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亦不答,避开他的视线,转而提醒道:“小殿下在外面,你仔细别撞上他。”
李泉知晓她是为了自己好,却还是神情微黯,两人擦身而过时,他情不自禁地转过头看向她背影,又强忍着收起留恋不尽的目光。
顾棠走到室内,先逗了逗养在角落里的小白狗,小狗见到她高兴得不得了,尾巴摇成螺旋桨,努力把头拱进她手里。她玩了一会儿狗,随后绕进屏风,见到萧涟。
他披着一件玄底金绣的披风,分明听见她进来了,却冷脸看书不理人,墨色微卷的发丝用簪子一挽,那桃花簪子还是她的。
好像真有点生气。
还有点……萌。
这就是冷脸萌吗?
顾棠走到案前,先是看了看几本紧要的奏折公文,伸手向旁边的信纸间摸过去,拿起写着诗的纸。
才看了一行,信纸就被萧涟夺过,忙乱匆促地借着烛火烧了。火焰一下子窜高,横亘在两人之间。
顾棠轻巧地拉开对方修长窄瘦的腕:“别烫了你,急什么?那不是你随手写的什么诗吗,难道有我看不得的秘密?”
萧涟卸去那一霎的慌乱,一双凤眼轻眯起来:“烫了就烫了,不过长块疤嫁不出去,就算我死了也没人可怜,不要你管。”
不愧是姐弟,这模样让顾棠幻视另一个姓萧的。不过萧延徽怒如虎啸,动辄杀人见血,而萧涟背了一身暴戾骂名,顾棠却觉得他是虚张声势。
他冷着脸发怒时,便添上几分血色。平日里薄薄的唇像点了朱砂,宛如一只怨艳的幽魂。
顾棠甚至感觉有点……可爱。
她随即反应过来,自省真是脑子坏了,道:“说的是,你亲姐姐都不管你。我算什么?殿下自然是尊贵的皇室公子,我是有些太不见外了。”
顾棠说着收回了手。
萧涟微微怔住。
他……他说的话,有这么重吗?
好感度摆在那儿,顾棠知道他早把自己当成知交,故意以退为进,作势告辞要走。
萧涟愣神地望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扣紧桌案。他张了下嘴,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没喊出她的名字。
下一瞬,一股钻心的痛迸发出来。萧涟捂住胸口猛地咳嗽起来,眼尾染上一层病态的绯红。他气喘不已,咳得近乎干呕。
内侍长连忙给他顺背:“郎主千万不要跟顾大人置气……”
萧涟急促地喘息,缓过来一口气时,便抬眸看向顾棠。谁知她没有走,此刻就在他面前,两人顷刻四目相接。
她墨玉般的眼眸深切柔和地凝望着他。
顾棠听见咳声就回头了,心说真是怪了,我非要气他做什么?血条薄得跟纸一样,一犯病就风雨飘摇地掉血。
她玩惯了以退为进的办法,到他这儿尽被打乱,只得伸手拢一拢他鬓边滑落的长发,想抱他哄一哄,又觉唐突冒犯,玷污了两人知己之情,于是道:
“别着急,我不过说说。我虽不是你什么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殿下让我管一管又何妨?”
萧涟看着他,眼眸漆黑倔强,似乎等下一句话。
顾棠看他咳得这样艳丽,病容不减俊美,心中又软了几分,靠近道:“我不走。我日后就算不能来,也常给你写信。”
萧涟想,这是个骗局。
她又在花言巧语。
这肯定是她骗惯了别人,仗着自己龙凤之表,绝代姿容,把一群小郎哄得团团转,朝思暮想。
他脑中电光石火地下了判断,嘴上不受控制地问:“真的?”
这俩字一出口,萧涟面无表情地拧了自己一把——
还问,还问!
顾棠温柔道:“真的。我这些日忙昏了头了,不及回复你的书信。殿下分明知道我住文墨街,怎么不来找我?”
“倒打一耙。”萧涟冷冰冰道,“没有名目,没有公事,我一个未婚郎君私下去女人的府邸,成什么样子,与淫奔偷会何异?”
“殿下什么时候怕过外人议论。”顾棠道,“反正你我问心无愧就是。”
萧涟听了,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眼睛,随后陡然转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顾棠见他不答应,在心中计较了一下,看来七殿下还是有些在乎体统颜面的。
他毕竟还要御下。
萧涟别开眼盯着冒烟的香炉,这口气顺过来,也就没那么难受了。他忽问:“宋家有没有给你什么气受?”
“没有。元辅大人善解人意。”顾棠省去了一大堆赘述,直接进入正题,“宋家松口答应,那么北直隶的其他一应小族也会纷纷响应,追缴税款、筹出军饷,这只是时间问题。”
萧涟思忖片刻:“宋元辅是四姐的人,你为四姐筹措军饷,她拎的清这是军国大事,没有为难你的理由……不过,你到底从她手里抠了多少?”
顾棠比了一个数字。
萧涟怔道:“两百万两?”
顾棠笑着道:“怎么样?”
萧涟先是惊讶,随后立即明白她这么多天肯定跟宋家周旋了很久,才能让她们吐出这样一笔巨款来。
顾棠不知道跟宋家斗了多少法,抓了多少把柄,她这样尽心竭力,他还为自己的私情不给她好脸色看……
萧涟一丁点怨气也没有了,轻轻握住她的手,见她练武的指腹又添了一层薄茧,低声说了句: “是我不好。”
顾棠假装没听清:“什么?”
萧涟道:“是我错怪你。”
她得寸进尺,把耳朵凑过去:“真没听清——”
萧涟顿了顿,咬她。顾棠马上躲开捂住耳垂:“属狗的吗你?”
