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万幸,水和电是通的,还都能用。”按了按灯又拧了拧水龙头,斯蒂芬说:“附近再没有其他的住所了,假如我们要在这里长住,这排房子恐怕就是唯一的选择。”
“其实也不算,”身为半个“当地人”的伊戈罗纳克说,“那边的山上还有家废弃的医院呢。”
“听上去比这儿更吓人……”瑞雅想起了自己唯一的一次看病经历,再加上“废弃”二字,脑中瞬间出现了一些恐怕的画面。
“趁着时间还早,回城区买些生活必需品,今晚凑合一下,明天再看看能不能找人重新装修。”斯蒂芬敲了敲楼梯,纯木质的结构看上去并不牢固,轻轻几下就猛烈颤抖了起来,就这样踩着它们上去恐怕不太明智。
“还有它,彻底换个新的吧。”低调的有钱人说,“还好在离开学校前,父母给了我一笔钱。”
说起这个,瑞雅就想起了突然失去消息的碧翠丝,她一定是遇到麻烦了,来自家族的那种。
可能是同姓氏的伯伦特驳回了她的注意并告诉了她的父母,也可能是出了别的意外,总之要想办法打听一下。
“那个,关于伯伦特副校长的家族,你知道些什么吗?”还好这里就三个人,即便不叫这位布瑞切斯特学生的名字也不怎么奇怪。
“你是说帕德里克?那我可太知道了,整个布瑞切斯特有一半都是他们家族的财产呢。”伊戈罗纳克说,“不过他们家有个女儿疯疯癫癫的,举止和思维都很不正常,听说几年前送去了美国治病,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祂和碧翠丝·帕德里克见过一面。
“吾乃扭曲与毁灭的化身,腐化和堕落的代言,吟诵吾的名字,吾便对你有求必应。”
“……SB滚。”
事情大约就是这样。
虽然有钱,但斯蒂芬并不想当冤大头。他挑中了左手起的第四栋和第五栋房子,一个用来做他们的研究,一个则是“住宿区”。趁着天还没黑,他们将车上的仪器搬了下来,然后回到伯德街和中介人正式签订合同。
“你们是打算在那里长住,对吧?”收下钱的中介人暗自舒了口气,看向他们的眼神也褪去了热切,变得有些神神叨叨:“即便是天黑的时候,你们也会住在那排房子里?”
“当然,我们会在湖边待好几个月。”因为见瑞雅对第三栋房子里的画家感兴趣,斯蒂芬说完又问:“和我们做邻居的卡特莱尔……”
“卡特莱尔?什么卡特莱尔!我只是个房产中介,不是侦探。”对方吹着胡子说,“到点了,我要下班了。”
瑞雅已经在想能不能原地退掉那两栋房子了,这个经纪人的反应委实奇怪了点,但又有些太刻意,像是生怕他们不知道湖边的房子诡异似的。
拍了拍包,她心想要是正遇到英格兰地域限定版的触手怪……就把包里的多面体扔出去,用马赛克打败马赛克。
“汪。”圆圆的狗狗眼盯着中介的背影看了看,娒西斯哈打算晚上去找对方玩玩,顺便让他永远消失。
带着新买的东西回到了湖边,太阳的余晖正在慢慢远离这个夹在山丘间的湖区,翠绿的树林变得阴沉起来,湖面也彻底堕落成了黑色,却不会有看到黑星湖时的心旷神怡,反而像一块石头压在人的心头。
斯蒂芬到电话亭给布瑞切斯特大学去了通电话,告诉对方他们已经在湖边安定了下来,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就是在开始研究前可能要先花点时间改造他们的住所。
挂了电话,他和不怎么顺眼的伊戈罗纳克一起在房屋周围做了些记号,打算照着围圈篱笆,有条件的话还可以绑几个电灯泡上去,这样夜间会安全一点。
等到了明天,再去找几个人把墙漆补一补,家具什么的也都换掉,差不多就能凑合过这几个月了。
而且……说不定还不用几个月呢。
将目光投向深色的湖泊,奈亚拉托提普想。
抛开不那么赏心悦目的外观来看,这些房子的内部结构都还不错。一楼顺着门厅走进去就是客餐厅,厨房里的橱柜勉强在可用范围内,一旁的炉子却像是被谁不小心踢了一脚,惨兮兮地躺在地上。瑞雅顺手把它扶了起来,随即就后悔了自己的这个“好主意”,因为炉子对着地板的那面爬满了苔藓,又湿又恶心。
“房产中介给我们开的价格还是太高了,”她边在龙头下冲洗手指边说,“真该压着他来亲自看看这些房子的德行。”
“往好处想,起码这里没有鱼腥味。”斯蒂芬说,提到了海边的印斯茅斯。
