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是想要个儿子,但那得是亲生的。
自然,他领养元宝的高兴也不做假,只不过他心底有他的算盘跟想法。
谁说领回来就一定要当亲儿子啦,把那孩子领回来给她女儿当个童养夫多好!
张氏的想法藏在他的肚子里,永安堂里的人不知道。
张氏离开后,元宝依旧跟个小木头人一样,继续翻书。
刘掌柜看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跟个孩子没什么好说的,直到岁荌回来。
呆坐着的元宝瞬间站起来,书合上放好,小短腿吧嗒吧嗒地朝门口跑去。
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岁荌看,挨在她身边,闻着她身上那股清新药草的味道,说不出的高兴。
岁荌原本也露出些笑,然后就听见刘掌柜说有人想养元宝。
笑容蜻蜓点水一般,从她嘴角消失,留下的波澜却在心底一层又一层地荡开。
“他又不是小狗,”岁荌站起来往堂里走,自己停在桌边伸手倒茶喝了一口,咽完嘴里的茶水才嘟囔着说,“随便就给人养了。”
她熟稔地像是回到自己的家一样,倒水喝茶。
元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她喝水他就昂脸看。
岁荌心里哼哼,粘人小狗。
岁荌翻了个新杯子,给他倒了半杯水递过去。
元宝双手接过捧在掌心里,低头大口喝茶,显然是渴极了。
小半杯水,一会儿就见了底。
岁荌瞥向刘掌柜,“亏我早上走之前还特意给你晾晒药草帮你洗了鞋袜烧了热水,你倒好,连口水都不给小孩喝!”
刘掌柜眼睛睁圆,委屈极了,“他又没说他渴,我哪能知道他要喝水。你走了以后,他就一动不动坐在这儿巴巴等你回来,半个字都没说过。”
岁荌眸光闪烁,觉得就是怪刘掌柜,“小孩要多喝水,他不说你就不会问吗。他也没说他想找人领养他,咱们不还是在帮他物色人家。”
她这纯属借题发挥。
刘长春气笑了,“岁大宝,你这是没事找事朝我发火啊。”
她摆手,“行行行,你的事情我懒得管。你爱送不送,不送你就自己养,你俩又不是我亲生的,我操什么心。”
岁荌扁嘴,耍赖一般蹲在地上,昂脸看元宝,话却是跟刘长春说的,“药铺里就你一个大人,你不替我俩操心还有谁替我俩操心。”
刘长春微微一顿。
蛮不讲理!
刘长春道:“打住打住,我可不欠你们的,你怎么还赖上我了。”
她指着对面长春堂,“人是何叶救的,银子你也是付在了对面。你在我这儿借吃借住我就忍了,怎么如今还蹬鼻子上脸不讲道理了。”
天地良心啊,她跟岁大宝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她可用不着对岁大宝跟元宝负责。
岁荌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看刘掌柜。
刘掌柜戒备又警惕,“做甚”
岁荌往柜台上一趴,认错态度极快,“对不起啊,我刚才就是心里特别不舒服。主簿说如果别人领养了他办了手续,以后他不管是生是死,旁人都问不着。”
她侧脸压在自己胳膊上,眼睛看向坐在矮凳上抱着书的元宝,声音很轻,听起来却沉甸甸地闷。
刘掌柜跟个孩子记什么仇,岁大宝没什么家人能依靠,她本身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丫头呢,如今却担着另一个孩子的未来。
她心里难受复杂很正常。
刘掌柜哼哼,嘴上说,“我可不管你的事情,省得你又怪我。”
岁荌眨巴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凑过去看刘掌柜,小声说,“你帮我一个忙,我将来挖着茯苓免费送你一次,如何”
二两银子的交易啊,刘掌柜很难不心动,“你说说看。”
除了领养元宝,别的忙都好说。
岁荌凑头跟刘掌柜咬耳朵,“我也是图个心安。”
刘掌柜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微微叹息,问岁荌,“那张氏两口子,你明天见不见啊,这小孩送不送走”
岁荌又慢吞吞从柜台上缩回去,垂眸吸气,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说,“送啊,怎么不送。”
如果张家人可靠,元宝能过去吃饱睡暖,她这一两四的药钱也不算白花。
第8章
第二天,张家人来之前,岁荌端着药喂元宝喝。
“何掌柜说这是最后一服了,”岁荌看元宝小脸苦兮兮皱着,嘴角带着点弧度,明知故问,“苦不苦啊”
元宝秀气好看的眉头皱紧,脸蛋都快拧成包子了,连连点头,“苦。”
“知道苦就行,”岁荌把清水端给他,“药这么苦,以后要是不想喝药就得好好的不要生病。”
岁荌道:“等你去了张家,要大口吃饭,这样才能健健康康的长高,才不用喝苦苦的药汤。”
元宝眼睫扑扇着落下,双手捧杯子抿了口水,然后抬头看着岁荌,轻声跟她说,“不苦了。”
他喝口水就不苦了,甚至都不用吃糖。
岁荌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发紧,眼睛看着碗里的一点药汤底子,吸了吸鼻子,等再抬眸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笑的看向元宝,“不苦了好啊,不苦了就自己把这点药汤喝完,都多大的人了还需要喂。”
