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敢把我们之间的事说出去……”
“不敢不敢,”对方脖子一缩,“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您。”
为他的识趣感到满意,头一次装坏人做坏事的瑞雅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藏在围巾下的嘴角已经翘得老高。
满足地拍了拍装着宝贝的箱子,又看了看再次陷入小憩的尼古拉丝女士,她拧开了那盏应急提灯,快乐地哼起了歌。
等到了明天,太阳最大光线最足的正中午,她就把这玩意丢出去,扔到没有草丛树木遮光的地方一顿暴晒。
晒不死你这个张口新娘闭口老婆的变态,她暗戳戳地想道,没注意到那个中年人看自己的眼神无比复杂,好笑又玩味。
夜幕降临,列车行驶入了一处隧道,窗外的黑暗让瑞雅心中难安,好在很快就回到了灿烂的星空下。她没有买更舒适的包间或是睡卧,这样做的好处是省钱并及时发现和扼杀了一场危机,坏处就是只能蜷缩在小小的座椅上打盹,让她的脖子开始发酸。
迷迷糊糊地眯了会儿,列车彻底离开了城市的范围,开入了马萨的无人荒野。她换了个姿势,打算小睡一会儿,但隔壁那个中年人一直用委屈巴巴的眼神望着她,让她的眼睛没闭多久就无奈睁开。
整理了一下衣服,瑞雅决定换节车厢,说不定运气也能因此好起来。
伸手叫来了乘务员,她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车厢的门被人暴力推开,一群蒙面人举着武器闯入,边朝车顶放了几声空枪,边让车内的人通通抱头蹲下。
一阵伴随着尖叫的慌乱后,列车恢复了平静,在歹徒的威胁之下。
瑞雅有点紧张地蹲了下去,和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表情不善的尼古拉丝女士一起,装着“定时炸弹”的行李箱则被她塞到了座位的下面,暗自祈祷着他们不要发现它和它里面的东西。
目前来说,她的心情还不算太坏,甚至有一种“原来只是抢劫犯”的微妙轻松感,前提是这些人只谋财不害命。
蒙面人分出两个守住这节车厢的两个出入口,其余的开始向乘客们搜刮财务。
行李箱被拖出来翻了一地,瑞雅听到有人在低声向上帝或者别的什么玩意祈祷,又看到一位男性因为不愿交出钱包而惨遭毒打和搜身,摸着枪管的手一紧。
对方人数多,还都有武器,自己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她想,在蒙面人来到自己身前的时候咬了咬牙,忍痛将克克的那枚黄金戒指放了上去,垂着脑袋说这是她的订婚戒指,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那人看上去不太相信她的说辞,本想再逼问逼问,却在看到戒指的那一瞬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只能呆呆地盯着手上这个小圆环发愣。
他好像听到了海潮声,还有一段古老的咒语,穿透耳膜,占据他的心灵。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他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危险的举动让周围的几人心中一个咯噔,以为是那个有着希腊名字的女孩触怒了他,各种声音顿时混作一团,直到枪声响起。
“砰!”
他打伤了过来查看情况的同伴。
蒙面人飙出了几声阿美莉卡俚语,大声质问着这个家伙在搞什么鬼。
做出诡异举动的那人也是满眼诧异,因为在他看来,朝自己走来的并不是同伴,而是四肢触地,用一种诡异姿势爬行的深潜者,浑身覆盖着灰绿的鱼鳞。
车厢内很快就乱成了一团,挟持列车长的人也被卷入了占据,列车慢慢停了下来,又不知是谁打开了车门,瑞雅和乘客们一起逃离了危险的火车,提着行李箱来到了夜幕下的荒野。
她决定把火车这一交通方式列入黑名单。!
