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走远,守心转头问裴光霁:“郎君真要在这里住下吗?”
裴光霁收回目送的视线:“崔弘远的案子尚未鞫决,万或再有报复加害之举,我在这里也好防备着些。”
守心恍然。
“不过租契还当照常签订,回头我拟好后,你替我送过去。”
*
用过午膳,沈书月坐在书阁窗前,看着面前书案上字迹工整如刻,条文一丝不苟的租契,一阵无言。
送来契纸的邹嬷嬷在旁解释:“方才我从隔壁出来时,裴郎君请我捎带给姑娘,说两份租契他都已签了字画了押,他知姑娘眼下不高兴收他银钱,便将租额那列留着空,注明了‘任填’,若姑娘哪时想要了,可自行填个数上去。”
“也不怕我填个千两万两的,他这辈子都要卖与我了。”
邹嬷嬷笑道:“裴郎君自然知晓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谁说的?”沈书月瞟了瞟眼下的租契,“若换作先前,他非不肯从,我说不定真要考虑考虑这强盗行径,只不过现下……”
“现下如何?”
沈书月将契纸推去一边:“现下知他对我是当真无心,这强扭的瓜我自是不会再吃,待他手中宽裕了,我也无意留人,从前那些胡闹的事,便都作罢了。”
邹嬷嬷与一旁的轻兰对视了眼。
眼看沈书月双手撑腮,望着窗前新开的一树红梅,那双乌湛湛的眸子里又笼上了如前几日一般的愁绪。
“嬷嬷,轻兰,”沈书月望着窗外喃喃,“你们觉得,裴光霁是个什么样的人?”
邹嬷嬷回想着今日所见:“原道裴郎君出身望族,又一门心思做学问,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尊处优,不想方才在隔壁瞧他收拾屋子那出手,平日似是做惯了家事的,倒是个过日子的人。”
沈书月一噎之下放落了撑腮的手,直起身来:“我不是说与他过日子,我关心的,是他的为人品性。”
邹嬷嬷和轻兰不解对了个眼色:“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沈书月沉默着,耳边回响起清正元年的十月十六,阿爹那一句句锥心的喝问。
“阿爹曾与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多的是我看不穿的伪君子,嬷嬷见过的人多,定然比我会识人,可知真君子与伪君子该如何分辨?譬如崔景恒这样的伪君子,从前在同窗眼中其实也算是品学兼优的正人君子,也常乐于助人为同窗讲课答疑……”
邹嬷嬷想了想:“这一时半会儿,我倒也说不上什么一二三四的大道理,但有一点,姑娘或可比照着看看。”
“哪一点?”
“就说为同窗讲课答疑这事,崔郎君当初如此作为时,可有将此事挂在嘴边广而告之?”
沈书月回想着点了点头:“从前只他一人为同窗答疑时倒是还好,后来裴光霁也开始为同窗答疑,他便更主动积极了。”
“那就是了,真君子与伪君子在人前所做之事,或许看上去相似,发心却绝然不同,伪君子行事是为利己,故做了好事常有意宣扬,想借此博个好名声,或彰显自我,而真君子行事不求名利,但求问心无愧,故常是做的比说的多,背后付出多少,反倒不为人所知。”
沈书月静静分辨着邹嬷嬷的话,脑海里回闪过今日青竹巷里那道躬身下揖的侧影,还有那辆避人的板车。
“所以嬷嬷,我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胜过自己的耳朵,是吗?”
邹嬷嬷笑着摇了摇头:“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姑娘最该相信的,是自己的心啊。”
沈书月疑惑蹙眉:“自己的心?”
“方才姑娘说,崔郎君从前在同窗眼中是个正人君子,可姑娘为何从未对崔郎君生出过亲近之意?崔郎君走近时,姑娘不自觉戒备退开的那一步,便是姑娘的心给出的提醒。”
沈书月一知半解地眨了眨眼,缓缓望向隔壁东宅的方向。
*
日向西斜,清浅的冬阳渐渐淡去,暮色自天心开始蔓延,不多时便将整间宅院笼入了昏暝之中。
烛火朦胧的浴房里,浴桶内乳白的浴汤间漂浮着瓣瓣香花,满室香雾氤氲。
沈书月垂眸静坐在浴桶中,沐浴着温热的浴汤,心底还在回想今日午后邹嬷嬷说的话。
身后轻兰替她绞干梳顺了头发,将那一头乌亮如瀑的长发铺展在壁沿外,探身向前问:“姑娘可还要再加回热水?”
沈书月回过神扭头道:“不用了,我再泡会儿就起身,你别忙着顾我了,今日嬷嬷收拾院子辛苦,你去厨房帮嬷嬷打下手吧。”
“好,那干净衣裳我给姑娘挂在椸架上,姑娘别泡太久了。”
轻兰起身将椸架上的小衣、中衣和寝裙一件件抖落平整,随后掀开帷幔走了出去。
沈书月又独自坐着发了会儿呆,发觉浴汤变凉了,伸臂够向手边长幅的软绸浴衣,拎起来披裹上身,从浴桶里出来,踩着毡毯去一旁擦身。
换上一袭玉色的素纱寝裙,又在外罩了件轻软的披氅,沈书月低眼系好衣带,将乌发随手朝后背一拢,穿了双便履出了浴房。
外头天色已然大暗,通往卧房与书阁的曲廊空无一人,唯有廊梁上挂着的一盏盏细绢灯在寒风中来回摇晃,发出此起彼伏的吱呀之声。
平日多是与轻兰一同说着话走的这段路,沈书月都没注意这廊梁老损了,这会儿听着这吱呀吱呀的异响,看着廊外地上高大缭乱的树影,身上竟莫名泛起一股阴森森的寒意。
这身行头本是为了稍后去暖阁用饭所穿,确实不太顶得住寒,沈书月于是紧了紧披氅,加快了脚下步子。
穿过曲廊推开书阁的门,进到亮着灯烧着炭的屋子里,暖意霎时扑面而来。
沈书月整个人立刻活泛过来,反手正要将门带上,余光却忽而瞟见一抹异色。
一抬眼,竟见书阁的窗户上溅洒了一大片红渍!
