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她今日为了融入寻常人家未戴厚实的帷帽,面巾本就遮不严脸,后来进门喝茶时为免失礼叫人起疑,更是不得不将面巾也取了下来。
若纪嬷嬷认识她,甚至知道她与裴光霁相识,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惊疑间,马车在状元巷宅门前停了下来。
沈书月带着满脑袋的疑问被轻兰扶下了车。
可这位纪嬷嬷是如何认识的她,又怎会知道她与裴光霁相识呢?
沈书月立在家门前,借着门檐下昏黄的纱灯,疑惑望住了隔壁东宅那扇安静紧闭的宅门。
“姑娘,外头太冷了,”轻兰替沈书月拢了拢披氅,“先进去再说吧。”
沈书月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呵着手快步朝里走去。
东宅宅门内,裴光霁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踌躇的手握在门闩上,迟迟未曾抽开一分。
直到轧地一声,隔壁宅门彻底阖拢,外面再无动静传来。
“郎君在这儿等了半天怎的不出去?”身后守心望着裴光霁僵直的背影,低声道,“郎君不必忧心,纪嬷嬷说了,她定会对当年之事守口如瓶,沈姑娘不会知晓的。”
裴光霁轻垂下眼睑,握在门闩上的手缓缓攥紧。
*
想了一晚上,沈书月还是没想通,她分明从未见过这位纪嬷嬷,这位纪嬷嬷是在哪里见过她。
当然,这还不是现下最要紧的。
现下最要紧的是,一想到自己的周密计划第一眼就给人看穿了,她就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事该不会很快传到裴光霁耳朵里吧?裴光霁该怎么理解她查探他这事?
不管是觉得她对他有敌意,还是有情意,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
翌日小年,也是岁末的最后一天结课日,沈书月因夜里没睡踏实起晚了,正好避开了与裴光霁同行,直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辰才出发去书院。
到了书院,她站在山门前深呼吸一口,将双手对揣在袖中往里走去。
走在长廊里,远远便见讲堂内一众同窗正热热闹闹挤在才张贴出来的榜纸前,抢着察看自己的岁试等第。
“以为走得慢便不必面对考绩了吗?”一道年迈而威严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沈书月一回头,才发现章世雍不知何时走在了她身后。
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做贼心虚,蹑手蹑脚的姿态,还真像老师误会的那么回事。
沈书月赶紧侧身让路到一旁,朝章世雍恭敬揖了揖手,笑着打起马虎眼:“老师早,小年好。”
章世雍冷笑一声:“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怕是不会好了!”
“……”果然当一个人想骂另一个人的时候,什么话都能接得上。
章世雍:“山长还夸你天资聪颖,短短时日便进益非凡,我早知你那用功的劲头就是昙花一现,好好看看你的岁试等第!”
听这意思,她这次岁试是又掉回丁等了。
这也正常,毕竟最近这一月多她的心思确实不在功课上,岁试的考题也比月试难上不少。
“好的,老师,我这就去看。”沈书月扭头就要开溜。
章世雍一愣之下被气笑:“站住!我说的‘看’是这个‘看’吗?”
沈书月瘪着嘴回过身来,只好继续低头听训。
谁知不等章世雍开口,身后却先传来一声“老师”。
裴光霁执着考卷走上前来,越过沈书月,朝章世雍颔首道:“老师,此次岁试的策论我有了新的文思,还请老师见教。”
沈书月一偏头,正见裴光霁朝侧后方看来一眼。
接到裴光霁的眼色,她立马朝章世雍拱了拱手:“老师您忙,子越先行告退!”
章世雍还来不及叫住人,便见沈书月一溜烟跑远了去,再一低头,裴光霁的考卷已经生生呈到了他眼下:“……”
沈书月快步溜进讲堂,往窗外长廊望了眼,见章世雍已无可奈何地与裴光霁论起了文章,松了口气。
回过神一想,看裴光霁为她打掩护这架势,似乎对她们姐弟并无芥蒂,看来昨日那事还没传到他耳中?
沈书月思忖着在自己书案前坐了下来。
“子越,方才可是因岁试没考好被老师批评了?”后座陆修鸣探头上前瞅了瞅她,宽慰道,“功课嘛,就是有进有退的,你别太放在心上,看你阿姐这么善解人意这么温柔,你家中长辈定也都是和蔼之人,不会责怪于你的。”
……又给这小子见缝插针美言上了。
沈书月一噎之下回过头来:“多谢你对我全家的夸赞,不过我不是在想岁试的事。”
“那你这是在想什么,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陆修鸣奇怪完自顾自反应过来,“哦,瞧我这脑子!今日结课后便要放冬假了,你回了颐江,得有一整月不能见到亦之,定是在为此伤情吧!”
“……”沈书月刚要否认。
陆修鸣先自说自话地叹了口气:“我也怪舍不得你的……你与你阿姐打算何时启程?今日午后便走吗?”
算了,沈书月干脆也懒得解释了:“还不知道,兴许再晚个一两日也说不定。”
“也是,若今日午后启程,你们便得在路上过小年了。”
陆修鸣说到这里一抬眼,刚好见裴光霁问完功课回来,登时眼珠子一转:“亦之,子越说他今日还不回颐江,你们如今就住贴隔壁,不如一起过个小年啊!”
沈书月蓦地看向站定在讲堂过道的裴光霁,正对上裴光霁朝她望来的视线。
眼看两人一个慌乱眨了眨眼,一个踟蹰着定在原地,谁也没有接这个话,陆修鸣不由叹了口气。
祝开颜还让他少管闲事呢,他就说这两人没他根本不行。
上次的腊八不适合花前月下,今日这小年夜团团圆圆的,总能应景了吧?
