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衙内可是有功夫在身的啊!
落针可闻的安静中,顾棠见她反击的力道褪去,便起身退后一步,将身后书案上已凉透的茶拿起,茶水泼在宋三脸上,无甚情绪道:“宋元辅可知道三娘子这样张狂,替她老人家将户部闹了个天翻地覆?”
宋仙媛抹了把脸,刚熄灭的怒火又激起来了。她起身愤然道:“这偌大的户部、偌大的天下,中间那杆秤是我母亲挑起来的!你算什么——”
顾棠打断道:“赵容, 把她押起来送到刑部去!”
赵容就守候在侧,听到吩咐后立马擒住宋仙媛。这一下外面的人都涌了进来, 七嘴八舌地劝道:“顾大人、顾大人三思啊!”
“顾大人, 衙内不是有意得罪你的, 她就是个炮仗脾气……”
“大人这么做,置宋元辅于何地?”
“三娘子,你快认个错儿!”
顾棠扭头扫向众人,目光闪着刮骨的寒意:
“诸位同僚方才在槛外袖手旁观,指望我被她打得头破血流、看个大热闹。现下我要将她扭送刑部,你们的'体面'、'道理'、'和气为重'就都想起来了?”
她转过身向众人面前走去,分明年轻到让人不由自主轻视的地步。众人却在这一刹都心生畏惧,被她的气势压倒,竟然不约而同地纷纷后退。
“你们素日将古之贤媛淑女挂在嘴边,满口道理,却都是狡鸷利己小人。”顾棠再三逼问,“方才在这儿不是看得很起劲么,怎么不见一个个冒出来劝和?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我告诉你们,晚了。”
众人齐齐退出门槛之外。外面的日光悬照着那截高高的门槛,映照着这群属吏身上官服的禽鸟。
顾棠独自立在日光不照的槛内,视线扫过她们每一个人,眼眸乌黑:“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告给圣人,包括你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赵容,把人绑走!”
“是!”
赵容押着宋三走出户部,人群从中向两侧分开,噤若寒蝉。
从这天后,户部上下都提着一颗心,密切关注顾棠的动静,只要顾棠一进宫,她们便神思不属、热汗淋漓,怕保不住自己的官位。
同时,户部再也没有人敢给顾棠和郑宝女添堵,一个个安静得像没长舌头一般。期间,户部辅丞周灵悟前来跟她谈了一阵子,却被顾棠密不透风地挡回来,只得无奈而去。
宋仙媛送去刑部后,连刑部也跟着被拖下水。刑部辅丞范北芳看着一脸倔强的宋三娘,看着“殴打钦差”的罪名,头疼得一宿都睡不着觉。
这个顾棠!
难道真治这个罪么?按律该重重惩处!但这是元辅的三女儿,怎么可能真这么干。可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别说顾棠能上达天听、直接面见帝母,就说有唐秀盯着,连大理寺这关都过不了。
刑部当天便派人私下拜访顾府,拐弯抹角地劝顾棠不要追究,别动摇大局。
顾棠假装没听懂,跟来人喝了三盏茶,从百味居聊到天下第一楼,就是不提宋仙媛的事儿。
刑部全无办法,被架在火上烤。顾棠仍旧每日清查户籍,等了四五日,竟然还没收到元辅大人的任何消息。
她也太沉得住气了。
弹劾伪造公文,不回应;抓了她女儿,一言不发。就这么不愿意妥协?
顾棠对着过往数年的盐引数目沉思片刻,思绪拐了个弯儿:她们究竟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一切诏令都经过凤阁拟定,元辅大人肯定早就知道……她不会把这些农户都藏匿到别的亲族家中,干脆离开京畿了吧?
顾棠忽地动了动眼睫,起身前往五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是东南西北中的合称,冯玄臻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她寻到冯玄臻,直言:“我要过往一个月……不,两个月的出城记录。”
“出城记录?”冯玄臻迟疑地看了她半晌,“有逃犯,还是……”
两人对视之中,冯玄臻灵光一闪:“你是说那些农户被伪造了身份早就送出城了?”
顾棠点头。
两人一拍即合,迅速从出城记录中找到最为可疑的一项,核对过时间、人数、当时记载的去向后,顾棠立即备一批快马,跟冯玄臻带一队轻骑卫兵,连夜奔出城。
宋家早就将这些人分批送到外面的庄田去了,化整为零,分散地进入了宋家的旁支和亲族手中。
顾棠掐算了一下时日,她们人数太多,速度缓慢,最后一批肯定还没送到,便当机立断去追。
从入夜狂奔至天将破晓,过数个驿站,夜驰近两百里,终于将那批队伍截断在出北直隶的一条必经之路上。
领头的管事一见这个架势,面色顷刻一变。顾棠肺腑中灌满了夜风,深深吐息,亮出身份牌,只说了两个字:“带走。”
截下这批人后,顾棠亲自审讯带头的田庄管事,得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口供。
就在得到口供的当天,她收到了当今凤阁元辅的帖子,邀请她在府中一见。
终于来了!