“所以我们是分开住在一二三层,还是都在其中的某一层?”一听他说起那座不详的城市,瑞雅最先想起起的就是黑夜中的黑影,然后是被科考队众口铄金成“精神病病人”的大美人鱼,再便是死去的莉莎。
“据说那里闹鬼。”
房产中介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女孩觉得自己的眼皮好像突突地跳了两下,仿佛在预兆着坏事的发生。
“还是住在一起吧,这儿瞧着怪阴森的……白天倒是还好。”第三者说,在逐渐低下去的气温里抱住了胳膊:“一楼太潮湿三楼太高不方便,我看我们就住在二楼好了。”
瑞雅想得和他一样,斯蒂芬也没什么意见——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简单地擦拭了一下床柜桌椅,掀开床单,女孩庆幸下面的木板没有腐烂发霉更没有垫床垫,否则她今晚可能会睡不着。
收拾完了行李,她照旧把那块不知道往哪儿丢的多面体拿出来,西西自从由此把它当成玩具球后就老是喜欢叼着它玩,这次也不例外,边用爪子扒拉边拿牙齿咬,最后更是成瑞雅不注意,一口咬住跑出了房门。
“你这只坏小狗!”她连忙追了出去,住在对面的斯蒂芬闻声开门,和她一起在门厅逮住了蹦蹦跳跳的娒西斯哈,但那块多面体已经不见了。
瑞雅有些傻眼,揪过小狗的耳朵提溜过来,着急地问石头藏哪儿了。
“汪汪!”藏到我家了,想要就和我回……看着伏行之混沌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祂想了想,耸拉着尾巴钻到沙发底,不情不愿地将东西交了出来。
没关系,下次挑个奈亚拉托提普不在的时候丢。祂吐着舌头想,又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给人类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些入戏太深。
谢过了大晚上帮自己抓狗的斯蒂芬,瑞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了窗外的湖泊。
安静无风,漆黑如墨,过分深沉的颜色几乎和威尔士的夜空融为一体,周围的树林却在轻轻晃动着,像是有人在招手。
摇了摇头,她马上将这个念头丢出了大脑,毕竟她拿的是感情向任务,还是不要总往剧情的方向想了。
而且都换了个地儿了,自己那走哪儿哪儿出事的运气……也该好转一点了吧?
收回视线,又检查了一下门窗上的锁,劳累奔波了一天的她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绿色的梦找上了她。
藻类和蕨类缠住了她的手脚,拉着她沉下老旧的木架床,坠过二楼与一楼,一直堕向深不可测的地底。
只可惜,在她的眼里,地底只会有众生平等的小方块。
距离最后一次梦到那个绿头发的小美人已经过了很久,瑞雅也没再做过这样真实又冰冷的梦。要不是脚下这些蠕动的水草,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之前的那个翡翠之梦。
天空在湖水之外,头发和衣服一起缓缓地往上飘着,尽管感受不到水流,但毫无疑问,她目前是在“水底”。
那便不得不令她想到……被森林包围的无名之湖了。
一股从背后而来的推力催促着她赶紧往前走,水草在摸不着的水中舒展着身体,看似柔软美丽,贴着皮肤擦过的时候却令她感受到了刀割般的疼痛。
咧着嘴吸了吸气,先不论在那边等着她的会是谁,起码肯定没有小美人温柔。
东西都是对比出来的,接二连三的疼痛传来,现实中的她在床上疼得抽搐,梦里的她则是开始怀念起了之前的“故人”,暗暗祈祷着自己能赶紧醒来。
然后将多面体扔进湖底,打爆这家伙的狗头。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绿色终于到了尽头——她回来了,回到了湖边的陆地上,周围却没有那排破败的房屋。那条窄窄的鹅卵石小路被她踩在脚下,向后是刀子似的水草海洋,向前则是未知的黑暗。想了想,她摸了摸还有些疼的手背,决定往前走。
大不了,就当见识一下马赛克的多样性了。!
