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紫色蜀葵教雨水打?得坠落,跌进?泥水中, 被行人踩在脚下。
他低下头,被拽得一个踉跄。
黄樱生怕被踩踏, 看他还有心?思捡一朵花儿, 忙拽走了, “不必捡的!我家院里好多呢, 郎君想?要, 回头给你折一束便是!”
谢晦不由失笑。
从小到大, 他循规蹈矩, 行走坐卧都不曾逾矩, 遑论在街上奔走。
唯一一次, 是祖母在庙里病了,他跑去找人, 撞到谢相公,谢相公斥责他,“君子不重, 少条失教,飞扬浮躁!教你的礼仪都学到哪去了!”
他们?家里,只有谢昀没有人管得住,每日疯跑一阵,胡闹一阵,吵得谢相公头疼。
黄樱只紧急的时候拉了一下,跑出庙门,见他回过神,立即便松开?了。
人群慌乱躲雨,小孩子还惊喜地仰头瞧,用脸去接雨水,恨不能下得再?大些,将暑气浇透了去。
“下雨啦!”
那丢了鞋的小娘子顾不得,赤脚在水里跑。
黄樱抹了把眼睛,见水面上躺着两片儿碧绿荷叶儿,眼疾手快捡起来。
“你——”旁边跟她同?一目的的男子见她快了一步,气得跺脚,忙举起袖子遮脑袋,骂骂咧咧地跑了。
黄樱一笑,她自个儿撑一个,另一个递给谢晦,笑盈盈道,“谢郎君,这雨怕还要一会子,前头有个水榭,先到那里躲一躲罢。”
谢晦“嗯”了一声儿,从她手里接过。
黄樱顶着荷叶儿,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上头,她脚步轻盈,在水里跑,溅起水花一片。
水榭中已有躲雨之人,黄樱瞅中一个空地儿,赶忙跑进?去。
她将谢家郎君让到里头,自个儿跟旁边的老婆婆挤一挤。
“啾啾!”
谢晦擎着荷叶儿,浑身湿透了,顺着声音瞧去,小灰雀儿自小娘子口袋里钻出脑袋,扎挣着要跳出来。
黄樱将荷叶儿丢到一旁,随手抹了两把脸上雨水,不用瞧,她都知道自个儿狼狈得很。
她将小雀儿揪出来,一只手拎着脖颈,任由它抗命蒲扇,笑道,“郎君怕是认不出了罢,它如今肥得都飞不动了。”
仿佛知道被骂了,小雀儿扑扇翅膀,将水扇了她一脸。
黄樱忙嫌弃地举远了,“不光肥,性子还差呢,你瞧,一句也说不得!”
小雀“啾啾”“啾啾”叫个不停,黄樱给了它一个脑瓜崩儿,一手从身上布袋里拿出油纸包,“别叫了,这便喂你,谁家小宠似你一般,一时半刻也不受饿。”
她虽在念叨,掏布袋的动作却很急。
谢晦低头,视线落在小灰雀上。
黄樱真是给小雀叫急了,忙拿出一块儿桃酥饼捏碎,托在掌心?。
小雀儿忙跳进?去,低下圆乎乎、毛茸茸的脑袋,歪头冲她“啾啾”两声儿,低头啄食起来。
瞧那狼吞虎咽的样?子,黄樱摸摸它,声音柔软,“饿坏了罢,都是我忘记了,下回不会了。”
头发上滴下水来,她胡乱拿袖子擦了擦。
眼前伸来一只手,指骨宽大,指甲修剪得极短。
指尖捏着一块儿白?绸帕,光泽流动,瞧着便不便宜。
黄樱一愣,瞧见他中指磨出的茧子,生生破坏了那手指的美感?。她不由摸了摸自个儿的手指,这身体不是她自己的,以前她中指也有这样?凸起的茧子。
谢晦又往前递了递。
黄樱抬头,见他戴着幞头,除了打?湿了,脸有些白?,丝毫不损气度。
“郎君自个儿用罢,我们?市井之人,不讲究的,一会子太阳出来,晒一晒便好。”
她说着,胡乱拿袖子抹了抹,却只是将头发抹得更乱糟糟。
她嫌裙儿吸了水,沉,一只手托着雀儿,一只手去拧裙摆,一捏一大把水。
谢晦伸出的手没动,“多亏小娘子帮忙,一块帕子不算甚,小娘子擦一擦头发罢,太阳不知何时出来,若是病了便不好了。”
黄樱见他嘴唇干燥,想?到甚,忙到布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水鹅梨来。
“既如此,我用这个跟郎君换,这梨子水多,郎君尝尝呢!”她接过谢晦的帕子,将水鹅梨放进?他掌心?。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很烫,黄樱有些吃惊。
谢晦眼睫一颤,手指收拢,“多谢。”
水鹅梨产自中原,如今正是上市的时候,皮薄,汁水多,香味儿浓郁,诗人说它“新带中原雨露来”、“拂拂鹅黄初借色,涓涓蜜醴为输津”。①
谢晦指骨宽大,原本她巴掌大的鹅梨到了他掌心?,瞧着便小巧玲珑了。
黄樱笑,“这是礼尚往来,不必谢。”
她拿帕子擦了擦头发上滴下的水,帕子上有檀香味儿,是谢晦身上那股味道,说不上来的感?觉,教人心?里也宁静下来。
帕子在古代有特殊意?义,她用过的也不好再?还回去,凭谢晦的身份,也不缺一块儿手帕,她用过处理了便是。
小雀儿吃完掌心?那点,又歪头“啾啾”“啾啾”叫。
黄樱惊讶,“还没饱?”