第52章
负责运营这条铁路的是一家名字陌生的公司,接到消息时语气还算淡定,一边有条不紊地联系警局来抢救自家被挟持的铁皮车,一边安排夜风中的数百名乘客分批上了后面的几辆列车且本次票价全免。看在后者的份上,瑞雅勉强收起了刚才的那点后悔,揣着抢来的三八面体抵达了敦威治,的附近。
莉莎介绍自己家乡的时候总是用“城市”来称呼,真到了才发现这里顶多只能算个风景不错的村庄。被雨水侵蚀的碎石墙和满是车轮印的道路躺在广袤森林的怀抱里,尽管是冬天,路边的灌木丛和野草依旧青翠繁茂,和艾尔斯伯里峰的其他地方截然相反。
驻足在周围看了看,一个黄色的影子忽然从草丛中蹿出,犬吠惊扰了山间的清晨,也将一直处于警惕状态的瑞雅吓了一跳。
看清原来只是条猎犬,她将枪口慢慢放了下来,几步外的细犬却不知为何对她格外敌视,不仅没有后退,一口獠牙反而呲得更厉害。
奇怪,她以前明明挺招小动物喜欢的,身上也没什么异味。
正想着该怎样讨好眼前的小狗狗好让它放行,对方的后退轻轻一蹬,擦着她扑进了斜后方的灌木里,那里瞬间就响起了激烈的“汪汪”和一个鬼哭狼嚎的声音。不一会儿,灵活敏捷却没有跟在主人身边的猎犬撵着个人跑了出来,面目狰狞到变了形,原来它凶的目标不是自己。
瑞雅为此感到了一丝高兴,但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被狗追赶得满地乱窜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自己做了次坏事、满脸瑟缩的中年人。
“救命!有狗!”见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不知道名字的中年人像是找到了救星般跑了过去,两只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双腿也自然地盘到了她的腰上,整个人都小鸟依人地缩进了她的怀里。
瑞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踉跄了两下,好在身上的人并不重,否则他们恐怕要顺着山路滚下去,然后双双住进敦威治的医院——假如这儿有医院的话。
对方扒得比牛皮糖还要紧,为了缓解脖子和腰部的压力,女孩不得不腾出手托住了他的身体,脸色一黑,说:“你给我下去。”
“汪汪!”小狗附和地叫着,围着他们绕圈,不知为何没直接扑上来。
“啊啊啊啊它在冲我叫!”中年人叫得更惨了,双手也收得更紧,差点让瑞雅一口气没喘上来。
迫于无奈,她只好先轰走了这条有点好看的小狗狗,对方被她吓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对她怀里的人恋恋不舍,眼神也十分奇怪。
就好像在和她说,你会后悔的。
用手指点了点怀中之人的后背,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美救……邪.教徒,语气麻木:“它已经走了。”
“呜呜呜谢谢你。”胆子小到过分的中年人说,慢蹭蹭地撒了手。
瑞雅马上和他拉开了距离,小心地打量着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还鬼鬼祟祟地跟在自己身后。
可能是害怕那条凶巴巴的猎犬回来,也可能是心虚,中年人的声音细若蚊蝇:“巧合……”
“说实话。”她亮出了对对方格外有效的左轮。
“有话好好说!”一秒都没有犹豫,中年人从实招来:“我、我——我的东西在你那儿。”他望着她,又露出了那副可怜巴巴且无辜的表情:“那是我的宝贝,我的全部……我不能离开它。”
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心情,瑞雅冷着脸强调:“它现在是我的了。”
像是路边被人遗弃的小宠物,中年人的眼神更可怜了:“我知道,所以我,我就只是静静地跟着你,我只要能远远地看上它一眼就好了。”
“不行,”女孩继续凶巴巴地说,“我不喜欢有人盯着我的东西。”
张了张嘴,中年人眼里的委屈更深了,声音都开始变得哽咽:“那我,那我只要待在它的身边……只要待在它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好心的小姐,求您不要赶我走。”
不理解也不想理解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如此热衷诡异之物,瑞雅头疼地叹了口气。
她到底不是真的坏人,没法真的开枪打伤他。而她相信,凭借着对信仰之物的坚定,对方就算爬也要爬在自己的身后。
“好。”盘算着在回去的路上甩掉他,瑞雅说:“但你必须乖乖听我的话。”
“遵命!”中年人一溜烟跑到了她的身边,满脸谄媚。
在接下来的路途里,瑞雅询问了对方的信息,然而他不知是遭受了什么,一问三摇头,再问就委屈。无论是姓名、身世还是家庭、住处,他的回答都是“我只记得我得到了它”。
“它”,那个漂亮却诡异的多面体,寄宿着恶魔,散发着能令绝大多数人疯狂的独特魅力。中年人拿到它后就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整天都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直到被一根枪管抵上腰。
“可你总得有个名字,”瑞雅说,直接以外貌称呼“中年人”不太尊重,叫“喂”又很像小猫小狗:“你自己给自己取个名。”
“啊?”对方一眼的困惑,目光迷瞪了半天仍旧久久无言,像是还没能适应自己从三八面体的操控中得到自由。
“想不出来……”一旦遇上棘手的问题,他的眼睛都会变得湿漉漉的,要是再年轻几岁就更像一只软乎乎的小奶狗了:“您帮我取吧——可以吗?”语气小心翼翼,仿佛在害怕为她带去麻烦。
在取名方面没什么天赋的瑞雅沉默了,半晌才从记忆里找到了个熟悉的名字,没怎么细想就说了出来。
“奈亚,你暂时就叫奈亚。”她有些惆怅地看了看快要望见屋顶的道路前方,“这是我一位朋友的名字。”
