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乍起时,大狼主的脑后也暴起一阵可怖的寒意。她不经思索地回身躲开,箭矢却像长眼睛一样微微一偏,刺进她的肩膀。
嘉穆巴乌回身扫去一眼,在焦土之中,见到一匹浑身雪白的神骏疾驰而来,位于所有骑兵的最前方。
银甲白鞍,雪色战袍。这个影子也跟流星一样飞掠至眼前,在马上张弓搭箭。
箭头寒光凛凛。
顾棠赶到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淡金身影坠马的画面。一贯谨慎小心的人,放弃原则地飞驰在先锋的最前面,一箭射中嘉穆巴乌的右肩。
不够,还不够!
交杂着血液味道的风涌入肺腑。
她的脑袋要烧起来了,什么理智、什么后退的余地,全都烟消云散。这一秒,她的仁善主张被杀意摧毁,来不及指挥大局、也做不到镇定如初。
顾棠一边射箭,一边迅速冲入阵中,四面八方都是敌军,她不在乎;前后两条路燃着余火,她也视若无睹。
雪白与鲜红交映,血光跟火光融合,她的披风随之飞扬,像一只扑入阿鼻地狱、投身业火的蝴蝶。
冲到嘉穆巴乌面前,她掌中的苍生铼跟着出鞘,一剑劈向她的正前方。
顾棠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她看起来没有动摇、不曾被影响。可是直面她的嘉穆巴乌却在映衬着火光的乌云与黑暗中,感受到凝聚的滔天怒火。
她脑海中冷不丁地想到这四个字——
夜神降临。
一剑又一剑!
顾棠的剑影快到无法看清,她沉默的暴怒一瞬焕发出巨大的力量,比两人交战时强了一大截。
顾棠没有去看血量,没有注意伤势,也感觉不到疼。
她一直仰赖系统的帮助,一直想要在能力范围中做到最好,让每个无辜的生命都能得到生还的机会……但在此刻,顾棠完全忘记了系统的血量显示,不记得自己将大部分人马抛在身后,也失去明哲保身的理智与判断。
她应该像嘉穆巴乌想生擒萧延徽那样,活捉对方,来跟黑狼王谈判,将更多的战火弥平在萌发之前。
但她忘了。
她看不到四周,听不见嘉穆巴乌的求饶,就这样一剑一剑地动用杀招,劈坏她的甲胄和皮革,砍断她的手臂,挑落盔缨,割开喉咙。
血。
飞涌如泉的血。
这滚烫的鲜红一下子灼到顾棠墨黑的眼眸。她抽剑时,终于看清嘉穆巴乌归零的血量。
她死了。
四周的交战哭嚎声跟着平息,顾棠身后的骑兵进入战场后,很快制服了嘉穆巴乌带来的精锐部众,只剩下余火、焦土,一片片血泊混杂着在一起。
浓云后,一丝寒月。
顾棠扭过头看向跟着过来的严鸢飞,严鸢飞第一时间就去救援康王了,她视线一转,看到了两人的位置。
顾棠翻身下马,走到了严鸢飞面前。在她怀中,残损的金色甲胄染着大片鲜血,破裂的皮肉、粉碎的肋骨,暴露在硝烟之中。
3/67。
她失血的速度快得可怕,只一秒,这行数字变成了2/67。
1/67。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丹药可以用。萧延徽身上的旧伤爆发,血流不止。
顾棠的唇瓣动了动,目光汇聚在她脸上。康王模糊的意识在看到她那一刻,忽然感到无比的清醒,脱力失血的身体也重新浮现出一股回光返照的气力。
她伸手抓住了顾棠的手。
这只手血迹斑斑。
萧延徽的唇动了动,说:“……居然,还是你来救我。”
“慎雅……”顾棠喃喃地说出这两个字,紧盯着她的血量,旁边的严鸢飞已经动手止血,她的手伸进王主的腹腔里,按压破裂脏器周围的血管,压迫出血点,这起了一点效果,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严鸢飞在开始止血时,见到这种出血量,就意识到动手只是徒劳。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萧延徽攥着她的手,声音嘶哑,开口道:“我的……我的孩子和……和王君……”
萧延徽好感度+5,【四皇女-萧延徽】好感度已达100,解锁关系为“托孤寄命”。
托孤……寄命?