谢晦垂眸,视线落在小胖啾身上,小雀圆头圆脑的,低头啄食时像一个球儿,圆滚滚、毛茸茸,丝毫看不出初见时候的模样?儿。
他不由伸出手,“可否教我喂它?”
黄樱忙笑,“自然?!”
她一手掐住小胖啾脖颈,小雀茫然?,“啾啾?啾啾!”
黄樱将它放到谢晦伸出的掌中,小雀骤然?换了环境,忙夹着翅膀“啾啾”叫,细声细气地,很有些害怕的模样?。
跟方?才雷霆撒泼之势判若两雀。
它细细的脚趾冰冰凉凉,踩在谢晦掌中,却在他心?里划过痕迹,如蜻蜓点水,泛起涟漪。
他轻轻拢起手,触到柔软细腻的覆羽,透过小雀圆鼓鼓的胸,感?受到心?脏在跳动,滚烫自掌心?传来。
一时间分?不清是他的手烫,还是小雀更烫。
“啾啾!”
黄樱又拿出一块儿桃酥饼捏碎,放到谢晦手心?里。
挪开?时,她指尖不小心?蹭到,确实很烫。
她不由瞧了他一眼。
谢晦比她高一个头,少年人正是抽条的时候,瘦削,挺拔,像绷紧的剑。
他察觉视线,向黄樱看来,凤眼半垂,透着一贯的矜持自若。
黄樱忙移开?视线,“这雀儿恁能吃!”
她心?底咋舌,女?娲造人的时候也忒偏心?!
谢晦垂眸,瞧着小雀啄食,“小雀如今可还啄人?”
“早便不会了。”黄樱笑得得意?,“这养雀儿便如养花儿一样?,要耐心?教,小惩大诫,它啄人,便教它知道错了,我教训了几日,它便再?不敢了。”
“郎君可以摸摸呢!”黄樱也围着他的手打?转,“如今胖乎乎的,可好摸了。”
谢晦笑了一声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雀儿毛茸茸的脑袋,小雀嫌烦,狠狠抖了抖脖子,试图将他的手抖开?。
“啾啾!”
黄樱“噗嗤”笑了。
谢晦也笑。
黄樱瞧着他笑呆了一瞬,在他察觉前忙移开?视线。
乖乖。
两人间距离拉进?了许多,那些阶级差距,仿佛消散了,黄樱此时才将他当个兴哥儿一般的小郎,而不是权贵家的少爷,——捧着,敬着,心?里却警惕着。
“谢郎君是不是发热了?”黄樱早察觉不对,此时才开?口提醒。
“无事。已吃过药了。”谢晦抿唇,看了她一眼。
“雨停了!”黄樱忙站起身,伸手到亭子外头一试,果然?不下了。
太阳从乌云后头钻出,灿烂而耀眼,将天地照得明晃晃的,葱茏林间如同?披了金色浮光,流光溢彩。
枝叶上细小水珠晶莹剔透,美轮美奂,像是突然?降下的一场梦境。
谢晦垂眸,小雀终是吃饱了,不再?留恋那些糕饼渣子,扑扇翅膀,跃跃欲试。
黄樱忙捏着小雀颈子,提溜到谢晦眼前,掐着嗓子,“多谢郎君,多谢郎君,啾啾啾啾!”
小雀扑腾起来。
谢晦忍不住笑了一下。
黄樱也笑,“嘿,这雀儿吃饱了便翻脸不认人,多谢郎君。天放晴了,郎君快回府罢,本就发热,如今又淋了雨,加重了便不好了,老夫人怕是要担心?呢。”
“我也得去找我爹娘了。”黄樱背着挎包,捏着雀儿挥手。
谢晦手指一动,握紧了鹅梨,笑道,“嗯。”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边,像一阵风,空气里只留下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他捡起地上的荷叶儿,将两只都握在手中,走到日光底下,脑袋里针扎似的疼,他面色平静,走进?一家医馆。
亭中诸人见他通身气度便是贵人家的衙内,并不敢靠近。
待他走远,当即指指点点,“喝,谁家郎君,生得仙人一般!”
“哎唷,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容貌这样?出众的郎君呐!”
“真不知哪家小娘子才配得上!”
黄樱没找见爹娘,也担心?兴哥儿和?两个小孩子,便先往分?茶店走,远远地,她竟听见了娘的声音。
听起来,又在骂人呐。
她加快脚步,身上衣裙被太阳一晒,已经快干了,她提着裙摆跑了两步,瞧见爹娘和?三个小孩子都在分?茶店门口,允哥儿红着眼睛,正抹眼淌泪地哭。
黄娘子双手叉腰,指着一个男子,“钱还来!打?量着欺负小孩子,拿白?矾水泡的草来斗,信不信老娘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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