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勺儿是五文钱,尽够一个人早上吃的。
黄樱这汤碗舀了三勺儿。
她递给?小贩十五个铜子儿,又到另一个小贩篮子里头瞧。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切好?的麦糕,“麦糕怎卖呢?”
“一份十文钱,若要?加上糖稀,便是十五文。”
这麦糕也是杏仁粉做的,大麦和杏仁粉煮成糊状,倒入碗里头,冷凝以后?切片,吃的时候可以浇上糖稀。
黄樱笑?道,“不要?糖稀,劳烦小哥儿,帮我捡三十文钱的来。”
小贩替她用油纸包了,笑?道,“小娘子拿好?嘞!”
黄樱便一手端着大碗,一手端着麦糕,跨过门槛,喊仍在?照镜子的宁姐儿,“来吃饭!”
她将东西摆上桌儿,拿来自个儿熬的樱桃果酱,浇在?麦糕上吃。
宁丫头拿起一片儿,咬一口,撅嘴,“没有二姐儿做的好?吃,我想吃乳糕。”
黄娘子正吃粥呢,闻言,“偏你嘴叼,快些吃,那乳糕日日吃,也不见你腻的,今儿要?紧着卖的,你明?儿再?吃。”
宁丫头撅嘴。
这丫头有些挑嘴,不爱吃的就在?那里磨蹭。
黄娘子将眉头吊起,“今儿这一碗你吃不完不许出门子!”
黄樱笑?着看娘训孩子。
这冷粥滋味儿确实一般,麦糕却因着她的樱桃果酱,不算难吃。
她主要?吃个新鲜,毕竟是头一回吃呢。
“娘,我跟兴哥儿几个先去?虹桥,你跟爹去?城南,咱们先分头卖完,我去?城外找你们,咱们去?给?妍姐儿扫墓,你们抱着真哥儿不好?拿东西的,一应纸火我们在?纸马铺买。”
“行。”黄娘子是个急性子,三两口吃完,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见宁丫头还磨磨蹭蹭,推她,“哎唷快些着祖宗!”
“娘你去?,我盯着她吃。”黄樱看这小丫头是不想吃了,又不敢跟娘说。
黄娘子一走?,宁姐儿忙往爹面前一推,谄媚地?笑?,“爹帮帮我罢,我吃不完了。”
黄父本已起身要?出去?拉车的,闻言,只得回头将她的碗端起来,一口将那稠饧吃掉,再?三两口吃掉麦糕。
宁丫头屁颠颠捧着碗跑去?灶房,“娘!吃完了!”
黄娘子洗完了碗,出来正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手,见一个人从门口进来,忙笑?道,“哎唷!文哥儿回来啦!”
黄樱听见,也忙从窗子里探头来瞧。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穿着文人的圆领袍,瘦瘦弱弱的。
“大伯母。”黄文见了苏玉娘,忙颔首笑?着问好?。
黄娘子立即道,“你怎今儿才回来?”
“我们夫子今儿才叫回的。”
“休几日呢?”
“五日。”
黄娘子“哦”了声儿,忙道,“大伯母有个事儿要?劳烦你呢!”
黄文忙笑?,“有甚麽事儿说便是了,自家人算甚麽劳烦。”
黄樱忙走?出来,挽着娘的手。
“才月余不见,二姐儿竟长得这般高了?”黄文吃了一惊,快要?认不出黄樱。
黄樱忙笑?着问好?,“大哥儿在?学?堂里可好??同窗可好?相处的?”
“都?好?,都?好?,劳樱姐儿记挂。”
“我想着要?送允哥儿也去?私塾读几年书,所以问问你呢。”黄娘子道。
黄文惊讶,“允哥儿也要?读书?”
“是呢,想着他待在?家里也没事干,去?读书将来也认得几个字,便是做账房也好?,做甚麽都?好?,不比我们这起子睁眼瞎的要?强么?”
“这倒是不难,待寒食过了,我带着他去?夫子那里,正好?那边有些启蒙的小童,允哥儿去?也是正好?。”
喜得黄娘子忙拍手,“哎唷,多亏了你!”
