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外貌划分,拉托提普先生大约也是“祂们”的一员——可他除了长得有那么一些不尽人意外,心地却是很善良的,不像是能和毁灭世界扯上关系的样子。
“只要是马赛克,就都是祂们吗?”
“不然还是能什么?吸血鬼和狼人吗?”碧翠丝有点无语,同时还有些奇怪。
要说“打码”是为了保护宿主的san值,可对方系统的作法未免太过了。就好比蒙上一个人的眼睛再堵上她的耳朵和鼻子,然后让她去挑战一头猛兽。
搜肠刮肚地想了想,贵族少女叹了口气,用应该不会被消音的句子解释了一下:“祂们大约有三个级别,最底层的是第二级的仆从,第二级比最高级弱一些,我们手中的武器就是专门用来对付第二级的……但不幸的是,这次的危机来自第一级。”浅浅琢磨了一下,瑞雅觉得拉托提普先生应该是属于最底层,毕竟哪里有高层亲自修下水道的——她觉得自己推测得很有道理。
“一般来说,我们在面对祂们的时候,可以用……嗯,类似于魔法,magic,enchantment……你可以听到吧?”碧翠丝用了好几种说法,见女孩点了点头才继续道:“我们可以用它们来驱逐祂们,一点通常情况下并不难做到。但这样只是暂时地让祂们离开,而我们现在必须——”说到这里,碧翠丝自己也有点垂头丧气:“必须让祂们永远地离开。”
瑞雅从她的表情看出了难度,和她一起沉默了会儿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任务进度条和窗外那并无异常的天空。
“要不……我们抓紧做任务?”既然敌人很强大,那就赶紧好好工作快点跑路。
碧翠丝,这下子是真的察觉到不对劲了。
继续沉默着,许久,她才道:“可是……我们的任务不就是……祂们吗?”
名叫QD的系统第一天就告诉她,他们之所以要满世界追着旧日支配者跑,就是为了消灭这些危险因素,让这个世界逐渐恢复正常。
而出于对敌我实力悬殊和san值的考虑,一般只需要敲掉一个就能走人,但现在是突发情况,她的任务超级加倍了,从“随便”弄掉个旧日支配者变成了直面三柱神或者阿撒托斯。
因此,她们目前面临的,应该是个死局。
决定丢下《死灵之书》来找瑞雅的时候,碧翠丝就不抱有什么希望了——她甚至都不愿意来,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立马买个船票去她一直都很想去南极旅游,顺便问问那边有没有墓地出售。
要不是系统在她的闹钟吱哇乱叫,说什么“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放弃”“万一瑞雅有办法呢”“你真的想永远困在克苏鲁的世界吗”……她决不会来的。
没想到,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她们的任务可能压根就不一样。
本就安静的夜晚,此时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你等等,”瑞雅佯装冷静地说,“我们不是来,搞恋爱综艺的吗?”
“哦,原来我俩分到的任务不一样。”事到如今,除了冷静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碧翠丝像是忽然就被卸掉了全部的力气,颓废地坐到了非典型合作伙伴的床上,几秒钟后直接躺了下去,占据了这张不大的单人床。
“还有两个小时日出,先睡觉吧。”她说,语气里充满着浓浓的疲惫。
“那世界……”
“就算这个世界两个小时后就会毁灭,我也要先睡两个小时的觉。”折腾了一晚上才找到湖边房屋的碧翠丝说,“晚安。”
几乎只过了一秒,霸占了瑞雅床铺的贵族少女就沉沉地睡着了。
欧洲不流行大床文化,这排房屋的建造者也显然没有夜生活,一张床能睡下一个成年人就已经很值得夸赞了,女孩呆呆地在床头站了半天,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体型和床上那仅剩的一点小空间,决定今晚小小地熬一下夜。
刚才的对话也很有冲击力,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系统,在吗?”僵硬地坐到椅子上,她看着窗外漆黑的树林和湖泊,问:“我和碧翠丝,根本就不是一个类型的系统吧?”
“嗯。”JJ过了一会儿,补充道:“所以她是不可能帮你投诉我的。”
“……你关心的就只有这个吗?”
确认两个人其实只是闹了个乌龙而没有任何关系,瑞雅有些惆怅:“那她也不是穿越的?”
