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
一群人嗷嗷待哺般殷切看着裴光霁,忽见裴光霁开口之际眼皮一抬,望着众人身后的方向敛色站起身来。
众人顿时背脊一凉,齐齐如临大敌,僵手僵脚地转过身去:“老……”
“师”字还未出口,却先望着那抱着书匣的玉面小郎君愣住了。
众人莫名看了看一脚跨进门来的沈书月,又莫名看了看郑重起身的裴光霁:“?”
沈书月也一头雾水地停在了门槛前,面对着众人的注目,回头看了看身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这是?”
是啊,众人不解转向裴光霁:“怎么了亦之?”
裴光霁目光落定在沈书月身上,视线跟着她往里走来的脚步一寸寸挪动。
直到这一眼漫长到实在有些可疑。
他醒了神转向众人:“我还有事,晚些再与你们讲。”
“哦哦,那亦之我们回头再来请教你。”
随着众人散开去各回各座,沈书月也到了自己的书案前。
余光察觉到斜后方的裴光霁似乎在看她,她一面慢慢放下怀里的书匣,一面脑袋飞速转动。
来上学的决定下得仓促,许久没用阿弟的身份出来,都快接不上前情了,若是阿弟见着裴光霁,头一句照理该说什么来着?
沈书月悄悄朝后瞄了眼,正对上裴光霁的目光,急急撤回了视线。
下一刻,裴光霁清了清嗓,提着袖主动朝她走来:“我道你今日不来,方才刚替你请了假。”
“哦,砚生跟我说了,麻烦你了。”
沈书月转过身来,干巴巴说完,瞅了瞅他寒暄道,“那什么,我听我阿姐说,你搬到我家隔壁了啊。”
裴光霁看着她不自然作掩的神情,默了一默,点下头去:“嗯。”
“那以后我们就是邻舍了。”
沈书月没话找话了两句,终于想起“阿弟”该说的话,见附近正好无人,压低声道,“对了,这些天我一直卧床休养,都没来得及与你道声谢,先前在听江楼,听说是你救我脱困的……”
裴光霁垂了垂眼:“你本是因我之故受罪,不该你与我道谢,该是我与你道歉。”
“与你有什么干系?那罪魁祸首都伏法了,此事便揭过不提了,不过……”
沈书月说到这里想起正事,趁机打听起来,“祝姑娘跟轻兰说,那日你是拿剑救的我们,从前怎么从未听说你还会用剑?你是学过什么剑法吗?”
裴光霁神情微微一滞,停顿片刻答:“学过一些。”
“你一读书人为何会去学剑?你这是跟谁学的?”
沈书月好奇的目光在裴光霁面上来回睃巡,却见他沉默着避开了她的眼神,提在身前的那只手微微蜷起,半晌没有作声。
这闪躲的模样,总叫她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哪次也有过这样的情境……
不等沈书月回忆起来,一道高扬的男声突然闯入了讲堂:“子越!可算盼到你回来了!”
陆修鸣亮着眼三步并两步地迎上前来,激越张开双臂,像要与沈书月来个久别的拥抱。
沈书月一惊之下正要往后去躲,裴光霁先抬手一把隔开了来人。
陆修鸣保持着张臂的姿势,愣愣看向格挡在他身前的手臂。
裴光霁看了眼惊魂甫定的沈书月,垂下手转向陆修鸣:“你……袖子上沾了灰。”
“啊,是吗?今日确是起晚了,穿衣穿得有些匆忙……”
陆修鸣忙低头掸起衣袖来,不过只尴尬了两句话的工夫,便抬头继续冲沈书月热情道,“子越,我原本早想去安平坊探望你,可亦之说你需要静养,让我别去打扰,眼下你这身子可都好全了?”
沈书月:“好全了好全了,多谢予安兄关心。”
“那就好,我这些天实在煎熬,总想着那日若不是我邀请你去听江楼,你也不会……哎,不说那晦气事了,你没事了就好!此番我们也算共患难过一场,往后——”
陆修鸣说着再次激动伸出手来,像是要去握沈书月的手。
裴光霁:“陆予安。”
“嗯?”陆修鸣伸到半道的手顿住,看向裴光霁冷淡的脸色,不知怎的,莫名从中品出一股隐忍克制的意味来。
裴光霁:“我方才从山长斋回来时,见祝姑娘似乎有事寻你。”
陆修鸣陡地一惊:“她找我什么事?”
沈书月也面露意外:“祝姑娘今日也在书院?”
裴光霁先点头答过沈书月,随后看向陆修鸣:“不知道,但我想,最好别让她久等。”
陆修鸣眉心一颤,脑海里登时闪现出祝开颜杀气腾腾的脸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用裴光霁想,他想也是这样。
“那、那我先过去一趟,子越,我们回头再话。”
“哦好。”
目送着陆修鸣三步并两步地匆匆离开,裴光霁看了看身侧的沈书月,轻沉出一口气来。
*
山长斋内,上首主座无人,下首圈椅上,祝开颜拿了卷剑谱斜斜靠着圈背,瞥着跟前夹紧了手脚立得笔笔挺的人,一脸的莫名其妙:“我何时找过你了?”
