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31章

“沈姑娘此话当真?”

“卢大人因何怀疑我此话有假?”

卢伯实露出几分棘手的表情:“卢某只是在想,留夏这不起眼的州隅小县,近来最为打眼之事,当数沈姑娘的亲事,沈姑娘的这位故人这时候来留夏,当真只是巧合,与沈姑娘无关?”

沈书月噎了下:“叫卢大人失望了,裴郎君对我并无此心,卢大人想知他为何来留夏,从我这里得不到答案,不如传信京中问问。”

“据你所知,京中有人与这位裴郎君相熟?”

沈书月一脸莫名:“他是京官,京中怎会无人相熟。”

“京官?”卢伯实一愣,重新低头看了眼案卷所述的被害者身份,疑惑转向杜流芳,“这被害者是京官?”

杜流芳差点吓懵:“哪能呢,若出事的是京官,下官这乌纱帽怕都保不住了!”

沈书月迟疑着眨了眨眼:“那许是我想当然了,可能是别州官员……”

“沈姑娘,你怕是弄错人了吧?本案的被害者不是官身,是个流犯啊!”

沈书月愣怔在椅凳上,一时没听明白:“什么叫……流犯?”

“就是流放犯的意思,此人原是因谋杀罪被判流放两千里,要终生配役于极北苦寒之地的,运道好,遇上今岁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才从北地放还回来,沈姑娘认识的裴郎君,当真是此人?”

杜流芳中气十足的话音在空阔的厅堂里反复回荡,一遍遍震荡着沈书月的心神。

好半晌过去,她才像终于分辨出这些话的意思,从椅凳上慢慢站了起来:“谋杀罪,流放配役……你说的人,是裴光霁?非衣裴,光风霁月的光霁?”

“是啊。”

沈书月:“是……临康裴氏长房独子,宣墨十二年临州解试魁首,宣墨十四年三元及第的那个裴光霁?”

“没……”杜流芳将将出口的“错”字一顿,重新低下头去确认案卷。

恰此时,门外传来一道着急的喊声:“沈老爷您不能进去!”

厅内三人齐齐朝外看去。

只见沈富海大步流星闯进院子,一脚跨过签厅门槛,看到上首的卢伯实,面露出惊讶之色。

来不及细想他为何在此,沈富海目光匆匆一搜寻,落定在沈书月身上,顿时一紧。

沈书月望着急急赶到的阿爹,脑海里忽响起那句“他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来跟你求亲”。

……难怪阿爹会这样讲。

也难怪不论杜流芳还是卢伯实,提起裴光霁时都是那般轻忽的一句“被害者”,而无任何敬上之意。

那日雨夜运尸,裴光霁也只有那样简陋的草席和担架。

“阿爹,他们说的,是真的?”沈书月惨白着脸,不死心地问。

沈富海看了眼上首的卢伯实和杜流芳:“什么真的假的?先跟阿爹回家去。”

说着便要来拽沈书月手腕。

沈书月偏身躲开去,盯住了沈富海的眼睛,一句句道:“我说,裴光霁被流放的事,是不是真的?这就是你和祖母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沈富海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之色。

杜流芳和卢伯实无声对了个眼色,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坏了”的意思。

卢伯实起身走上前来,正要同沈富海解释。

沈富海先抬手示意他等等,定了定神对沈书月道:“我们不想让你知道有错吗?看看你都病成什么样了,还要为不相干的人劳碌伤神,放着卢郎君这样的好儿郎不选,去操心一个杀人凶犯,我看你是被下了降头蒙了心了!”

沈书月竭力克制着颤抖的双唇:“不可能,裴光霁怎么可能杀人……”

“你与那姓裴的当年才多少往来,哪够识清他的为人品性?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多的是你看不穿的伪君子,总归他杀人之事是板上钉钉,绝无半点冤情,不信你问杜知县!”

杜流芳点头:“是,这案子当初是裴氏本人亲笔写的供状、画的押认的罪,经层层勘覆,查得清清楚楚,确无半分冤假。”

“听见了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如今这般下场就是恶有恶报,用不着你同情,跟我回家去!”

沈富海说着,一把拽过还呆在原地的沈书月,将她强行带出了门去。

第25章 重返

寒雨初歇的天, 空气中弥漫的湿冷之意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往人衣袖里钻。

沈书月却毫无所觉,一路恍恍惚惚地被沈富海带向外去, 耳边仍盘桓着方才签厅里石破天惊的字字句句。

直到走出县衙大门,一阵穿堂风扑面,沈书月如梦初醒般站住脚步, 一顿过后挣开了沈富海的手,转身往回走去:“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再去问问……”

沈富海:“哪里也没错!错的就是你看人的眼光罢了!”

沈书月被喝停在阶沿上。

一时间,脑海里似有两道声音一高一低交叠在一起反复回响, 一道属于阿爹,一道属于宣墨十二年的裴光霁——

“你与那姓裴的当年才多少往来, 哪够识清他的为人品性?”