“正确的。”
“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她叹着气,手指无意识地绞了会儿头发,想抓过西西然后埋在小狗软软的肚皮间舒缓一下心情。
随即她才意识到:我的狗呢???
和碧翠丝重逢时过于激动,以至于回到房间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西西在不在。她连忙起身出去找,黎明的前夕总是别样安静,短短的过道一眼就看得到尽头,两侧的油画静静地凝视着她,对她脸上的焦急无动于衷。
轻轻喊了声西西的名字,回答她的是一声遥远又模糊的犬吠,可能是西西的,也可能是山区中的野狗的。但不管哪一个都很不妙,都意味着她不小心让西西跑出屋子去了。
匆匆忙忙地回去拿了手电筒,她换好鞋子就打算出门,楼梯上的黑影终于开口:“瑞雅,你要去哪里。”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虽然把她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辨别出来,身后的人是拉托提——斯蒂芬。
他远远地看着她,沐浴在一盏小灯的微弱灯光里,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西西跑出门了,”瑞雅所有的心思都被可能会跑丢的小狗占据,“不知道跑远了没有,外面都是山区和树林……”她说着就拧开了门,把想关心她的斯蒂芬丢在了后面。!
第69章
黑夜会放大原本的微不足道。
当瑞雅走出房屋的范围,彻底地远离了文明的灯火,潮水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而来,刹那间就蔓延过了她的鼻尖。
这些并无实质的东西压住了她的呼吸,又勾出她心底的疑惑。那股要寻找西西的急切渐渐褪去,大脑慢慢恢复冷静,她举着手电筒看向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湖泊的左岸。
脚下的石子路到了尽头,被水汽氤氲浸透的土地松软湿润,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三角形的光散照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翻涌的水面下隐约有颜色更深的东西在飘动摇摆,不知是被她做成样本装进玻璃器皿的水草,还是生活在湖中的鱼类。
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瑞雅望向隐藏在黑暗里的另一侧湖岸,思绪翻飞,目光渐渐凝成一条直线。
“在想什么?”可能是怕宿主想不开跳湖,JJ勉为其难地冒出来,充当了人生导师的角色。
“这个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吗?”她感受着夜风拂过皮肤,嗅到混杂着青草芬香的泥土气息,看着数百年来一成不变的星空,觉得眼前的一切和印象中的世界末日相去甚远。
“嗯。”简短地应了声,系统说:“与我们无关,好好做任务。”
“……”
瑞雅知道它说的是对的,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没必要去操心一个不亚于永动机的难题。
而且,如果拉托提普先生真的是“祂们”,估计在末日降临后也能够活下去吧。
这样想着,脑子里惦记的人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身后。
湖面多了一束光。
“不是在找西西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嘴唇动了动,瑞雅说:“没找到。”
万籁俱寂,这个由外星来客强行制造出来的湖泊宛如死物,其中的一切似乎早已腐烂,只剩下一个秀美的空壳。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女孩随手捡起一枚石子抛下,一朵小小的水花绽开于水面之上,转瞬即逝,四周很快便重新归于平静。
“夜间外出不安全,实在很在意的话,天亮之后我们可以寻求一下警局的帮助。”亲手把“狗”丢掉的人说,“像它那样的宠物犬,世界上还有很多。”
言下之意就是加入找不到的话也没关系,换一条就是了。
不仅是狗,人也可以。
然而,瑞雅却摇了摇头:“有些东西是无法取代的。”
就像眼前的“斯蒂芬”明明和“拉托提普先生”是一个人,她却总是有在和另一个人相处的错觉;再比如尽管她很喜欢对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他”留在这里。
大约这就是,有的人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回来,正如破镜重圆后的裂缝,再小再怎么掩饰,都生硬横亘在那里。
多愁善感地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乐观:“我们回去吧。”说着主动拉了拉对方的手,没注意到身后的湖水中,有条为她精心准备的鱼尾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碧翠丝从一个醒后便了无痕迹的噩梦中惊醒,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床边的台灯光芒微弱,忘记被收起来的三八面体散发着迷人的光,诱惑着她的目光。
这玩意,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她想,刚准备伸手去触碰名为恐惧的深渊,房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伸了个懒腰,她本以为是不在房间的瑞雅回来了,穿鞋时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于是默不作声地从枕头下面拿出了那根对旧日支配者宝具。
这是多年追寻这群东西,反复触摸过惊悚后培养出的直觉。
“瑞雅小姐,你醒了吗?”
