半是供给蕉鹿院的学田……”

  管事一边说,心中一边洋洋得意地想到:“学政的张大娘子早就将这事儿办妥了,再查也是学田,还是东家有先见之明……”

  顾棠立在队伍的末尾,掏出随身带着的那个小本本,面无表情地奋笔疾书。

  她递给身前那位主事一个眼神。

  这个户部主事是被临时拉来的,她也不知道部堂大人临时改扮,亲自清查土地究竟有什么深意,在顾部堂的监督下,她不得不严肃询问:“那西郊的那片……”

  “那不是我们东家的。”田庄管事道,“是各位举人娘子们的田产,我们只是代为管理而已。”

  她心中觉得什是滴水不漏,暗暗想到:“那些穷举人连饭都吃不起,光读书,却当不了官,白白占着那么多功名免税的田地份额,偷偷寄在她们名下,既不征税,这些人也抵抗不了!”

  顾棠点点头,又是一阵飞快地记载,在小本本上翻了一页又一页。

  随着各个管事的答话,她们也觉出味儿来了,这户部问了这么久,怎么不登记造册?

  不是要重新丈量造册吗?光问,却不登记,这是什么意思?

  问到最后,崔家的这些管事都有些不耐烦了。她们在崔尚书族中做事,平日里那些胥吏小官、录事娘子,末流的浊吏,见了她们都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说话,户部就来了这么点儿人,连个穿靛袍、紫衣的都没有,可见全是芝麻大点儿的小官儿。

  这帮人连贿赂勾结都懒得做,似乎要这位户部主事自行有眼色,登记完了直接滚蛋,一个个语气愈加蛮横,最后根本不回答,反而说:“大人,你到底是不是来清丈土地的,问东问西地为难我们,难道是要索贿?”

  “是啊,你们要索贿不成?”

  “我们都本本分分的庄户人,我们东家是最仁慈不过的。知道什么叫名门吗?名门大族!随便一位娘子的官职,说出来都吓得你腿软……”

  “你日后还想不想有前程了,得罪了我们家,我们家可是有大学士……”

  顾棠连连点头,仿佛很认可似的,齐刷刷又写了好几行。

  正在这时,一人突然瞥见她一直捧着个小本本:“你干什么呢,说登记又不登记,嘀嘀咕咕地在这儿写什么东西?!”

  众人的视线跟着唰得一下冲了过来。

  顾棠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说的就是你!哪儿还有别人!”

  最前方的户部主事腿都跟着一抖。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叫什么事儿啊!

  顾部堂非要亲自插手这种底层胥吏做的脏活累活儿不说,还隐藏身份,一言不发,让人骂到顾大人头上,这户部的日子到底还过不过? !

  她连忙上前一步,将顾棠护在身后:“我们乃奉旨行事,你们还要违逆朝廷么?还说什么索贿,根本是没有的事!”

  “不行,她得把写了什么东西给我们看一看!”

  “就是,这个人看起来形迹可疑,你们不会是在胡乱登记吧?这可不行,要是这样,我们是要告的……”

  顾棠还未开口,面前的崔家管事们忽然向两侧分开,一下子收敛爪牙,低声说着什么“娘子来了”、“三娘子来了。”

  崔家的三娘子名叫崔济,是礼部的新任官员,此人与顾棠同年中了进士,跟她在翰林院做过同僚。

  崔济听闻户部来人,立即遣人告诉田庄上务必仔细小心。

  这些做了几辈子的刁奴素来依仗主家、无法无天,平日也就罢了,这次可跟以前不同,户部的人不好得罪,陛下是铁了心地要施行新政。

  然而她的消息去的太晚了,没等递过去,崔家的诸多管事已经被叫走。崔济坐立不安,亲自前往,一走近,便听到众人的声音。

  她刚刚走近,这帮人竟似找到靠山一样,开口便说:“三娘子,她们要索贿!”

  “是啊!还有这个人,这些小胥吏乱写一通,就是等着咱们给好处呢,对,就是她!”

  崔济面色一沉,并不完全相信这些管事的话,可是世家大族,她正要拿出点大族的气度来,饶恕这些底层小吏,一抬眼,顺着那人的指认,在太阳底下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穿着绿衣,没有戴冠,手持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平静地看着她。

  这张脸她绝对不会认错。

  崔济呆了一呆。

  顾棠倒是还算淡定:“崔大人?”

  崔济咽了一下唾沫,扭过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介文臣,忽然抬起臂膀朝着身侧指认她的管事扇过去,惊天动地地“啪”一声。

  四周控诉起哄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崔济的手臂整个都在发麻,脑子都一阵阵地过电。她张了张口,匪夷所思地道:“……顾部堂。”

  顾棠身前的小吏都霎时震惊地回头,立即让开到一边。唯一知道内情的主事面露绝望,挪开了脚步。

  今日让崔济撞见,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顾部堂的亲信——天呐,谁知道她微服督查,竟然随手拎着她就来了。

  顾棠在户部实在没有自己的亲信,只能随手拎一个,不过拎完了不就有了嘛。

  部堂这两个字,族中有尚书的人家再熟悉不过。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时候,自然也是一口一个我们“崔部堂”如何如何……此番听到三娘子口中这几个字,众人都呆愣住,回过味儿来,差点直接一口气背过去。

  她们只是差点,崔济是真的要一口气背过去了。

  她是两榜进士,在翰林院做了三年庶吉士,满腹经纶,这会儿竟然堵得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济才张开嘴,便见到顾棠轻轻合上手中的小本。

  随着轻轻的合拢声,她的心肝儿也跟着颤了一下。

  顾棠平心静气地看着她,说:“把你娘叫来吧。”

  -

  一炷香后,崔家的园子里,崔缜抬起衣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

  面前坐着换了一身衣服的顾棠。

  鲜亮的一身红衣,玉簪、发带,没有戴冠。她将那个记载了不知什么东西的小本本展开,一边看,一边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崔尚书,你们家真是猖獗啊。”

  崔缜心中微微打鼓,却想:“她还能问出来什么不成?想必是诈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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