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她如此多情 第62章

  两人再度眼神交汇。

  她实在太过笃定,让两位司正竟都有些踌躇起来。其中一人又想开口,却被拉住,只得硬着头皮把话接下去:“若是三日后你拿不出证据,我们再说!”

  顾棠仔细地观察她们二人的神情, 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两位司正都极其挂心此事。动不动便派遣小吏和底层差役前去监视她,看顾棠究竟做了什么调查,好早做应付。

  但顾棠只是一味地坐在堂上喝茶,核查账本。

  那些账本做得极好,两人并不担心她能看出什么来,却因为顾棠说的话太有底气,两人没有事先商量,都前后情不自禁地去了几趟仓库。

  这些仓库挂在商行名下,却囤积着工部偷偷私吞的精铁。她们将精铁倒卖给商行,除了虚报火耗外,也在寻觅时机将其余精铁换成杂铁,以此敛财。

  这份钱其实到不了两人手里, 打点上下就要花去不少, 分润给韩家两位重臣的那部分居多——其次就是向皇帝的内帑行贿。

  内帑是皇帝的私库,跟国库无关。这差事都是皇帝的心腹内官去做。如今管着内帑的就是大宫令的两个干女儿。

  大宫令陪伴圣人三十年,为圣人甘愿不娶夫侍,因为常年住在宫中也没有个一女半儿。

  她认的这两个干女儿都是内库女使,今年都娶到第十二房小侍了,光靠宫里的粮米,怎么养得起这一大家子?

  两人算来算去都觉得不会出事,韩家的两位大人只说别惹这位顾学士,却没说不要今年的钱啊!

  就在两人前后不一地去了几次仓库时,假装看账本的顾棠正放大地图,托腮看着两个亮亮的黄色光点。

  对方在观察她,她也在观察这两人。

  在双方接触时,顾棠便给她们打了标记,这几天两人去过哪里、对哪个地方反复查看,她清清楚楚。而光点所过的地方,她虽然没有亲自前往过,却能通过对方的行动推测出那里的布局和用途。

  皇都的大部分地区在她眼里都是亮的,两人一直打转的这个地方却不是。顾棠仔细地将地图放大到极限,喃喃自语道:“皇商啊……”

  梁氏商行是皇商,这件事圣人知道吗?那大宫令又知不知道?

  顾棠已经清楚两人藏匿偷料的仓库地点,却一时不好下这个决断。就在她犹豫之时,系统恰逢其会地响了一声。

  解锁支线任务五:亲自参加一场总人数在十万人以上的战役并取胜(0/1)

  顾棠思绪一时微滞,屈指揉了下眉心,心中想到:“亲自参加吗……我看系统是想收我这条小命了。”

  虽然有千古英才的技能被动,血条也比普通人长一大截。但顾棠亲身经历过战场的残酷、见过萧延徽满身是血几乎断气的样子,说实话……她是个完全不好战的人。

  她跟萧四不一样,顾棠很多时候都不会主动挑起战争和冲突,只有在被迫必须迎战时才会孤注一掷。

  能后退的时候,她其实并不喜欢冒险。

  十万人级别的战役,最近的只有明年率兵夺回四郡十五县、举国力彻底安定漠南草原的那一战……顾棠沉默地想了很久,掸了掸衣角,站起身来:“小容。”

  门口的赵容马上回身快步走过来,眼睛发亮地看她。

  救回康王后,赵容被不计出身、破格提拔为正式的麒麟卫,一身绣着麒麟的织金袍服,又得到顾棠为她请功、获得了一大笔赏赐的金银。

  赵容原本灰暗的前途猛地亮了起来,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满脸写着“快说吧顾大人,我已经等不及了”。

  顾棠看她神情便一笑,道:“你回去找你师母,替我转达给击海碎,就说,我这里要抓贪污,涉及皇商,请她派一队人给我。”

  赵容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大人,我带着咱家护院去就行。用不着麒麟……哎!”

  顾棠敲了她脑袋一下,却说:“哟,失手了。我还以为是块儿榆木呢。让你去就去,要是击校尉觉得可以,咱们就去抓人,要是她觉得不行……”

  顾棠思索了片刻:“咱们就去找圣人吵架!”