因为房中的人迟迟没有回应,外面的人发出了声音——一个年轻的男性嗓音,拥有着英伦人的低沉温和,和布瑞切斯特当地的口音。
在大脑中搜寻着记忆,碧翠丝想起这栋房子除了她和她和她的小白脸外,还住着一个大学生,应该就是来人了。
没有收起撬棍,她警惕地说了声请进,冷冷地打量着来人。
很常见的英国学生打扮,唇边的笑容也很礼貌,甚至在看到她这个“陌生人”时,眼中还流露出了正常人该有的尴尬和惊讶
“……我想您是瑞雅小姐的朋友?昨晚好像听到了一些动静。”
“不错。”矜持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珠转了转,疑惑地发问:“我是不是见过你。”好眼熟。
对方的脸上也弥漫上一丝疑惑,装的,但装得很像。他根本就不是为瑞雅,那个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而来,而是趁着伏行之混沌暂时离开了这栋房子,前来履行对未来信徒的承诺。
遥想上一次见面,这个女孩子当着祂的面拍下了一本希腊语版的《死灵之书》,眼里充斥着对邪恶与禁忌的渴望,让祂对其充满了兴趣。
于是顺理成章地找到了她,直言了自己的身份,换来的却是一句“快滚”。
笑容僵了僵,在两次相见中换了好几副人类身体的祂说:“您好像认错了。”
奈亚拉托提普还没有回来,房屋里就只剩下祂和她,绝妙的好时机,属于人类的瞳孔一点点地放大,逐渐染上癫狂的猩红。
“不过,如果是做为伊戈罗纳克的话,我们的确早就见过。”
抱着想再试试的心情,祂决定再给对方一次机会——反正,祂的信徒往往活不长,也算是为斯蒂芬除掉了她。
“伊戈罗纳克”,这个少见的名字勾起了一些遥远的回忆。那是在好几年前,她拍下手上那本邪恶典籍之时,自称这个名字的人拦住了她的马车,说自己是有求必应的“神”。
彼时对旧日支配者了解不深的她将他当成了一个神棍或者巫师,马上便关上了车门,用手杖敲了敲车顶,示意车夫赶紧走人。
即便是后来,她偶然回想起这件事,也没把对方往不可名状的方向上想。
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见到的关底BOSS自己主动送上来找敲,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皱了皱眉,她藏紧了身后的武器,问:“你真的是伊戈罗纳克?”
做为一个掌控了神之生死的撬棍,它在拥有无与伦比的杀伤力时,还有低得可怜的耐久。上次不小心敲中了奈亚拉托提普已经让它元气大伤,这次要是再没敲准,恐怕就要报废了。
虽然敲准了也没什么用,她的任务已经“贴心”升级为要和三柱神碰一碰了。
一想到这里,她便心如死灰,胸口更是压着一股难明的怒火,急需找个什么发泄一下。
所以,抢在眼前的男大学生开口前,她抡起了棍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不想思考那么多了,先打个人出出气再说。
地动山摇。
整个布瑞切斯特城加上周边的地区和萦绕着塞文河谷的群山,再沿着海岸深入海底,大地颤抖,苍穹失色,太阳被高高扬起的血雾遮住,世界仿佛迎来了终结。
奈亚拉托提普及时扶住了瑞雅,后者惊魂未定地往周围看去,脚下的道路往下凹陷坍塌,两侧的树木接连不断地倒下,远处的山峦更是发怒似的滚落着巨石,由上而下开始倾颓。
尽管不愿意相信,可眼前的场景太过于惊骇,她以为这就是碧翠丝和系统口中的“毁灭”,大地的颤抖却开始停止,一段时间后就归于了平静。
就像是突然发生了一场地震。
“天呐……”尚未从刚才的惊慌中抽身,她情不自禁地喃喃着。
布瑞切斯特地区往下沉了十几米,海拔几乎要与那个黑色的无名之湖齐平。一股股细细的水流顺着地势流向城市,或许几个世纪后,这里会变成大不列颠最大的内陆湖。回去的路也没法走了,不是彻底坍塌变成一个个深坑就是被大树拦住,太阳也没有从那层红色的,像是云彩又像是血雾的东西里逃出来,时间虽然来到了清晨,四周却依旧蒙着一层黑色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