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她如此多情 第121章

  顾棠的奏请得到恩准, 她微服夜行,悄然离京, 连京中的诸位好友也没有通知,本想派人给三泉宫送个口信,怕传达错了她的意思, 临时在马上取出贴身的一方手帕,挥笔匆促写就:

  “别君正值小桃红,春尽花消驿路中。夜赠素帕托冰心,月载清怀寄玉宫。”

  写得太过仓促,没有仔细推敲词句,洇透素帕的墨痕浅浅地映在她指间。顾棠却未在意,将手帕交给对方,随后回首深深地望了一眼。

  春风沉醉, 高楼台阁融在一片暗色中,晴夜无云, 只有一轮明月, 映照无边。

  -

  萧涟酒醒后,着实头疼了好几天。他再次清醒时,努力回忆那天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听到她要走,心潮涌动, 几乎放弃思考。所有瞻前顾后、权衡利弊,顾忌胆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刺穿,心里不断累积的、压抑的情感,突然破裂出一个出口。

  只是一个小小的裂口,却膨胀地填满他的胸口。萧涟准备了那瓶酒之后本来没想在当日跟她说破,本想慢慢地、找一个更合适的、只有两个人的时机。

  一瞬的恍惚,刹那的方寸大乱。他取出了那瓶烈酒一饮而尽,然后……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萧涟这几日被此事占据心神,茶饭不思,也不好派人去问。

  顾棠总是把什么至交知己挂在嘴边上,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谁家的至交知己当成我们两个这样?

  她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虽说酒壮怂人胆,可是最终竟还是问不出口。她似乎也很意外,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顾棠露出那种非常震惊的神情,可是她却没有立刻拒绝、更没有推开他。

  他是个柔弱男子,顾棠却不曾推开,究竟是她也有意,还是顾勿翦对亲近之事……没有事先确定关系的习惯?

  那也太坏了。

  萧涟禁不住常常思考此事,连最为温吞沉默的四姐夫都看出端倪,旁敲侧击地询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种事,他自然不肯实言相告。

  直至这一日。明月高悬、清光满庭,侯府的人前来送东西,他披上外衣从榻上起身,自内侍长手中接过了那张手帕。

  墨痕纷飞,她的字刚柔并济,筋骨舒展,一手极其清晰的好字。

  萧涟在掌心展开,烛火摇曳,映照着匆促的几行墨痕。他随着烛火浮动、摇曳不定的心绪,渐渐恢复了宁静。

  他有一腔话想要说,想凶巴巴、冷冰冰地跟她说:不许不认账,不许当没这事儿,只要是想到男人,就该第一个想到我。要是你第一个想起其他人,我就、就……

  我娘可是皇帝,没有谁敢像你这样欺负我。

  萧涟已经有十几年没冒出过这么幼稚的想法了。

  别的事他一贯可靠,事关终身大事,反而满脑子全是泡泡,在脑子里一搅和,就能听到稳重冷静随着气泡破裂的声音。

  他在烛火下对着绢帕看了半晌,光从他严肃、一板一眼的神情上,还真看不出来这是在钻研一首温柔传情的诗。

  连旁边的李内侍都不禁忧虑,觉得自家郎主露出这种如临大敌的表情肯定有大事发生:“殿下可要进宫?”

  萧涟摇了摇头,说:“拿我的印来。”

  李内侍连忙亲自去准备,下意识去拿三泉宫作为内通政司的官印。萧涟却又叮嘱:“拿私印。”

  内侍长微微一愣,将他的私印取来。七殿下的私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是用一整块红翡做的。

  他挽起衣袖,在绢帕上仔细印下来,随后看了好半晌,不由微微翘起唇角。回过神时,这才掩饰地咳嗽一声,将手帕叠起来,贴身放好,心中悄悄想着:

  由不得你不认,我要像鬼一样缠着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

  -

  顾棠拿着钦差的旨意秘密离京,身边只带了赵容和两个从玄甲卫挑过来的随从,她先到冀州、并州两地,明察暗访,确认崔缜并没有忽然间违反两人的约定。

  人平庸不要紧,只要别身居要职便是好事。即便不巧身居要职,只要不一心勤快、拼命扑腾,也就不至于让顾棠动心起念,觉得此人非死不可。

  崔缜在这件事上,就属于没有拼命扑腾的类型。

  她胸中的一口气早在几十年前就消散了,这份心气散去之后,但凡是个坎儿,似乎都会冒出来绊她一下,何况顾棠不是坎儿,简直是一堵南墙。

  冀州清吏司推行顺利,当地的布政使司也还算踏实肯干。顾棠见官府下达的邸报贴在城中的各个角落,三不五时就能看见讲解新政好处的教谕、乡长等人,就知道崔缜那几封家书十分有效。