顾棠恍惚了一秒,她轻声说:“你不会死的,慎雅。你身经百战,鬼门关之前,我救过你的。”
萧延徽却笑了笑,身躯挣扎着一动,扑过去抱住了顾棠。失去了严鸢飞的处理后,她身上被压迫的出血点立刻爆发,剧烈的铁锈气味升腾起来。
“勿翦。”她哑声说,“我的孩子和王君,就交给你了。”
顾棠怔怔地没有动。
“还有……大梁。”她说,“恐怕我也要托付给你。”
顾棠的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回答,萧延徽转过头,竭力用满是鲜血的手扳过她的脸,她重复了一遍,用力道:“你答应我,你要答应我。”
那双墨黑的眼眸微微颤动,好半晌,顾棠道:“……我答应你。”
萧延徽看着她没有动。
血液在地面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顾勿翦,”她的声音低哑模糊,快要听不清了,“我女儿……还没有取字,以后,你给她……取个字吧。”
寒月从云中出现,冷光映照在顾棠的肩上。
萧延徽血迹斑斑的手从她脸颊边滑下,倒在顾棠的怀里。
四野静寂,穹宇无声。
一阵又一阵的风吹拂着顾棠鬓边松散的碎发,她抱着沉重的一份重量,盔甲冷硬,血迹凝涸,触碰不到金甲内余温尚存的躯体。
“王主……”严鸢飞声音凝滞,深深闭目。她伸手想从顾棠手中接过王主的身躯,却一时没有接过来。
过了足足一刻钟,顾棠望着那个不再变化的0/67的血量,望着小地图上一瞬黯淡下去的光点,缓缓地、艰难地松开手。
她屏蔽掉的疼痛如潮水般蔓延而来。
顾棠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哭,但这一刹却没有眼泪,也叫不出声,只干枯地感觉到疼痛。
严鸢飞艰难地整理好心情:“副帅,我们要将战况回报给凤阁,让圣人……让圣人知道。”
顾棠恍若未闻,她缓缓起身,却在起身的一瞬间气血逆转,受创的心脉仿佛撕裂般剧痛,埋头吐出一口血。
“副帅!”、“顾大人!”
众人涌上来搀扶住她。
顾棠埋头深深地呼吸,咬着牙关,说:“不要、不要回函。”
“什么?”严鸢飞愣住了。
她身边的玄甲卫也立刻看向顾棠,康王殿下战死却不给凤阁回函,不告知圣人,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一旦回函,凤阁一定会命令我班师。”顾棠低声道,“不要回函,密不发丧,从今天开始,不收凤阁急递。”
“顾大人!”严鸢飞猛然看着她,“这是死罪,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严长史。”搀扶着顾棠的赵容蓦然抬头,“你什么都看到了!严大人扪心自问,康王殿下托付的人,怎么可能会造反?你想要班师,不过就是为了不被问罪,可是黑狼王长女已死,正是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我们不可能班师回朝!”
严鸢飞一时不语,她深深地望着顾棠的眼睛:“……你真的这么决定吗?这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顾棠只是道:“严大人,如果你不同意,我只能派人把你看管起来了。”
严鸢飞心绪浮动,她抬眼环顾四周,众人沉默的站在顾棠身后,连康王身边的玄甲卫,接收到她的目光后,也都一个个如雕塑般伫立在副帅身边。
“……好吧。”她的手握成拳,“王主相信你,顾棠,我一切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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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大狼主的尸首被挂起来示众,庄河大捷。
渡河后,顾棠亲率玄甲卫连续攻克城池,长驱直入,先后收复庄北郡、兰云郡、平宁郡,至此,四郡十五县,尽皆重回版图。
凤阁的急递询问已经来了三封,军中每次只回答捷报,对于伤亡只字不提。收复平宁郡后第三日,八百里加急的军功封赏,封顾棠为镇远侯,并命令大军班师。
这是圣人的旨意。
顾棠读了圣旨,平静地将信件放下,她道:“接着打。”
“但我们的粮饷差不多快要用尽了。”冯玄臻开口道,她最近很担心好友的状况。顾棠看起来非常理智,但让冯玄臻感觉怪怪的……要是放在以前,顾棠绝对不会做出“继续作战”的决定。
她讨厌战争,也不喜欢争斗。
顾棠却问:“这里离黑狼王的王庭还有多远?”
冯玄臻愣了一下,答:“五百里。……黑鞑靼的王庭在漠北凯旋山。”
顾棠没有再说话,而是眺望向天边最遥远的地方。
边塞寒冷,便于保存尸体的同时,也让梁朝军队开始对气候产生负面反应,在顾棠的率领下,捷报连传,碾压之势,军士们士气高涨的同时,她的统率方式也越来越干脆利落,甚至会有些手段酷烈。
她不眠不休,几乎没有睡个安稳觉的时候。
大军逐步推进,在粮饷将尽之时,顾棠把积累的功德兑换了粮草,填满了粮仓。面对粮官的忐忑询问,她只是淡淡地说,这是康王殿下的庇佑,是王主保佑大家。
太初三十年十一月初七,朝廷连下九道圣旨召她回朝。顾棠置之不顾,力排众议,向黑狼王部落发起决战。
白狼王战中撕毁此前的同盟协议,倒戈一击,打乱了漠北部落镇守王庭的布置。黑狼王兵败如山倒,由亲信护送着逃窜离开。
顾棠亲自带人追击,和身边的玄甲卫截杀黑狼王最后一支骑兵,不惜追入深山。
十一月十二,她持苍生铼,斩黑狼王于凯旋山。
是日,大雪纷飞,北风呼啸。
天地俱白,顾棠在覆满雪的凯旋山上站了很久,她身躯中支撑着自己的那口气缓缓消散,四肢一软,持剑跪倒在雪中。
一直很担心她的赵容跟着低下身,焦急地伸手扶住她。顾棠伸手擦拭眼角,自慎雅死后,她终于流了一滴眼泪。
天寒地冻,滴泪成冰。最后她擦掉的,不知是一滴不能释怀的冷泪,还是飞落在眼尾的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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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了一晚上,后面都有点精神恍惚了。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写到这儿,我也跟着深呼吸吐出一口气……这情绪要酝酿太久了,写之前很怕情绪上不来会整段垮掉,但写完感觉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致了,起码写本章说的这一刻,对人物高光问心无愧,妈妈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