“这样,我替你们定了,”陆修鸣一拍书案,“今夜酉时半,就约在亦之那儿,你俩不见不散!”
*
年终散学前这最后半日,书院众学子洒扫过讲堂,祭奠过先圣,聆听过山长的教诲,就算完成了这一年的学业。
午间师生一同吃过散学筵,互相道别后,书院便封了门,学子们也各回各家过年放冬假去了。
沈书月总算能彻底闲下来盘算正事,坐在回安平坊的马车上,继续思忖起早间的事。
今早陆修鸣问她为何心事重重时,她其实是在想,虽然裴光霁眼下看起来还不晓得她在查探他的事,可纪嬷嬷既是看穿了她,裴光霁得到消息也只是早晚而已。
反正都这样了,总不能又一无所获,又被裴光霁讨厌,那也太亏了。
不如破罐破摔再去找一趟纪嬷嬷,换个法子试试。
早间陆修鸣为她和裴光霁定下邀约之时,裴光霁并未拒绝,看起来是应下了,不过左右时辰还早,回到安平坊,沈书月当机立断换上女装,带着轻兰再次去了市心的顺宁坊。
这回不再藏富也不再遮面,就作平日打扮,大大方方敲响了那扇宅门。
纪嬷嬷再次出来应门时,一眼看见她,面上意外之色一闪而过。
沈书月站在巷中,朝门内人福了福身:“纪阿婆,对不住昨日向您隐瞒了身份,我想与您解释下此事,不知可否容我入内?”
最初那意外的一眼过后,门内人已然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色,看了看她,转身慢步朝里走去:“进来吧。”
*
淡金色的冬阳斜照入院,将晒在院中的干菜和腊味烘出淡淡的咸香,空气里满是朴素的年味。
沈书月坐在简净的堂屋里,让轻兰将提来的年物搁到一旁的粗木方桌上:“今日小年,这是给纪阿婆您带的年物,都是些吃食,您过年这些天做着吃。”
纪嬷嬷坐在对头颔了颔首:“姑娘有心了,老身就一个人,吃不了这许多。”
“裴郎君放了冬假定会来探望您,到时你们一起吃。”
纪嬷嬷抬眼看向她:“姑娘既提起了我家郎君,便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
沈书月歉然低了低眼:“想来阿婆也知晓我是谁了,昨日欺瞒于您,是我的不是,但我对裴郎君并无恶意,来同您打听这些旧事,只是想知道,他在裴家是否有未解的仇怨。”
感受到对面投来审视的目光,沈书月分明句句实言,却莫名生出一种忐忑之感。
半晌,纪嬷嬷方才开口:“姑娘为何想知道这些?”
“不瞒嬷嬷,自从知晓裴郎君习过剑法,我心中总隐隐不安,担心他手中的剑有一日会指向歧途,令他行差踏错,自毁终身,若他心中有未解的仇怨,我想劝解他一二,虽不知是否有用……”
纪嬷嬷摇了摇头:“姑娘多虑了,郎君习剑,并非为解心中仇怨,郎君心中的仇怨,早在十四年前便已成了死结,再无可解。”
沈书月一惊之下禁不住攥紧了衣袖:“阿婆这话是何意?”
“姑娘昨日曾问老身,郎君的生父生母是因何早逝。”
沈书月点了点头:“我听闻裴郎君的生父当年是在家中意外坠湖身亡,难道……其实不是?”
纪嬷嬷淡淡一笑。
沈书月眼望着对面人,背脊隐隐泛起一股寒意。
因纪嬷嬷此刻的笑意里,并没有她昨日所见的哀婉与可惜,反倒透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意外坠湖是真,但当年郎君生父坠湖之时,郎君人就在不远处。”
沈书月惊愕睁大了眼:“那为何……”
纪嬷嬷面容平静地看向沈书月:“倘若当时郎君呼救,他本可以不死,那一夜,是郎君亲眼看着他一点点沉入湖底。”
“是郎君,间接杀死了自己的生父。”
第36章 旧事
身畔温暖的年味和洁净的阳光陡然散去,听着纪嬷嬷平静的话语,沈书月整个人也像坠入到了阴暗潮湿的湖底。
在这一阵凉入骨髓的寒意里,她努力分辨着对面人接下来的一字一句,试图拼凑起这桩尘封了多年的旧事。
这场幼子“弑”父的悲剧,要从裴光霁出生之前说起。
二十年前,裴家长子裴敬谦秋闱得中,没落多年的裴家终于新出了位举人,整个裴家欣喜若狂。
同年秋,双喜临门,裴家对外宣布长子将如约履行婚约,择吉日与临康罗氏次女罗玉素完婚。
婚讯甫一传出,无数艳羡的目光投向了罗玉素。
外人多道,罗家虽为田亩丰足的富农之家,家中也曾出过秀才,算有一脉书香,门第比起裴家却是天差地远,若非当年裴老爷遭贬之时在回乡路上落了难,罗老爷雪中送炭救了他一把,罗家也攀不上这门亲事。
又说裴敬谦其人学富才高,又生得俊朗,得中举人后非但未有负心,反倒第一时刻履行婚约,足见品性,罗家次女那孤僻少言的性子,竟闷声得了这么一桩姻缘,真真羡煞旁人。
罗玉素听说这些议论后心中惶恐,一度想要退缩,家中却不舍这门亲事,定要她去做那光宗耀祖的举人夫人。
上一篇:重生七零,我的情报系统日日刷新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