陆修鸣一愣:“亦、亦之说的,说你寻我有事,还说别让你久等……”
祝开颜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了下眼前人:“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啊?”陆修鸣眨了眨眼,“我就在讲堂里与子越叙话啊,怎么了?”
祝开颜瞥开眼掩嘴忍了忍笑,重又转回来看他一眼,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修鸣被她看得心里一阵打鼓:“你……笑什么?”
“你管我笑什么?”祝开颜收了笑,掀眼觑了觑他,“行了,想起来了,我刚是找你来着,你替我跑一趟藏书楼,找找有没有《古今刀剑录》,给我带一本来。”
“哦,就这事啊,我还以为什么呢……”陆修鸣霎时松了口气,“那你等我会儿,我这就去。”
说着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书斋内,祝开颜望着陆修鸣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叹息着摇了摇头,垂下眼去继续看书。
翻过几页,忽听叩门声响,一抬头,见是沈书月来了。
祝开颜扬了扬眉:“怎么还一个接一个的。”
沈书月迈过门槛,作男子姿态朝祝开颜揖了揖手:“祝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祝开颜点了下头:“找我有事?”
“哦,我就是听说你今日在书院,想着来与你道声谢,若非是你,那崔贼也没法这么快伏法,还有,我该与你致声歉,此番本是我与那崔贼的恩怨,那日却连累到你……”
祝开颜随意摆了摆手:“铲奸除恶,分内而已,你也没什么能连累我的。”
瞧这飒爽的劲头,沈书月不禁感慨,若她眼下能以女儿身现身,定要与眼前人好好结交一番。
可惜她此刻只能说些客套话:“也是,祝姑娘武艺高强,区区迷药哪能……”
“我是说,”祝开颜起身打断了她,放下剑谱抱起臂来,“就算我中了迷药,你能对我做什么呢,沈姑娘?”
“……!”
沈书月像被天降的惊雷劈裂了一般静止在原地,三个数后,回过头一把关拢书斋的隔扇,背抵上门板,惊恐看向祝开颜。
第31章 双标
关上门的刹那, 沈书月尚在懊悔自己这手怎的如此沉不住气,万一是她听错了呢?
待转过身来,看见祝开颜冷冷抱着臂, 歪头看着她的模样,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还是死透了。
没有什么万一,祝开颜叫的, 就是一清二楚的“沈姑娘”。
一片死寂的书斋内,沈书月僵硬背靠着身后的隔扇,双唇张开又阖上,阖上又张开, 最后轻轻吞咽了下:“……今日,是我待在观川书院的最后一日吗?”
祝开颜一愣之下没绷住乐了, 搁下抱臂的手,转身优哉游哉走向书案:“我还以为你会先问, 我是如何知道的?或者, 除了我, 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知道?!”沈书月一气说完, 箭步冲到祝开颜跟前。
祝开颜一面提壶倒茶,一面朝她前胸瞟去一眼:“那晚在听江楼, 是我扛你上的榻。”
沈书月慌忙跟着垂下眼去看了看自己。
文人的衣袍宽大不显身段,书院中人也大多行止含蓄,寻常不会有亲近触碰, 所以她平日仅是束胸,并未采用可能伤身的缠胸,若是“扛”这个姿势的话, 确实难保不露馅。
不过……
沈书月惊讶道:“听江楼那晚你就知道了?所以……”
“所以我没告诉别人, ”祝开颜耸了耸肩, “包括我爹。”
“当真?”
“骗你做什么。”祝开颜递给沈书月一盏茶,自己也倒了一盏来喝。
沈书月死了有一会儿的心重又复苏过来,接过茶盏喝了口茶,缓缓压下了惊。
只是刚压下这一阵惊,忽又想起什么,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前胸:“等会儿,那晚你扛我上榻的时候,裴亦之和陆予安也在一旁吗?”
“放心,那时候他俩都还没到呢。”
沈书月长舒出一口气:“所以他二人也不知道此事吧?”
祝开颜捏着茶盏,靠在案沿思索着眨了眨眼:“呆的那个怕是很难知道了,至于聪明的那个……”
回想了下裴光霁那晚的反应,还有方才支开陆修鸣的举动,祝开颜纳罕道:“他这些天没与你说什么吗?”
“他应该与我说什么?”
瞧着沈书月浑然不知的神情,祝开颜长长“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祝开颜行走江湖,只管不平事,不管闲事,尤其不管人家感情里的闲事。
祝开颜:“他若是没说什么,我便不清楚了,你自己问他去,反正我没与他提过你的事。”
沈书月满眼感动:“我都不曾相托,你便为我保守了秘密,祝姑娘你真是个大好人!”
“这有什么,换作裴亦之和陆予安知道了想来也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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