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饭馆 第226章

  他的视线落在酒杯中,白色的瓷器,酒液颜色艳丽,橙色与红色交织,很像日光变幻的色彩。

  很好看。

  很像黄樱。

  他第一眼就?被那?燃烧一样的色彩吸引。

  吴铎在旁边抗议,“我也要我也要!”

  他凑到谢晦跟前?,“甚麽味道?”

  谢晦抿唇,轻轻啜了一口?。

  入口?是柑橙的香气,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醇厚的松木气息涌来,带着青草、泥土的清香,如雨后松林中的空气,紧接着,酒微微的温热袭来,教人陡然清醒,这是酒。

  最后,浓郁、清甜的石榴汁安抚了被酒液烫灼的口?腔,教人一怔,还要回味,杯中却已见底。舌尖残留糖浆甘甜。

  他怔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命运拨弄一般。

  他静静看向黄樱的眼睛,“为何是专为我调的?”

  黄樱笑道,“这个颜色是‘日出江花红胜火’,谢郎君要远行,我用这酒祝贺郎君前?程似锦。”

  这酒是一款经典的鸡尾酒,叫做龙舌兰日出。

  用橙汁与石榴糖浆调制出日出金黄橘调的颜色,以龙舌兰特有的草木清香作骨架,味道清甜而?不浓烈,她很喜欢。

  北宋自然是不能有龙舌兰了,她在酿酒时尝试用松子、松果、苦杏仁等改变风味,增加松木清香,甚至还有淡淡的烟熏味道,可以说很是惊喜了。

  “喝不惯么?没关系,我还有其他的呢!”她观察谢晦神色,并没有很惊喜的样子。

  千人千味,她喜欢的旁人并不一定喜欢。

  她这几年没少捣鼓店里?的酒,调制出好些口?味呢。

  “味道很好。”谢晦笑道,“多谢娘子这份心意。”

  他将酒杯推过?去,“可否劳小娘子再调一杯?”

  “这有甚,乐意之至。”黄樱立即高兴起来。

  吴铎嚷嚷,“谢晦,该到我了!”

  黄樱忙笑,“我也给吴郎君想了一种口味,很快的,马上就?好。”

  吴铎不由好奇,“甚麽味道?”

  “一会?儿便知道了。”

  黄樱将谢晦那?一杯给他。

  这一回谢晦喝得很慢,每一丝风味儿都在舌尖缱绻停留。

  “两位郎君几时动身呢?”她笑着问。

  吴铎聚精会?神盯着他的那?一杯,随口?道,“含章这两日便走,我么,跟状元郎比不得,且还得等考核过?后。”

  黄樱浇上量酒器里?的醡浆草汁子,笑道,“那?与杜榆一样。”

  谢晦手指一顿,声音平静,“想必泽之兄不久亦要去外地。”

  “听说两家婚期将近?”吴铎想也不想,笑道,“恭喜小娘子,不知可能赶上杜兄喜酒呢。杜兄若是成亲,小娘子也要一同赴任罢?”

  黄樱看了吴铎一眼,失笑,这若是旁的小娘子,要羞死了。

  吴家真真养出来这样一个傻白甜大少爷,说话也不想一想。

  不过?,关于成亲这个问题,黄娘子已经问过?黄樱。

  家里?一致认为应当定下?成婚日子,随杜榆一起到任上去。

  黄樱没同意。

  且不说她如今才?十七,不接受未满十八就?嫁人。

  便说这生意,秦元娘投入大部分身家,她要对投资人负责,如今酒楼才?开?业,她一走了之,成什么了。

  她笑道,“酒楼才?开?业,正?是忙的时候,先将手头事儿做好,哪里?想得到那?样多呢。不过?,日后我也有去外地开?糕饼铺的想法,并不急在一时半会?儿。”

  她将那?一杯蓝绿色的酒液推到吴铎面前?,“郎君,尝尝看可合口?味?”

  吴铎咋舌,“竟这样好看!”

  他拿起竹管子吸了一口?,入口?是清冽的酸,是青杏和梅子的味道,又有醡浆草糖浆的甜中和,酸甜平衡,风味层次清晰。

  他甚至没尝出酒味儿,可就?在他掉以轻心的时候,最底下?金橘酒霸道蛮横的后劲涌上来,他脸色一下?子便红了。

  酒辛辣后又点缀以青杏酱的酸甜,前?后呼应,干净利落。

  他一拍大腿,“奇技也!”

  “我这个叫什么名儿?”他连忙追着问。

  黄樱继续调下?一款酒,笑道,“这个跟谢郎君那?个‘日出江花红胜火’是一套的,吴郎君这个便是‘春来江水绿如蓝’了。”

  “妙啊!”吴铎忙将酒杯推来,笑道,“我方才?牛嚼牡丹,小娘子替我也再做一杯罢?”