猩红如血花绽放在素白的窗纱之上,诡谲得像极了凶案现场……
沈书月一愣之下头皮猛地一麻,飞快惊叫着夺门而出,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轻兰——轻兰——!”
想起轻兰去了厨房,沈书月慌不择路之下跑错了方向,转身就要换另一头。
左右脚在庭院的空地上打了下架,忽听一道急匆匆的脚步伴着珩佩撞击的清响朝这里靠近。
沈书月蓦地一回头,看见裴光霁提了盏灯疾步朝她走来:“怎么了?”
“裴、裴光霁!”沈书月立时朝他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用手指向身后书阁的侧窗,“你看那是什么!是、是血吗?”
裴光霁伸手扶了把跌撞而来的人,一面抬眼看向沈书月手指的方向,一面将她掩去了身后。
“我沐浴之前还没有的呢!家里这是进人了吗?”沈书月躲在裴光霁身后,探头望向两丈之外的书阁,“该不会是那个崔景恒又来做什么……”
裴光霁:“屋里原本有人吗?”
“……没有吧,轻兰和嬷嬷应当在厨房,旁人也不会进我屋啊!”
裴光霁蹙眉望着那满窗鲜红的狼藉,转头将手里的竹篾灯交给沈书月:“你在这里,我进去看看。”
“哦好……”沈书月接过提灯,牢牢握紧了灯柄,眼望着裴光霁朝书阁走去的背影,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空荡的庭院里不时冒出些诡异的动静。
不远处廊灯还在风中吱呀作响,四下草丛一会儿这里一声窸窣,一会儿那里一声窸窣,一片枯叶被卷落到沈书月的鞋面上,惊得沈书月踉跄后退一步。
裴光霁站在书阁半敞的门前停步回头。
沈书月见他望向自己,再次小跑上前去:“我怎么感觉院子里好像有人……”
裴光霁低垂下眼睑,看向那只攥住了他衣袖的手。
沈书月还扭着头在观察四周起伏的草丛,忽觉一只温热宽大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将她的手包裹着握在了掌心。
她猛地怔然回过眼来,却见裴光霁已转过头抬步向里:“跟在我身后。”
第29章 相拥
一瞬间, 沈书月脑袋再次荡然一空,低下头直直盯着裴光霁握着自己的手,全然忘了此刻正身处何种危险之中。
可明明忘了危险, 心却不知怎的反倒跳得更急更重,一下下直往嗓子眼蹦,连原本冰凉的手心也沁出了滚烫的细汗。
晕乎乎跟着身前人进到书阁, 直到那片可怖的血色再次映入视线,沈书月才猛然记起眼下的处境,提着灯的那只手抬起来一把挽住了裴光霁的臂弯,惊恐吞咽了下。
“那不会是人、人血吧?”
“我去看看。”裴光霁回头说完, 朝侧窗走了过去。
沈书月不敢靠近窗户,却又不敢远离裴光霁, 只好抱着他手臂,挨着他一步步挪蹭过去。
到了窗前, 裴光霁腾出空着的那只手, 两指从窗纱上捻下一抹红渍看了看, 将指尖凑到鼻端。
下一瞬, 沈书月明显感觉到他的手臂僵硬了下。
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忍言说的结果。
她顿时心头一紧,人在他身后, 露出半只眼睛往前瞄:“是……什么血?”
“是……”裴光霁一开口果真顿住。
沈书月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着急催问:“是什么?你说吧,我受得住。”
“是……”裴光霁回过眼来看她, “你的墨。”
沈书月一愣之下蓦地睁全了眼,顺着裴光霁手指的方向探出头去。
只见书案底下昏暗不起眼之处,她那原本该在案上的墨碟, 此刻正脸朝下安静躺在地上。
“……”
这是她午后画窗前那树红梅时调的墨……
不是, 这怎么能是她的墨?!
一阵尴尬的死寂里, 沈书月一点点抬起头来,对上裴光霁看着她的微妙眼神,脑海里回闪过方才向他惊慌求救的一幕幕,再低头瞧了瞧此刻恨不能长在他身上的自己……
沈书月倏地一松手,将手中提灯一把塞还给裴光霁的同时,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弹射一般跳开了去。
一顿过后,她站在离他足有一丈远的地方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真不知道这是墨!这可不是什么、什么美人计苦肉计投怀送抱计……”
裴光霁落空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起,缓缓收入了袖中,望着她道:“……我知道。”说罢轻咳了下,温声问,“不过这墨碟怎么打翻了?”
问得好。
她这书阁平日只有轻兰和邹嬷嬷会进,可若是她们不小心打翻了墨碟,定会当场收拾干净,不可能留下这么一滩吓死人不偿命的狼藉。
“那……还是家里进人了?”沈书月背脊再次升腾起一股寒意,立刻朝裴光霁重新靠近过去。
刚迈着碎步走回他身侧,安静的屋内忽而响起扑棱一声。
两人一同扭头朝声来处看去。
只见一肚皮圆鼓鼓的彩羽鹦鹉踮着一双小细脚,从一旁那张楠木素漆的贵妃榻下跳了出来,眼珠子心虚一转,耷拉着脑袋,扇动了下尚且残留着点点作案痕迹的翅膀。
“……”
一阵无言的沉默过后。
“臭、彩、宝!你皮痒了是不是!”沈书月两只手袖子一挽就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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