  赵容听得呆住,摸了摸脑袋,没敢回这句胆大包天的话,戴上腰牌,顺着门槛出去了。

  不多时,顾棠见到了一脸严肃的击海碎。

  她领着一队麒麟卫,个个都是高大健美的武妇,足蹬皂靴,腰配宝刀,有一人的脸上还有浅浅伤痕。

  击海碎拱手道:“顾大人尽管放心。”

  “有校尉在,我这心就是真的放下了。”顾棠回礼后立即上马,跟击海碎并行,两人齐头并进地前往梁氏商行,顾棠压低声音道,“看来这倒不是孝敬给陛下的?”

  击海碎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这当然不是奉养圣人的钱财。如果皇帝知道孝敬给她的钱是从这儿抠出来的,她不仅要勃然大怒,还要将这群没有轻重的东西杀的人头滚滚。

  这是军中所需,丢城失地的教训,还不够吗?

  顾棠方才也想到了,若是真跟皇帝有关,那萧丹熙就不会轻易松口让她督造武器,皇帝明明知道自己是个很不着调的变数,跟母亲大不一样。

  最后请击校尉前来协助,也相当于确定圣人允许她这么做。

  顾棠不再犹豫,当即带人查办商行,检查仓库,核对账目。

  仓库中还未出手的精铁堆积如山,其余辅料也比比皆是。商行的人全无防备,被查了个底儿掉,面前的商行负责人抖如筛糠:

  “这都是……这是韩大人督办的事务,我们只是按吩咐办事!这位大人,小民着实无辜啊!”

  顾棠正拿着工部的假账,盘查偷漏下来的精铁数目。她闻言轻声一笑,随意道:“她吩咐你们什么啦?”

  佩刀的麒麟卫将周遭封锁彻底,连只苍蝇也飞不进。

  商行管事哆哆嗦嗦地说了几句话,还未讲清楚,便听门口怒骂:“谁吩咐过你了!狗爹养的,我倒要问问你,跟谁勾结偷我们的东西,竟然还诬陷给我们!”

  顾棠没回头,便知两人闻讯赶来。

  这说法变得够快,消息也十分灵通呐。

  顾棠却未回头,看了赵容一眼。

  赵容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一团麒麟卫日常随身佩戴的绳索,上去不由分说,把两位韩家司正捆了起来。

  “你干什么?啊!你干什么……你竟然这样对待朝廷命官!”

  “小顾大人,顾大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这事儿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我们——”

  两人此刻呈现出完全相反的面孔,一个还虚张声势,深信韩家的老大人会救她;另一个却已经认清形势,软了口风,感觉到头顶上悬着一把利刃,随时要砍下来。

  “这不是咱们之间的约定吗?”顾棠一边说,一边用细毛笔在小本上记录着,“两位大人说,有证据便让我捆了去见圣人,这儿不是证据?这物证堆积如山啊!”

  她散漫的语句到最后清楚地落了个重音,声音霎时沉甸甸地坠进众人的骨头里。

  “带走吧。”顾棠合起手中的账本,盯着两人道,“人证、物证,还有两位韩司正,全都请校尉送到刑部去。自然……如果两位想跟我在太极殿上、当着帝母的面对峙,我也可以奉陪。”

  她站在仓库的门槛内,阳光仅仅照着顾棠身上公服的刺绣,将她身上的禽鸟映得光亮无比,栩栩如生。

  她本人的面目沉静地隐在阴影中,眼眸却极亮,像黑暗中陡然射出两条雪光、收缩成一条细线的猫瞳。

  “我们有同舟共济的办法,自然也有玉石俱焚的办法。听不懂?听不懂就想办法问问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顾棠没有说是问哪一位韩大人。

  这事才出的当夜,顾棠连夜补了奏折,弹劾两人贪污公款,中饱私囊,这补奏的折子绕过凤阁,直接由三泉宫递上去。

  皇帝还未寝,见了她的奏折,一边准了顾棠明发三法司共审的请求,一边跟从旁侍墨的萧涟道:“这个顾棠……”

  萧丹熙道:“她得罪的人还不够多么?还想跟谁撕破脸皮?……这事该先启奏朕!她倒好,连折子都是后补的。”

  皇帝虽这么说,语气中却无怒意,只是一阵疲惫地长叹。

  “母皇并没有真的责怪她。”萧涟将皇帝扔在案上的奏章整理起来,“而是担心她年少轻狂,四处树敌,误入了谁的圈套,折在里面。”

  皇帝抬起眼看着儿子。

  萧涟是她的第七子。除了当初认定继承大统的废太女,也就是凤君唯一所出外,她最喜欢的两个孩子就是小四和小七。

  两人都很像她,也像已故的温贵君。

  “让三法司去查。”皇帝收回目光,道,“剩下的事勒令她不要再管,好好督造武器,祸也得一个个闯,上房揭瓦也得一片片掀,是不是?再这么下去,朕哪天一睁眼,房子都是不加盖儿的了!”