  她们族人倒也听她的话。

  崔汝真既然履约,顾棠也并不亏待崔家,等观察得差不多了,便在冀州官署现身,

  冀州巡抚姓樊,连夜匆促赶来,衣冠未整,见她忽然出现在衙门大堂上,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震惊于她居然来得这么快!

  这等高官,难道不是敲锣打鼓、前呼后拥,上下几百人服侍,体体面面地降临?她竟然一丁点排场也不讲么。

  这哪里显得出钦差的威仪?而且也不合官场上的规矩。

  冀州巡抚久不升迁,大概也是因为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顾棠见状一笑,态度很是谦和:“樊大人治下政通人和,着实令人惊喜。”

  巡抚面露喜意,看着倒是个很直爽的人。她快步走来,口中说“不敢、不敢。”,奉承道:“阁老来此,未曾远迎……”

  她满腹刚学来的漂亮话,还没开口说,顾棠就一下子坐直身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别这么叫比较好。”

  这两个字,她只在别人称呼她娘的时候听过。虽然栖凤阁大学士平均年龄四十往上,尊称一声阁老不过分,可是她着实不习惯这个叫法。

  巡抚心说坏了,奉承人怎么这样难,莫非这马屁又没拍成?她面色微微尴尬,只好说“多谢、多谢”,半天没憋出别的来。

  顾棠笑了笑,道:“大人推行新政有功,朝廷上也有不少的缺还未补。只要这件事做得好,不愁没有晋升的机会……唔,我记得樊大人在各地轮调,统共做了十几年的巡抚,为什么到如今还……”

  樊巡抚面露难色,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想说自己虽然跟她们沾亲带故,毕竟不是崔家人,苦于没有门路,却显得像在要官;又想说或许是政绩才能不足,又怕顾棠真不给她升迁的机会。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对方的表情格外复杂纠结,顾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调侃之意,开口道:“大人推行新政有功,我会向圣人上书,请陛下表彰于你。”

  冀州巡抚闻言大喜,捉住顾棠的手道:“若真如此,小阁老真是我的贵人。”

  顾棠:“……叫我顾勿翦就行了。”

  两人谈了一盏茶的工夫,这位冀州巡抚从一开始的担忧惶恐、警惕不安,到后来的心花怒放、依依不舍,差一点不想让顾棠离去,非要热情地给她接风洗尘。

  顾棠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于是再三辞行,离开了冀州官府。

  她将为冀州巡抚上表的奏折公开送回京,众目睽睽之下,率先抛出一个升官的诱饵,随即一路从东侧官道南下。

  因为带的人足够少,速度飞快,往往前一地的消息还没传达给后面,顾棠就先到了。

  加上堪舆图的辅助,每到一个地方,小地图就会渐渐点亮,驱散迷雾。迷雾散去之后,她就能发现更快捷方便的小路。

  这些小路节省时间,唯一的问题是好像不大安全。行路半个月,顾棠遇见了两拨劫匪、三批小贼,还有一家黑客栈。

  劫到她头上,真是万里挑一的运气。

  顾棠恰好缺少了解情况的地头蛇,有了这些人正好,她每到一地,都顺手绑一个询问情况,从土地、人口,到改革措施,以及当地的官僚作风,是否有冤情。

  从上到下,狠狠地问了个遍。

  许多匪盗都本来是农户,迫于生计,这才过这种朝不保夕、铤而走险的日子。被逮住后哪敢不从,自然有问必答,将肚子里的所有话倒出来,还提及水路漕帮的人接了官府的单子。

  “哦?”顾棠一边在小本上记,一边略感兴趣地问,“漕帮,你是说水路转运使?”

  “什么转运使?没听过。水路运河那杆子人,就是一伙吃香的强盗。打劫商队,勾结官府,有什么事儿跟衙门里的人一说,就是谋财害命也能摆平。官府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穷凶极恶,什么恶事都做!”