  黄樱失笑,“好。”

  正?好店里?小儿子将他们点的羊肉串送了来,后头又有几个上菜的。

  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

  “二位先吃些再喝不迟呢!”黄樱笑道,“这羊肉串儿乃是本店秘制调味,别处绝没有这样的滋味。”

  吴铎正?饿呢,当即拿起一串儿,上头油脂还“滋滋”作响,烫得很,他咬了一口?,满嘴香气,不由瞪大眼睛。

  “好香!”羊肉好生鲜嫩,不知裹了甚麽调味,又有烤制的焦香,又有无数种香料味道与烤羊肉融为一体,香得人浑身都舒展了。

  谢晦吃了一串的功夫,他左右手各拿几串儿,不到一会?儿便吃完了。

  黄樱心里?有个坏主意,她想知道谢晦这样好看、这样注重仪表修养的人怎么撸串儿。

  她一边摇晃酒杯,一边望他脸上瞧。

  这一看,她不由失笑。

  谢晦察觉她的视线,看过?来,见她笑,不知所以,也笑了笑,“小娘子笑甚?”

  他说话时,手里?正?捏着羊肉串儿竹签子,嘴上吃羊肉串沾了油脂,唇色红得沾了胭脂一般,衬得脸越发白,眉眼近乎昳丽。

  黄樱忙摇头,“没甚麽。”

  好看的人哪怕脏兮兮的,那?也是另一种风情。

  她叹息。

  她将酒杯口?在青梅汁中沾过?,再沾上一圈海盐。

  同样以松苓酒作为基酒,青梅汁提供酸味儿,橙皮与蜂蜜熬制的糖浆提供甜味儿。这些东西与冰块儿一起倒入她订做的仿制版雪克壶,用力摇匀,然后倒入酒杯。

  再往海盐上点缀以些许陈皮粉,增加风味层次。

  这是一杯酸甜咸鲜个性鲜明的酒。原版叫做玛格丽特,也是龙舌兰的招牌之作。

  她因地制宜了一下?。

  “二位请。”黄樱推到谢晦和吴铎面前?。

  吴铎正?吃了一块儿甘梅红烧肉,被那?酸甜咸鲜、软嫩爽弹的口?感震撼,脸上红彤彤的,“打死我也不敢相信,这竟是豕肉!”

  他拍桌,“太学膳堂该请小娘子去才?是,若有小娘子,我们何至于过?得那?般!”

  他神色兴奋,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脸色更红了。

  哭着说起在太学膳堂受的苦,“根本不是人吃的!”

  谢晦抿唇,“他怕是醉了,不必再给他酒。”

  黄樱笑了笑,“好。”

  谢晦端详着手中那?一杯玛格丽特,这酒是清透的颜色,加了青梅汁,有极淡的绿,太淡了,绿瞧着泛白。

  他喝了一口?,唇先尝到酒杯边上的盐,紧接着青梅的酸与清香涌入,随后是松林里?清新的草木香气,加之以橙皮独特的甘甜。

  酸味褪去后,松苓酒独特的灼热感、橙皮的回甘、盐的咸在舌尖调和,心跳不由加快,情绪变得浓烈起来。

  黄樱见他坐着发呆,有些惊讶,“谢郎君?”

  谢晦摩挲着酒杯,声音里?听不出异样,平静道,“很好喝,多谢。”

  黄樱松了口?气,看来没喝醉。

  她将东西收了,那?边吴铎已经趴在桌上,脸色跟烧红的虾子似的。

  谢晦说得没错,他已经醉了。

  谢晦盯着她收东西的动作,“怎地不调了?”

  “郎君已喝了不少,我这酒本就?烈了些,不宜多饮。若是喜欢,郎君改日来也是一样的。”

  黄樱笑道,“方才?瞧见四郎君跟崔四郎到二楼上去了,可要说一声?”

  谢晦抿唇,“不必。”

  “哦,好。”

  外头有人找黄樱,说是杜郎君找她。

  黄樱忙道,“抱歉,郎君有事儿唤店里?大伯便是,我这便去忙了,店里?招待不周的,还请郎君海涵。”

  她说着,忙福了福,笑着道,“郎君好生用膳。劳烦替我跟老夫人道谢,改日我定亲自上门向老人家请安。”

  “好。”

  谢晦看着她脚步轻盈地走出去,跟杜榆说话,脸上带着笑。

  他听见什么碎了,垂下?眸子,瞧见手里?的酒杯跌在地上。

  一旁的侍女忙道,“郎君当心,不必动,奴唤人来收拾——”

  她倒吸一口?气,却见那?状元郎拾起来瓷片,手上已经流下?鲜红的血来。

  她将尖叫压在嗓子里?,黄樱培训的各项事宜让她迅速找到应对方法,忙深吸口?气,打发人跟黄樱说一声。

  自个儿赶紧从旁边急救匣子里?拿出绷带。

  她忙道,“郎君?包扎一下?罢,奴去请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