“自家人,大伯母不必客气。”黄文还赶着出城,便先走?了。
黄樱几个收拾妥当,便将鸡子乳糕分作?两担子,爹担着两筐,黄樱和兴哥儿一人挎着篮儿,一家子出门了。
街上车马萧萧,行人拥挤,纸马铺里挤满了人。
黄娘子背着真哥儿,小孩子兴奋地?四处张望。
宁姐儿肩上站着小雀儿,很是神气,惹得好?些小孩儿都?来瞧,还有哭着要?爹娘给?他也弄一只来的。
黄樱哭笑?不得。
他们这回走?的是宣德门直通向南熏门的御街。
这街道上铺的是青石板,很是宽阔,最中央是御道,两侧摆着朱漆杈子,那是朝廷大礼时御驾才能走?的车道,行人和普通百姓车马不允许往来。
御街两侧建有御廊,鳞次栉比,里边全是做生意?的小贩,很是类似于后?世统一规划的集市。
行人只允许在?御廊下黑漆杈子之外行走?。
黄樱是头一回走?这条街,御街两边遍植桃、李、梨、杏,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落英缤纷,杂树相间,风一吹,杏花满头。
黄樱不由伸出手,几片儿梨花落在?掌心,花蕊颤颤巍巍地?,泛着娇嫩的黄,极可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呢。
街上车马阗塞,到处是欢声笑?语,好?些轿子上插满了柳枝和杂花,好?不花哨。
街道两边还有排水沟,若是夏天,渠里种的是莲花、荷花,又是一番景色。只可惜如今刚淘完渠,人且得小心着走?,当心掉下去?。
黄樱盯着两个小娃娃,“不许乱跑的,都?抓着我和兴哥儿。”
“晓得了!”宁丫头到了这种地?方,心已经野了,东瞧瞧西看看,那些卖黄胖、鸭卵、鸡雏、名花异果的,她都?稀奇,恨不得脖子伸出八米长。
黄樱推她,“快走?。”
小丫头扭着脖子回头瞧。
这个时候,郊外四野也都?是人,大家挑着吃食,找块儿溪水边、草地?处,便坐下野餐了。
爹娘便是去?做郊外的生意?。
黄樱则要?去?虹桥,便是《清明?上河图》里头画卷最中心、人群最热闹的那一处虹桥。
一路上她也唱卖,和着各种吟唱声儿,她的声音婉转悠扬,清凌凌地?飘远。
也有人问,瞧了以后?稀奇,一问价,喝,五十文一个。
好?几个人被劝退了。
黄樱却也不急,她一路上看风景人情还看不过来呢。
纸马铺门口各色纸活堆得屋檐一样高,甚麽楼阁啦、车马啦、纸人啦,应有尽有。
黄樱站在?门口瞧了两眼,里头也挤满了人。
兴哥儿挤进去?买了些纸钱、香烛之类,出来时连帽子都?挤歪了。
宁姐儿教他蹲下,自个儿踮脚帮忙替他正好?。
走?着走?着,他们瞧见了汴河。出了东水门,这一带都?是汴京城里的麦仓,因着临近汴河,好?就近装卸的。
虹桥在?东水门外一里左右。
如今两岸、乃至桥上都?挤满了人,等着瞧汴河首航呢。
河里头大船装满货物,都?等着运往东南。
这北宋的汴河是一条人工河,从黄河引水,水量大、水流湍急。
但一则,黄河泥沙多,每年春日,上游都?有泥沙堆积,需得发派人力去?清淤。
兴哥儿上月去?服役,便是去?做这个。
二则呢,这黄河冬日若结了冰,这些冰块顺着湍急的河水呼啸而下,那水势足以将河堤冲垮。
所以官府想了个法子,便是每年入冬就将汴河上游连接黄河的水口堵上,到了次年清明?日,再?将冬坝掘开。
故而每年清明?,沉寂了一个冬日的汴河才终于热闹起来,对汴京人来说,这可是大事儿。
百姓们纷纷“上河”,来瞧热闹。
黄娘子和爹看了几十年,都?腻了。
黄樱说甚麽都?要?来瞧一瞧。
这可是清明?上河图呀。
汴河里停满了大船小船,河道里一派忙碌景象,船公吆喝着撑起桅杆,岸边成队的纤夫拉着船。
天儿还并不热,那些人光着膀子,裤腿卷起,满头大汗。
黄樱唱卖,“黄家糕饼,又香又甜的鸡子乳糕嘞!”
忽闻一阵锣鼓乐声,百姓闹哄哄地?瞧热闹。
兴哥儿忙叫她回头。
黄樱看去?时,见一队队骑马的禁军,旌旗鲜明?、军容雄壮,正在?街上疾驰,一边飞奔,一边奏乐,炫技似的,惹得人群一阵阵欢呼。
“摔脚的!”宁丫头兴奋地?脸蛋通红,踮起脚去?瞧。
宋人管这个叫“摔脚”。
好?生热闹。
虹桥的名字缘于桥的形状,——拱形,是用一根根木头搭起来的,没有桥墩,神似彩虹。
桥上已经挤满了瞧热闹的人,正指指点点地?趴在?围栏上呢。
黄樱抹了把汗,拉着两个小娃娃站到一个卖香饮子的旁边。
“小娘子可要?喝饮子?”那胖娘子笑?呵呵的。
黄樱瞧了一瞧,有紫苏饮子、四顺饮子等数十种,这都?是香药饮子。
宋人有句俗话,”客至则啜茶,去?则啜汤。汤取药材甘香者屑之,或温或凉,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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