  顾棠打量了她一眼,这人皮肤粗糙黄黑,干瘦,是个中年女人,说自己姓何,别人都叫她六娘。

  她接着问:“你自己就是强盗,还说别人是强盗?”

  何六娘有点丧气:“祖宗姥姥,你不听就算了嘛,放我走了,我绝不再干这事儿。”

  顾棠却问:“接了什么单子?”

  “杀人的单子。”对方道,“要杀一个大官儿!”

  顾棠拿着笔的手一顿,看着她不动。旁边并辔而行的赵容也忽然扭过头,一双寒星般的眼睛盯着她。

  那两个玄甲卫出身的侍从是一对姐妹,一个叫江淬、一个叫江锻,两人身高一米八五,在后面骑着两匹黑色大马,这会儿也突然间勒停缰绳,动作一致,面无表情地齐齐看向她。

  “怎……”何六娘瞬间汗毛倒竖,感觉像被一群野兽盯着似的,害怕道,“几位祖宗姥姥,怎么了?”

  “没什么。”顾棠开口,“漕帮要替官府杀一个高官,是哪里的官府指使的,具体是杀的什么人,你知道么?”

  六娘吞了下唾沫,有点儿不敢说了:“漕帮是水路……自然是、自然是靠着运河的官府。南直隶……或许是两淮,至于杀谁,我也不清楚。”

  顾棠看着她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最年轻、最好说话的娘子,一冷下脸来,却让人感觉格外可怖。何六娘连忙道:

  “你们要是走河道就知道了,下江南肯定要乘船,但水路上的事难管,我听我在漕帮做事的姐们儿说,她们宁可错杀,都不放过。”

  顾棠要是走官路,出了并州之后有几个咽喉要道,很容易被盯上,她这样钻来钻去地抄近路,无意中竟然避开不少麻烦。

  对方的话触发了久久没有动静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六:抵御即将到来的拦截和刺杀( 0/5 )

  只用五个人对付顾棠这种打过仗的人,显然是不现实的。这任务也不标注单位,不是人数的话,那就是……波次?

  看来想动她的人还不少。

  “这种手段,”顾棠顿了顿,问,“官府的人经常用么?”

  这一行人明显不是当地口音,六娘心里打鼓,隐隐约约猜到她们不是一般人:“是。天高皇帝远,还不是当地的大人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顾棠看向她道,“劳烦你跟我走一趟,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见证?

  她满脑子问号,对方却不解释,一路上倒是待她和颜悦色了许多,不仅如此,还从小路走回了官道。

  小路虽然快,可毕竟没有官道宽敞好走,何况官道安全不少,也省得遇上贼什么的。何六娘刚放下心,赶紧将功赎罪地给顾棠牵马,便遇到了第一波刺杀。

  那群人的面目,六娘完全没有看清。

  她只记得是夜里,星光漫天,她牵着这位年轻娘子的马匹前行,两侧林中嗖地一声跳出几十个人,腰佩宝刀,看上去根本就不是走投无路的农户,是真正的土匪强盗!

  何六娘脸色惨白,掉头赶紧要跑。这几人就算能降服得了她们这些拿着农具锄头的草台班子,哪里是这帮人的对手——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忽见侧面寒光一闪,冲过来最近的那个黑衣人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坠落下来。

  顾棠没有动,只是持剑,剑柄上模糊不清的字迹被她握在掌中,一线血液沿着锋刃滑下。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扑上来!

  何六娘瞪大双眼,双脚灌了铅一样迈不动脚步,感觉呼吸进身体里的空气夹杂着腥风血雨。

  来不及思考太多,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种规模的强盗窝子在官道上谋财害命。只觉眼前又是一道光闪过,顾棠身边的几人同时拔剑,“噌”地一声。

  血色喷散而出,划过天边的冷月。

  几人、十几人、几十人!围绕上来的强盗训练有素,竟然不怕死,豁出命地一拥而上。

  何六娘的大脑跟她发软的双腿争夺控制权,在跪下求饶和立刻逃跑之间发懵,瞳孔巨震,就在她望着飘散的血雾、惊骇欲绝时,忽然有一只手静静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怕。”是顾棠的声音,“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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