这个挥一挥袖子,总让底下人为她冲锋陷阵的宋老大人。
顾棠面色不惊,仔细地洗漱更衣,穿便服,在晚饭时分前往。
落日沉入层云,透出一片黯淡霞光。
到宋府,宋家的园子占了大半条街,红墙绿瓦。她一到,门房和管事等人便一改往日懒散,殷勤地将她请进去,一直到宋老大人平日议事的堂上。
顾棠迈入门槛。
堂内,宋元辅坐在灯烛旁,眼皮低垂,似乎静静地等她,又似乎只是在看手中的凤阁公文。
【户部尚书·宋坤恩】
智力:80
武力:15
政治:93
统御:80
魅力:75
介绍:中流砥柱,肱股之臣。不过,当中流砥柱,是要钱的。
顾棠行礼道:“晚辈见过元辅大人。”
宋坤恩的年纪比顾玉成还要大一些,年近七旬。她的头发全部花白了,在纵横的皱纹之间,镶嵌着一双光华内蓄的眼。
她手中握着一柄凤凰绕梧桐的拐杖,春日里,仍披着厚厚的冬衣,定定地看了顾棠半晌,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
“德慈……后继有人啊。”
德慈是顾玉成的字。
顾棠微微一怔。
这和她预想得完全不一样……母亲跟宋坤恩凤阁共事二十年,没有她老娘,宋坤恩早就是凤阁第一把交椅、当上元辅了。
两人的政见时有不合,同朝为官,其实针锋相对的时候多,同舟共济的时候却少。尤其是在母亲选择废太女之后,宋坤恩立即转头靠向康王,这两年近乎到了水火不容之地。
她居然会叫顾玉成的字,说什么……后继有人?
顾棠怔愣的神色忘记掩饰,宋坤恩很迟缓地笑了笑:“说吧,把你的要求都亮出来,给老婆子听听。”
虽然早就在凤阁见过她,手里的把柄和证据也不止一条。顾棠此刻还是心跳微促,感到一丝压力。
“元辅大人,”她说,“我要追缴宋家在北直隶欠缴的一百三十万两白银、清查隐户一万六千户。并且上报圣人,说这都是宋家族人主动缴纳申报的,请帝母怀柔相对、不予追究。”
一万六千户。这是顾棠耗费了半个月时间整理核算出来的数据。
她其实不清楚这是否完全精准,但此刻,她的语气却稳若泰山,似乎了如指掌。
宋坤恩摩挲着凤凰梧桐木拐杖上细微的雕刻。她静望着顾棠,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有一种极其熟稔、似曾相识的感觉。
太像她那位政敌了。
顾德慈,这就是你提起时便说“不成器”的女儿吗?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顾棠也按住心中急切,不慌不忙地看着她,没有再追加别的条件,既不提宋三娘扭送刑部的事儿,也不提她手里那份田庄管事的口供。
牌要一张一张出,话要一句一句说。
宋坤恩咳嗽了一声,周围立刻有一个很年轻的小侍捧过润喉的热茶来。她喝了一口,慢慢道:“加五十万两,改成一万户。”
顾棠:“……”这就开始砍价了吗?
没有点什么迂回战术,这么直接?
顾棠马上进入情景,掏出上辈子帮服装店老板在批发市场抢衣服的状态,她会干的杂活儿实在太多了:
“不行。元辅一句话就减了六千户,我们的计簿怎么做?跟田垄怎么对得上?何况今天贵府的三娘子还打上门来,打了为我办事的一名主事,她家穷得连夫郎都娶不起……”
顾棠这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滔滔不绝,甚至上前数步当面诉苦,跟开闸的黄河一样。
宋坤恩嘴角一抽,被年轻人的精力和语速撞了一跟斗。她抬手下压:“行了!”
顾棠住口。
宋坤恩:“你能不能有点你母亲的风范?”
“我不是仁人淑女。”顾棠别过头看向堂内的字画,打量这屋里摆放的古董珍玩,“我要干活儿,不能当善人。”
“你这丫头。”宋坤恩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拐杖敲了下地面。
顾棠自来熟地在宋坤恩身边坐下,据理力争地跟元辅大人谈了一个时辰,最终达成一致。
她夜里被宋家族人送回文墨街,跨入自己的院落里,丝毫不耽误,先写了给刑部的书信,告诉范北芳自己不再追究。
随即又展开她手中那份口供,斟酌片刻,重新写了一份新的口供。
今日之事瞒不过唐秀,这份是给唐秀看的。
做完这两件事后,顾棠紧绷了多日的精神一下子舒缓下来,巨大的困意袭来。
林青禾给她更衣时,就发觉妻主今日格外累。
她的眼睫低垂,几乎快要闭上眼,蝶翅般的睫毛偶尔挣扎一下,既困倦、似乎又在默默地想着什么。
妻主实在是太辛苦了。林青禾想。
他只是个儿郎辈,不能分担她的辛苦。他们男人家最多也就是操持内帏,照顾好妻主和孩子、侍奉辅佐正夫……现下她已经重新做了官,却把那些有意提亲的拜帖都丢到一边,连个侧夫也没有纳进门。
有一段时间,林青禾都在心中暗喜。他极度渴望能受到妻主的独宠,不必再看到其他男人下贱卑鄙的样子。但就算这么窃喜,他的良心却还在受到谴责。
这么想实在太自私了。
林青禾想起李泉的那些话。他知道妻主很喜欢吃他做的饭,看他也很顺眼……
他正解开顾棠腰上的革带,将上面的香囊摘下来。顾棠实在是累,倾身压在他身上,抱住林青禾,懒懒地道:“又琢磨什么呢?”
她吐出的热气烫了一下他的耳尖。林青禾浑身都软了,小腹紧绷——自从两人重新缠绵后,他本来克制规矩的身体又难耐起来,妻主轻易一点儿动作,他都眼巴巴地期待着下一步。
可是顾棠一点儿也不纵欲。林青禾有时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不那么水灵了?
“妻主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他声音低柔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