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29章

“胡说八道!我何曾安排过?”沈富海瞪了半天眼,这才反应过来,“你莫不是以为,我昨日说那汴京来的郎君是裴光霁?”

沈书月也愣住了:“不是吗?”

“当然不是!今日原本要来的,是汴京今岁的新科二甲进士,人家姓卢,知道你突然病了,现下还耐耐心心在镇上客栈等着呢!”

沈书月脑袋一懵,霎时怔在了原地。

要来跟她求亲的人,不是裴光霁?

阿爹口中那二十六岁的年纪,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更有一身端方守礼的好气度的人,不是裴光霁?

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满脑子都是嗡嗡的鸣响。

在这一阵强烈的眩晕里,沈书月呆滞许久,恍惚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样。

难怪会这样。

清正元年的昨夜,初初得知裴光霁死讯时,她便困惑不已,翌日就要登门求亲的人,怎会突然离开镇上去了山中。

宣墨十二年的昨日,被裴光霁再次斩钉截铁拒绝后,她也想不明白,裴光霁明明注定会喜欢她,怎么她越努力,反越令他抗拒。

怎么也想不通的两个问题,原来起头就错了。

裴光霁根本就没有要来向她求亲。

就算是八年后,他也没有喜欢她。

她自以为的两情相悦遗憾错过,从头到尾,就是误会一场……

眼看着沈书月这副难以相信的神情,沈富海急得眉毛胡子都快拧到一起:“真是千算万算……你怎么会想到裴光霁身上去!他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来跟你求亲!”

沈书月从晕怔中回过神来,看向跟前满面焦色的阿爹,缓缓眨了眨眼。

什么叫他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来跟她求亲?

“裴光霁……哪样了?”

第23章 查真相

时至午后, 连绵的入冬雨终于渐渐停歇。

沈书月静坐在床榻上,眼看着窗前那朵盛开的木芙蓉从白里透粉到彻底粉透,思绪仍未能有一刻的休止。

阿爹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方才她一追问, 便被阿爹一句“你管他哪样,顾好你自己才是正事”给驳了回来。

虽说阿爹不希望她病中劳神也是正常,可她总觉得阿爹对裴光霁有种莫名的抵触之意。

那话说得, 好像就算裴光霁没出事,也和她绝无可能。

且这不可能的缘由听起来并不在她,而在裴光霁身上。

这讳莫如深的“那样”,到底是哪样?

阿爹对裴光霁的反感又是从何而来?

沈书月正满腹疑问, 见小芍端着汤药进来,想起来问:“小芍, 昨天白日里我与你讲的,我当年给裴光霁写信表意, 被他拒绝的事, 你可同阿爹和祖母说起过?”

小芍连忙摇头:“昨夜老爷责问之时发了好大的火, 我与嬷嬷只说姑娘是偶然得了同窗的死讯出的门, 白日里那些事,一句也没敢多提。”

这么说, 阿爹也就不是因为裴光霁拒绝过沈家而反感他了。

那究竟是为何?

沈书月想了想,又问:“你方才从外头回来,在哪里撞见的阿爹?”

小芍提起这个还心有余悸:“就在府门口, 与老爷的马车撞了个正着。”

“这么说,阿爹也是刚从外头回来?你可知他先前去了何处?”

小芍回想着道:“天不亮那会儿,老爷来姑娘房中找过老夫人, 那时好像是与老夫人说, 去县衙看看情况。”

县衙……

难道阿爹是在县衙得知了什么事情?

*

“县衙那头怎么说?”

另一边, 寿宁堂内,荣瑾华一进堂屋便让人阖上了门,问起沈富海,“裴家那孩子,当真是被流匪所害?”

沈富海上火上得口干舌燥,坐下后先匆匆灌了半盏茶:“虽说凶手还没抓着,还不能定论,但县太爷断着应是流匪不错。”

“那流匪是碰巧行的凶,还是?”

沈富海摇了摇头:“这便打听不着了,听闻朝廷日下严剿流匪,但凡牵扯上流匪便是大案,需得逐级上禀,如今县衙对这案子做不了主,要等州衙来人定夺,县太爷也不敢往外透露内情。”

荣瑾华轻压了压眼皮:“我这眼皮子跳了一日了,总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先不说案子如何,方才真不该……”沈富海暗悔着敲了下拳头,“都怪儿子一时心急嘴快,婵婵这会儿必是起了疑心了。”

荣瑾华叹了口气:“早与你说过,只要婵婵不出霏园,得不了外头的消息,一切便都有周旋的余地,你说你急什么。”

“儿子怎能不急?千防万防,防了整整大半年,好不容易昨日那姓裴的离了镇,心想着万事大吉了,转头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偏婵婵还比谁都先得着他的死讯……这孽缘,怎竟是斩也斩不断!我沈家究竟欠了他什么,叫他这般阴魂不散!”