“你有多了解我,可知我为人品性, 可清楚我底细, 就敢随意为你姐姐作配?”

僵立半晌, 沈书月回过身来喃喃:“就算不说为人品性, 古往今来能有几人三元及第,谁会这么傻, 放着那样大好的前程不要,去做……”

“哪来的什么三元及第!”沈富海又急又怒地打断了她,“我告诉你, 他当年根本就没去汴京应考,从头到尾不过只是个举人,什么金榜题名, 三元及第, 是你弄错了!”

沈书月再次呆滞在原地。

怎么会?

当年春三月放榜之时, 她分明特意上街去看了,亲眼确认过那金榜上的第一甲第一名就是裴光霁。

但方才她在签厅提到裴光霁三元及第的事时,杜流芳也顿了一顿,好像确实有什么问题……

沈书月惶然转头望向签厅的方向,发现卢伯实不知何时追了出来,此刻正站在她身后。

看见她投来的求证眼神,卢伯实点下头去,肯定了沈富海的话。

沈书月茫然望着虚空,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光亮也熄灭了下去。

*

入夜,霏园憩云院。

窗前开了一日的木芙蓉颜色渐近深红,像被血水洇透,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出一股萎蔫之态。

榻上,沈书月一动不动抱膝坐在床头,空洞的双眼直直盯着被面,自傍晚被沈富海带回家后便一言未发。

裴光霁在京为官之事,确实是她自己想当然的推测,可当年的殿试结果怎么会与她记忆中的不同……

难道是她这次回去做的那些事,连带改变了将来?

不,细想想当初雨夜运尸,县衙给裴光霁的待遇便是那般简陋,确实全然不像对待一个曾享三元及第之荣的士人,证明在她回去之前,一切便已是如此了。

那她记忆里的金榜题名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放榜当日街上人挤人的,她看错了名,或是有重名之人吗?

脑袋里仿佛有团怎么也翻搅不动的浆糊,叫她彻底失去了思考的力气,最终只剩下了毫无意义的空坐。

良久,寂静的寝间响起笃笃两下叩门声。

小芍端着汤药跨进寝间,朝里张望了眼,犹豫着走到榻前:“姑娘,睡前还有一碗汤药。”

沈书月缓缓转过眼来,望向小芍手里的药碗。

小芍跟着低头看去,紧张得吞咽了一下。

方才去端药的时候,她发现汤药的色泽与白日里不同,问起苗娘,苗娘说是老夫人让加了些安神的药在里头。

说好听点是安神,说难听点,其实就是用药让姑娘睡得沉些,免得夜里再出什么意外。

来的路上小芍百般纠结,自六年前入霏园以来,她就一直跟在姑娘身边,姑娘和老夫人老爷若站在两头,她一定是站在姑娘这头的。

可方才听了一嘴今日县衙里发生的事,一想到她和胡嬷嬷先前擅作主张的,竟是在撮合姑娘和一个杀人凶犯,一阵后怕之下,她也不敢再盲目由着姑娘了。

眼下这情形,似乎听老夫人的,才是为姑娘好。

担心沈书月看出汤药的端倪,小芍在心里暗暗准备着说辞。

不料沈书月却是人在魂不在,不过看了一眼,也不等她拿勺喂,便一脸木然地朝碗沿低下头来,将这浓黑的汤药当水一般饮了下去。

也是,姑娘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注意这些。

小芍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些发堵,想宽慰沈书月几句,怕自己笨嘴拙舌的,犹豫再三,还是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待再回来,便见沈书月已经歪歪斜斜睡倒在床榻上。

*

睡是睡着了,沈书月却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白日里赶多了路,这一觉睡去,到了梦中也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梦里是细雪飘飞的冬夜,马车颠簸着疾驰在崎岖的山道上。

她心急如焚坐在车内,不停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不知赶了多久,赶得车轱辘都快飞脱,忽而一声马嘶惊起,车夫急急勒马。

她整个人猛然朝前跌去,与此同时,风吹起车帘,细雪纷纷扬扬灌进车内。

她迎着风雪艰难抬起眼来,透过车檐灯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荒烟蔓草的山道上,鲜血一路淋漓蔓延。

蜿蜒的血路尽头,破落的庙门内,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正静静躺在那里,满身不化的霜雪。

一瞬僵怔过后,她仓皇跳下马车飞奔上前。

奔出几步,周遭景象却忽然一变。

山道消失不见,转而成了空阔的平野。

近处是一条结了薄冰的河流,远处村落影影绰绰。

她在漫天大雪中迷茫看过一圈,发现前方有一处亮着灯的院落。

院墙之外,十数名弓箭手正团团围拢在那里。

门前一队衙役高举火把,肃然分列两路,打头的似在朝里喊着什么话。

她循着火光一步步朝那院落走去,越走近,越能闻见空气中飘浮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