沉默传递到了中年人的身上。
他的眼里闪过了几抹暗光,幽深远遂,像是来自宇宙的另一端。
唇角一弯,祂露出了可以说是发自真心的笑容:“好呀。”说完像是非常喜欢这两个字,外表为中年人类的祂快乐地跟在女孩身边,不住夸这位朋友的名字真好听,对方一定优秀又俊朗。
“嗯……”优秀是不假,但俊朗就着实夸不下去嘴。
瑞雅低下头不说话,得到了新名字的中年人却还在同她攀谈,边说这儿的景色真不错,和她一样好看;又问他们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度假。
“不是。”她飞速地否认,脸上的惆怅加重了几分:“是来祭拜那位朋友。”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中年人顿了顿,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对不起。”
碎石墙到了尽头,他们翻过了脚下的山丘,走过了一条年久失修的小木桥,通向敦威治的蜿蜒道路宛如一条身形扭曲的毒蛇,小镇那座唯一的教堂就位于蛇的毒牙上,用破败不堪的肮脏墙体欢迎着误入的旅行者。乡下的房屋总是分部得很零散,敦威治的尤然。在路过了不知第几栋无人的废弃房屋后,他们终于遇见了第一位活着的敦威治人。对方坐在农场前的院落里,在一把矮小的凳子上,灰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只留了双变形的脚在阳光下。
看到陌生人的造访,他先是嗤笑了一声,然后偏过了脸,静静地望着一侧的山坡;反而的家里的狗更热情,在他们刚走过去的时候就狂吠不止,吓得胆小如鼠的中年人再一次挂到了瑞雅的身上。
要是在学校或是别的公共场合,自己和奈亚大约会因为这种姿势出名。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抱歉地看了老人一眼,走到远处哄着身上的人下来,然后独自折返。
“请问,”她觉得以索托斯还有拉托提普那“惊为天人”的长相,敦威治应该不会有人不认识他们:“索托斯先生的家是在这里吗?”
“索托斯?”老人扭动着僵硬的脖子,混沌的眼珠令人厌恶:“犹格·索托斯?”
“对对对,”庆幸着事情的顺利,瑞雅高兴地问:“我是他的朋友,从——阿卡姆来拜访他。请问我该往哪里去找他?”
“犹格·索托斯。”老人低下头去念着这个名字,片刻后抬起来,脸上的表情嫌恶又惧怕:“我知道犹格·索托斯。”
略微感到了一点答非所问,瑞雅耐心地重复道:“那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犹格·索托斯住在敦威治。”
“……”她想起了自己在阿卡姆的遭遇,警局,警察,接踵而至的命案,这种聊天方式令她感到不妙。
“请问他住在敦威治的哪里呢?”说着翻了翻口袋,忍痛交出了几张钞票,感谢蒙面人,他们为她省下了一张车票钱。
“去那边找犹格·索托斯吧。”老人借钱的东西倒是不慢,让瑞雅觉得对方蓄谋已久——算了,好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谢过了躲在阴影里的人,她回到树下叫起了奈亚,往老人所指的方向继续走去。
“骗人。”快到屹立在山坡上的大农场时,中年人忽然说,语气哀怨:“你的朋友明明叫犹格索托斯。”他不敢对女孩生气,就只能自己生着闷气:“我想叫犹格。”
奇怪着对方怎么隔这么远都能听到她和老人的对话,瑞雅板着脸说:“不行,名字一旦确定就不可以乱改。”
“可你的朋友明明是……”眼中泛起了水雾,中年人要哭不哭地看着她:“就改一次也不行吗?”
“我没骗你,真的。”深深地觉得自己应付不了爱哭的男人,瑞雅无奈地解释道:“我不确定那位朋友是不是住在这里,只知道他的侄子是敦威治人,所以才到这儿来。”
勉强为这个解释感到满意,中年人想了想,说:“你和那位朋友的关系一定很好,愿意大费周折地来见他——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知道话题的跨度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瑞雅愣了愣,猝不及防。
“不,”她伸手捏了捏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中年人富有求知欲地追问。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瑞雅在心里道,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姓尤,东方人。”
瞥见了女孩唇角的笑容,中年人像是被无形的狗粮噎到了,不满地撇了撇嘴:“好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农场的门口,左手边立着一块既是门牌也是路标的牌子,上面的名字却不是“索托斯”,还是同样熟悉的“沃特雷”。
“咦。”瑞雅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朝四周张望着,确认这块山坡再没有别的建筑,便以为是老人指错了路,顿时心疼起自己的钱来。
虽然也带不走,但就是心痛心痛再心痛。
奈亚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也没细看那块木板,快步过去敲了敲门,力道很大,拍得那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犹格·索托斯在吗?你朋友来看你了!”他一连用拳头敲了好几下,“犹格·索托斯快开门,我们知道你在家!”
瑞雅突然觉得这人也许是被邪.教影响得太深了,以至于智商都出了问题。
“别敲了。”她说,“我们可能找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