她把碗递给元宝,从他手里把杯子单手接过来,“好好喝药,不要耍滑。”
元宝端着碗坐在床上,眼睛巴巴盯着岁荌看。
岁荌假装没看见他眼底的水光,起身背对着他到床对面的桌子边倒水。
“不是我不要你了,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何况是养你。”岁荌看着溢出杯口的温水,轻声说,“我给你找了户人家,我去打听过,街上人都说张家两口子人还不错。”
再多的话,岁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挺怕元宝哭闹的,结果小孩安安静静的没出声。
岁荌都没敢回头多看,仰头一口气把水喝完,先从屏风后面出去了。
她站在屏风外面,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自己的鞋面。上面露了个洞,至今没补,她就这么凑合着穿,连去县衙给元宝问户籍的事情,穿的都是这双鞋。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能拥有的东西都太少了。
尤其是现在,她连双新鞋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去领养一个孩子呢
一时冲动心软的后果可能就是元宝跟着她挨饿受苦寄人篱下。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去张家好好长大。
在无能为力的年纪,这已经是岁荌最大限度能为元宝做到的事情了。
刘掌柜办事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就瞧见岁荌在堂里发呆,“岁大宝。”
“刘掌柜——”
刘长春刚开口,声音就被人盖下去。
刘长春双手抄袖站在门外,笑呵呵侧身看向远处的张氏两口子。
岁荌跟着出来。
张家来人了。
昨天张氏回去后把领养元宝的事情跟家里人说一遍,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秀秀虽然年纪小,但我觉得咱家秀秀将来定有大出息,给她提前找个童养夫先伺候着怎么了。”张氏的公公张老爷子第一个赞同。
他道:“以后要是咱秀秀考上状元当了大官,对外就说这是她哥哥,横竖都不亏。”
“爹说得对,”张氏看妻主张丝就知道闷头吃饭,不由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行不行啊。”
张氏最不喜欢张丝这副窝囊的样子,“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
张丝点头,没什么主见,“听见了,听你的,养。”
张氏这才作罢,他张罗着准备点礼物明个带去永安堂。别说领个孩子了,就是从邻居家抱只小猫养,去的时候都得给大猫准备条鱼表明想养的诚心。
等张氏放下碗筷离开,老爷子才敢撂下筷子摆脸色,“他就知道跟你发脾气,身上哪有半点当人夫郎的温柔。你看看咱们村,有哪个男子跟他一样的。”
老爷子嘟囔着,原本就消瘦尖酸的脸这会儿更显刻薄,“秀秀这童养夫可不能跟张氏一样,天天骑在秀秀头上。”
张丝没怎么在意老爷子说了什么,她问,“张氏说那小孩好看,能有多好看”
“再好看也不能当少爷公子供着,来咱们家做童养夫的,就得守咱家的规矩。”老爷子耷拉着脸,心里拿定主意,绝对不让他孙女秀秀过她娘这样的窝囊日子。
今天来永安堂,老爷子在家看孩子没跟过来,来的只有张氏跟张丝。
“这就是岁大宝”张氏来到跟前,笑着把手里盖着红布的竹篮子递过去,“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一匹布,一双鞋,一身新衣服。
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巧合,正好是一两四钱。
岁荌笑盈盈的,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东西她没伸手接,张氏茫然了一瞬,看向刘掌柜。刘掌柜小声说,“舍不得呢。”
张氏笑,就先提着篮子,“小孩有情有义是好事儿。”
两口子进来,刘掌柜示意岁荌去把元宝叫出来。
刘掌柜这抠门劲,按着平时来说,上她永安堂的门只有花钱的份儿,只不过今天她行善,难得泡了壶干菊花茶。
张氏跟刘掌柜说话,张丝眼睛朝屏风后面看,好奇这小孩当真有张氏夸得那般好看。
直到元宝出来。
他刚哭过,两只眼睛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水痕,揪着两只手跟在岁荌身后,眼睛也不看她们,就抿紧唇昂脸看岁荌。
好看。
张丝脸上露出笑,小声跟张氏说,“这孩子当真是好看。”
张氏回她一个“自然”的得意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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