第64章
湖中的陨石来自宇宙的深处。
几个世纪前,它还在太空中游荡,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而来到地球,落在塞文河谷之中。
它原本生机勃勃,绿色的植物包裹着它的全身,诞生于其上的生命修建了一座坚固的城市,随着陨石一同沉睡在布瑞切斯特的湖中。漫长的穿越时空之旅让城市中的大多数生命都走向了死亡,只有一个臃肿的白色影子依旧存活着,因为对于“祂”而言,死亡也不过是永恒的一部分。
那些原本围绕在祂周围的生命成为了祂最初的“绿色仆人”,白天守卫在湖边或是湖中,夜晚便会拖动着腐烂的身体寻找新的、鲜活的猎物——那排房子就是绝佳的狩猎场,总有人会不知死活地住进来。
黑暗里,影影绰绰的绿幽灵在森林中穿梭着,很快就走到了房屋的边上,带着一大片湿漉漉的水痕。
不好到令人厌恶的气息飘荡在几排房子的上空,旧日支配者的仆从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破门而入,而是不安地徘徊在周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夜色已深,房中的灯光只剩了微弱的几盏,像是几簇飘忽不定的鬼火,在黑暗中燃烧、升起,再被那个水桶般臃肿的影子扭曲。
伊戈罗纳克出现在了斯蒂芬的房中,以一个没有脑袋的形象。被血肉撑到发光的皮肤呈现出让人作呕的黄色,一些绒面的衣料零零散散地挂在祂的身上,两条过分肥胖的胳膊搭着做为人类时系的围巾和腰带,左右的手掌还各自有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尽管祂并不需要借助这种人类的器官来说话。
恐吓着外面的东西不许靠近,祂站到了斯蒂芬的床前,在对方缓缓睁开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不错,是正常人类的反应。祂想,更加确定对方应该不会是奈亚拉托提普,然后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不许祂大叫出声,以免引来那个不太对劲的女人。
“吾是……”祂说出了自己用来骗人的一贯说辞,双手虽然离开了斯蒂芬的脖子,却虎视眈眈地停在对方的脑袋边,两张鲜红的大口里寒光闪闪:“成为吾的信徒,吾便可满足你的心愿。”
有些好笑地看着祂,奈亚拉托提普,思考着要不要顺着祂的话演下去。
“在下自然——很乐意成为您的信徒,”一边说着,伏行之混沌一边看向了对方身后的墙壁,越过那里,再穿过一条走廊,就是瑞雅的房间。
“只要您能帮我得到一个人的芳心。”
没想到会这样顺利,伊戈罗纳克一时有些语塞。
事先准备的一长串说辞都没能用上,祂的心情有些微妙,但很快就被即将拥有全新信徒的喜悦盖过。
“说吧,那人是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比较镇定,祂自信地说:“对于伟大的伊戈罗纳克来说,这种小事易如反掌。”
“瑞雅。”好心情到此为止,祂没想到自己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就是那位与我一同来到这里的女孩子。”
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女孩子”其实是个喜欢穿女装到处骗人的坏东西,伊戈罗纳克沉默着,许久才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嗯?”这回轮到奈亚拉托提普意外了,“她有什么特别的身份吗?”难道祂、犹格·索托斯还有莎布·尼古拉丝三个外神都没琢磨出来的东西,被眼前这个家伙看出来了?
“当然,那个女孩子可不是普通人,你一个区区人力自然是看不出——不过想想也是,祂向来很善于欺骗人的感情,你会喜欢祂不奇怪。”伊戈罗纳克说,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语:“还好你遇到我,塞文河谷不朽的‘污染者’,否则一定会被祂玩弄于股掌之间。”
“……”奈亚拉托提普的表情僵了僵,什么都没说,继续听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因为,祂可是恶魔的化身,盲目痴愚之者的信使,恶名昭彰的伏行之混沌,诡计多端的千面之神——奈亚拉托提普!”自信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祂看着眼前的“人类”,说:“换个要求吧。”
“得到奈亚拉托提普的芳心”,这愿望属实有点令旧日支配者为难。
“……”收回了对伊戈罗纳克的期待,真·奈亚拉托提普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该让对方留下来,更不该容忍祂在自己面前胡言乱语到现在。
“奈亚拉托……提普?”假装不知道这是谁,面带微笑的某位道:“祂是谁?您又为何要我换个愿望?莫非,是祂的实力在您之上?”
夜风从开着的窗子中钻了过来,湖中之物的仆从们彻底退回到了树林中,不仅是湖泊发生了异常,也因为伊戈罗纳克那快要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不如祂!”再次掐住这个人类的脖子,祂几乎要控制不住杀人的欲望:“走着瞧吧,看我现在就去杀了祂。”
说完就把人类丢到了一边,气势汹汹地出了门,往瑞雅的房间而去。
从伯德街回来,娒西斯哈蹲在女孩的门口,学着猫咪的样子,优雅地清理着脸上和手上的血迹。
对面的屋子糅杂着两种不可名状的气息,其中一股的杀意越来越浓,最后更是直冲祂和祂身后的房门而来。
软绵绵地“汪”了一声,祂慢条斯理地站起,脖子上的银钥匙随着祂的动作一起晃动,在墙上和地板上反射出朦胧的月光。
同样是沐浴在月色之下,格拉基缓缓浮出了水面,小山似的身体犹如一块浮冰,飘荡在静止不动的湖水上。
就在刚刚,祂用梦境捕获了一个人类,指引着她在梦中寻找着自己的踪迹,从而成为自己的奴隶。但意外的是,这个人类的意志比之前遇到的所有都要坚定,看到祂时不仅一声不吭,还礼貌地问祂是不是刺猬,以及认不认识一个叫“小A”的人。
不知道如何回答,格拉基决定多观察她几天。
送走了对方,祂继续蜷缩在这座曾经囚禁了祂的城市内,没多久就感觉到了老朋友的气息,于是打算出来看看。
无数金属般的尖刺从水下钻出,紧接着是蜗牛一般的黄色眼柄,三只呆滞的眼睛缓慢地往四周瞄着,不多时就看到了一抹绿色的残影——来自廷达罗斯的猎犬奔跑在祂的树林之中,追逐着看起来有点狼狈的老朋友。
再远些,那排由祂的信徒建造起来的房子中,奈亚拉托提普静静地看着祂,朝祂露出了一个核善的笑容。
尽管不太情愿,但格拉基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起了搬家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