“纵使孽缘一场,终归死者为大,也莫再怨怼了,为今之计,一是尽力哄住婵婵,二是管住憩云院的人,能瞒一时是一时,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便只有……”

荣瑾华说到这里一顿,闭了闭眼:“但望别再重蹈当年的覆辙。”

沈富海沉沉叹气:“只有如此了,我这当爹的如今恶事做尽,说什么都不管用了,这几天还劳母亲多陪着些婵婵。”

“我即刻便去,免得节外生枝。”

荣瑾华刚站起身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突然从屋外传来。

有人拍响了堂屋的门:“老夫人,老爷,不好了!姑娘不见了!”

*

荣瑾华和沈富海匆匆赶到憩云院时,满院的人正奔来跑去,四处寻着沈书月的身影。

眼看找遍了整间院子也不见人,沈富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么多人,就守着这一间院子,你们也能将人看丢了?!”

打头的护院羞臊低着头:“老爷息怒,我等确实守着院门寸步未离,四面院墙也都有人轮值,照理并无疏漏……”

沈富海恨恨一摊手:“那人呢?你告诉我,人去哪儿了?”

护院哑口无言。

荣瑾华满面焦急地望着这乱哄哄的院子,赶忙招来小芍:“小芍,姑娘可曾与你说起过她要去做什么?”

小芍也正急得晕头转向:“没有,姑娘什么也没与我说!”

姑娘待院中人向来亲厚,这回定是不愿连累她们挨骂受罚,所以没让任何人帮忙。

小芍:“方才姑娘喝完汤药说有些冷,我就给姑娘添了两件衣裳,之后姑娘又说口苦,让我拿些蜜饯来,我就出去了一趟,谁知这么一来一回的工夫,姑娘人就不见了!”

荣瑾华定了定神,转头对沈富海说:“婵婵添衣,定是要去远些的地方,赶紧派人分头出去找。”

沈富海:“儿子这就去。”

纷乱的脚步一拨拨奔向外去,整座憩云院很快人去院空,安静下来。

寝间内,沈书月平躺在幔帐遮挡的床榻底下,竖耳分辨着外头动静。

听着人终于走完了,艰难地一点点挪腾出来,拿上帷帽从后门溜了出去。

*

大半个时辰后,留夏县县衙门前。

一辆榆木马车疾驰而来,在青石板路上急急停下,眼见着一副赶得快散架的样子。

车内,沈书月活络了下同样快散架的身板,弯身跳下马车,塞给雇来的车夫一锭银子,随后快步朝着县衙大门走去。

正前方,两扇对开的朱漆大门森然而屹,上悬一面黑底描金的门匾,门口矗着一对威严的石狮子,兼一双威严的门隶。

沈书月刚一迈步走上石阶,那个头高些的门隶便肃色拦下了她:“什么人?做什么的?”

沈书月微低下头,将事前准备好的托辞说了出来:“我乃霏园沈氏,有重大案情欲面陈与县太爷,事关昨日净尘山流匪一案,还请容禀。”

两位门隶对了个疑惑的眼色:“沈老爷两个时辰前不是刚从衙门回去吗?”

“正是家父回去后在家中提起案子,我记起一线索,这便赶了过来。”

门隶看了眼她身后那辆不见徽记的马车:“你有何身份凭证?”

沈家这些年长居留夏,年年义捐以兴邑中公利,只要不是太过逾越之事,县衙总会给些情面,只是沈书月甚少露面人前,今日偷溜出来,既无车马也无人马,也难怪门隶生疑。

不得已,她只得揭开了帽纱:“昨夜在镇口茶铺,有运尸的官差见过我。”

瞧见沈书月与沈富海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那高个门隶怀疑稍减:“你且在此稍候。”说罢转身进去通传。

沈书月颔了颔首等在门口,过了片刻,却见那高个门隶疾步出来,与另一名矮个门隶耳语了句什么。

矮个门隶听罢看了她一眼,立刻疾步朝外走去,翻身上了马。

留下那高个门隶在原地歉然一笑:“沈姑娘,我们大人眼下不在衙中,怕是叫你白跑一趟了。”

沈书月心头一凉。

若知县不在衙中,起头便不可能进去通传,再看那矮个门隶策马离去的样子,怎么瞧怎么像是报信去的。

难道阿爹早与知县通过气,防着她来这儿打听消息?

那知县今日定然是不会见她的了。

可裴光霁京官之身,他的事,这江南县邑里的老百姓也没可能知道,如果没法从县衙打听,她还能找谁问去?

沈书月不死心地继续与门隶争取:“我当真有非常重要的线索,可否……”

“沈姑娘,实话与你说吧,这案子如今已移交州衙接手,就算你有什么线索,也得等州衙的参军大人来了再说。”

留夏地处汀州边隅一带,州衙派人过来,怎么也得有个三日,这她哪儿等得住。

正是茫然无计之时,一阵辘辘车马声由远及近而来。

沈书月回过头去,只见又一辆榆木马车停在了县衙门前。

下一刻,一名身着青色圆领大袖公服,头戴乌色长翅帽的年轻男子从车中下来,一路雅步拾阶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