“哼。”他撇开眼,“装聋。咬死你。”
“殿下的良心只存活了一眨眼的工夫啊。”顾棠无奈道,“我也有话想问你。圣人用得着康王,连着康王的党派也都立于不败之地。我手里那份宋家藏匿农户、伪造过路文书的口供,究竟要不要呈给陛下?”
如果说除了顾太师之外,还有谁最了解皇帝,那大概就是萧涟。
皇帝对自己的皇女总是抱持着审视、爱重、又忌惮的心态。但一个聪明病弱的皇子,可谓是贴心棉袄,没有一丁点利益冲突。
如今皇帝渐渐衰老,站在康王身边的朝臣认定她是未来的皇储。这种权力关系,注定她们母女不能坦诚相对。
萧涟思索片刻,道:“你可以暗示母皇有这方面的证据,但不要给她看。”
他的政治属性比较高,顾棠决定相信,但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不看,母皇才能说服自己大局为重,并记下宋家的所作所为。”萧涟说道,“如果看了,帝母之怒万一不能遏制,恐怕天地倒悬,无益于朝廷,最好不要去冒这个险。”
看来皇帝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顾棠沉思须臾,忽而一转话锋:“有唐大人相助,我日后不会这么忙了,每日都来陪你,好不好?”
萧涟低头拿起书,继续看:“我不信。”
顾棠扫了一眼书的封面,问:“真不要我陪吗?”
萧涟道:“你说的话都是假的。”
顾棠轻笑一声,俯身将他手中的书抽出来,换了个方向放回去,提醒:“这书拿倒了。”
萧涟捧着书:“……”
顾棠偏偏还凑上来,排揎他:“殿下真是'倒背如流',这样也能看……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坏了,明知故犯,又被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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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贞打骂了几个小郎,犹不解气,气恼地把脚边一个鹅卵石踢开。
七哥这些日子管他太严!以前他就算真把这些下人打死,全赖在他哥身上,七哥明明也不说什么,这回可倒好,他只是想去找顾棠让她陪自己出去玩,就被七哥教育了一番。
说什么“做儿郎要修身自重”……那些话他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七哥以前可是从不劝他这些讨厌话的。
顾棠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师之女了,就算中了状元又怎么样,他是皇子,还不能替表哥报仇?再说出去玩也有前呼后拥一大群人陪着,哪里有伤贞节了?
七哥在宫中见那些老大人的时候也不少,他一个没爹的人,要不是父君照应,哪能长这么大,居然还说我。
萧贞一股股的气涌上来,可却找不到那个叫李泉的贱人撒气。他跺了跺脚,远远见到书房外有眼生的侍卫守护,便问:“那人是谁?”
他身边的内侍道:“郎主,那是顾大人的随身侍卫。”
萧贞听的眼前一亮:“她来啦?”
他马上抛下这帮人跑了过去,跟着他的众人赶紧跟上。萧贞到了门前,心中便已狂跳,忍不住摆弄了一下的头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镜子整理整理,确定他今日还是这么俊俏漂亮后,清了清喉咙,要迈进去。
门口的女使挡住他:“小殿下,顾大人跟殿下商议政事,外人不得擅入。”
萧贞瞪向她,正要开口骂她,想到顾棠在里头,又忍了回去。他抬起下巴:“你给我走开,凭什么拦着我,我是他弟弟!”
女使却面色不变地拦着他。
萧贞不敢对三泉宫的女使动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转了一圈儿。正此刻,他忽地听到里面一阵隐约的笑声。
……什么政事能这样高兴?
他虽然年纪还小,但对男人之间的幽微心思敏锐至极。立刻闻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七哥……七哥一定是自己看上她了!
萧贞立马红了眼圈,咬着素净的齿,心想就算是七哥,他也不能做小,他父君是当今最受宠的侍君,他做小成什么样子,脸都丢尽了!再说他哥能活几年?当了她的正夫,也是白白让顾棠浪费心思,把孩子给他,他能养得活么?
萧贞红着眼想了会儿,扭头跟近侍说:“回宫,我要去见父君。”
跟在他身边的内侍还没见过他含泪忍耐的模样,甚为惊讶,不敢耽搁地伺候他回去。
回到宫中,萧贞立马去找他父亲。
他父亲是四君之一的贤君,姓商,自凤君离世、太女患了痴病,萧涟的父亲温贵君紧跟着薨逝后,就数他资历最深。
商贤君是小国进贡的侍君,这么多年也历练老成,协理六宫。他素日侍弄花草,礼佛读经,从不过问宫务之外的事,名声极好。
萧贞大闹了一场,哭得泪人一般。商贤君不为所动,坐在榻上看经书,等他哭累了才让侍仆送手帕过去,淡淡道:“你母皇不会同意的。”
“凭什么!”萧贞满脸泪痕。
“凭什么?”商贤君斜睨他一眼,“婚事是母父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儿郎家自己选的,除非生米做成熟饭,不然谁不是三书六聘慢慢考量?她顾家是六世名门,我素日见你母皇常看顾老太师留下的手记,断然不会轻易做这个主。”
萧贞呆了一会儿,脑海回荡着父君的话。
他摸了摸手腕,在手腕往里面一截,点着一颗艳丽的守贞砂。那日顾棠的手指就像灵蛇一般游移而入,差一点就摸到了他手臂上的印记。
爹和教养阿叔都严厉地警告他,男人家的守贞砂不能让人碰到,连摸都摸不得,一摸,身子就守不住、就变成坏男人了。他吓得魂飞魄散,可后来又反反复复地想起,止不住心如擂鼓,喜意暗生。
她都……她都这样了,肯定对我也有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