  萧涟忍不住扬起唇角,抬手掩饰了一下。

  母皇虽然这么说,但萧涟隐隐感觉得到,母皇很喜欢她,而且很需要她。

  所谓的闯祸、上房揭瓦、革除陈年没人管的贪污和旧弊,都是母皇想做而没有做、或者不忍心做的。

  顾棠就是一把快刀,插进去时脊背一凉,拔出来时还没见血,烂肉就狠狠割掉了一块。

  皇帝是怕她用猛了劲儿,砍在骨头上,反把自己砍崩了刃。

  而且母皇一旦宠她过什,那些史官的笔不知道又要窸窸窣窣地写什么了。凡是身居高位者,对后人评说,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和忌惮。

  萧涟拿着批了红的奏折告退,正要退出。皇帝忽又抬头问他:“涟儿。”

  萧涟止步,等母亲问话。

  “后宫商贤君那件事,”她徐徐道,“我已经清楚了。”

  萧涟紧握住手上的文书,垂眸望着脚下的砖石。

  太极殿的地砖擦得通透发亮,迎着御案上高燃的烛光。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皇帝语气平静,轻描淡写地问他,仿佛真的只是咨询他的建议。

  萧涟的心却微微一沉。

  滥用职权、构陷忠良,难道这还不足以定罪么?他沉默片刻,那颗空旷而冰冷的心被一种隐藏已久的血液激流贯穿,萧涟全没想过后路,忽地抬起眼,望着母亲道:“儿臣想请母皇废了他贤君之位,幽居冷宫,终生不得出……将十一皇子萧贞记在别人名下,交给别人抚养。”

  烛光里,皇帝仍望着他,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的脸庞。

  萧涟一贯懂事,说出这样一番话让萧丹熙微微意外。

  “母亲。”萧涟低声唤了她一句,垂首跪在她面前,“孩儿的病由来已久,此前医官只是说略有不足之症,父君病逝后,由贤君照料衣食起居养在宫中这许多年,情况未曾转好,反而愈演愈烈。出宫后,儿臣重新请御医之外的医官诊断,皆言明是年幼中毒所致。”

  他浅浅地吸了一口气,抬眸仰望立在殿中、一身金色龙袍的帝母:“儿臣手中亦有证据,只是残缺不全,才一直未向母皇言明。”

  皇帝似乎还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两人一刹的对视中,萧涟忽然发觉,自己很多时候根本不确定母亲是否真的爱自己。

  他是唯一可以出宫的皇子、可以参议政务,做母亲越过凤阁直接跟朝臣联系的那只手,也是她唯一亲自教导识字的皇子,众人皆认为七殿下深受隆宠,可是谈及他过往的委屈、谈及他的身体情况、他跟商贤君的恩怨,皇帝却目无波澜,淡淡地仿佛在听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情。

  皇帝总是这么对待后宫,很多时候,在她眼里都是儿戏。只有他四姐萧延徽九死一生时,萧涟才能见到母亲激烈的心痛和担忧,蓬勃的爱与怒,还有她鬓边迅速增加的白发。

  萧涟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心重新冷却,低头想要请罪。立在上首的人却道:“贤君此举有伤国体,朕会处置他,给你和惜卿一个交代。”

  他和四姐共同的父君温惜卿,曾经的温贵君,也是死在后宫君侍们的倾轧算计之中。

  萧涟的呼吸猛地错乱了一息。他的喜悦和疼痛交织在一起。

  母亲承诺处置他,那目的已达到,该高兴才是。但她仿佛早就知道温贵君的早亡并非意外,只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有伤国体”、只在乎这件事有没有把她喜欢的忠臣良将牵扯其中。

  如果对方下毒的对象是四姐,母亲一定会勃然大怒、忍无可忍。

  萧涟一时恍惚,半晌才谢恩告退。就在他离开太极殿时,身后却传来母皇的声音:“外面下雪了,你坐轿回去。”

  出太极殿的这条路本来是不能坐轿,只可步行的。

上一篇:十九世纪百货公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