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她是因丈夫意外猝逝,悲恸过度伤了身子,跟着去了。
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女子,在这场吃人的婚姻里埋葬了她短暂的一生,至死无人知晓她的痛苦,她的心事,她的向往与远志。
这世道允许她留下的,竟只有一段颠倒黑白的风月佳话。
纪嬷嬷说,她也不知道夫人生前可曾想过自己的身后事,可曾想过自己不在以后,小郎君会如何。
站在夫人那头,她希望在最后清醒的那段时日里,夫人是不爱小郎君的,因为这样的爱太痛了。
可眼看着夫人走后,小郎君不哭不闹,沉默跪守在夫人灵前的小小的背影,她又希望夫人那满腔的恨意里,有那么一个角落留了一丝爱给小郎君。
所以罗玉素出殡那天,纪嬷嬷撒了个谎,将罗玉素生前读书写字常用的那方木芙蓉花雕玉镇尺给了年幼的裴光霁,说那是他母亲特意交代了留给他的。
除此之外,纪嬷嬷也无力再为裴光霁做什么。
一个四岁的孩子,目睹自己的亲生父亲酒后失足坠湖,在冰凉的湖水中挣扎、沉没,从头至尾冷眼旁观,甚至过后整整一夜只字未与人道。
无论出于什么因由,出于多大的恨意,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裴家人而言,这都是一件可怖到了极点的事情。
他们看裴光霁的眼神既厌又怕,就像在看一个恶鬼投生的怪胎。
当然,对一生重誉的裴老太爷而言,就像儿子殴打儿媳的“家丑”不可外扬,子见父死而不救这样的恶逆之罪更要瞒得滴水不漏。
为了保全整个家族的声誉和将来,裴家知情此事之人空前的同气连枝,从此,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仿佛都忘了。
只是事可以忘,恨却忘不了。
就像裴光霁的二叔裴敬严无法忘记自己从小因才学不及兄长,是如何受到兄长的打压,无法忘记自己连生育不顺,都要活在兄长“成亲翌年便得了个灵慧过人的儿子”的阴影下。
所以裴敬严趁机落井下石,要把兄长的儿子、家产都抢过来,希望他在天上的兄长好好看着他。
而裴鸿山也没有忘了恨自己的亲孙,恨他让自己失去了悉心栽培多年的长子,恨他断绝了裴家重振的希望。
所以明知裴敬严在打什么主意,裴鸿山还是同意了此事,宁愿将来给长房另过子嗣以续香火,也无法容忍这样的孽种继承长房正统。
这个家里,只剩一个亲人会用心疼的目光看向裴光霁,会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说:“不怕,有祖母在。”
送走裴光霁,是秦秀君的决定。
这个家,对这个孩子只剩下利用、恨毒、异样的眼光和无尽痛苦的回忆,她不敢想,倘若这个孩子继续留在这里,将来会长成什么模样。
所以秦秀君将裴光霁送去了自己的娘家,地处临州偏远一带的抱春县,请娘家人代为抚养,偶尔过去看看他,每年过年再接他回家。
就这样一直到十年后,裴光霁十四岁那年,秦秀君自感大限将至,将裴光霁唤回了临康。
临终之际,她对裴光霁说,去考功名吧,只有功成名就,他才能将母亲的财产从二叔那里收回来,只有成为裴家的主事人,他才能将母亲的坟从这个肮脏的家,从那个恶鬼身边迁走,让他母亲得到真正的安宁和自由。
沈书月不知道,十四岁的裴光霁是如何看待祖母这番临终嘱托。
但她想,她理解了这位老人家当年的用心。
她是要在临走之前给裴光霁留下一枚可为之努力前行的锚,让他不至于在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后,彻底沉没在人生无望的汪洋里。
沈书月终于明白,为何裴光霁那样一个看起来淡泊名利,与世无求的人,会为了考取功名这样夙兴夜寐,苦读经年。
也终于迟迟听懂了裴光霁口中那些曾让她不解甚至误解的话。
马车直直向前,沈书月眼前的画景却在飞速倒退,回闪过这些日子的一幕又一幕。
临康市心街头,她和裴光霁吵架那天,他对她说:“你有多了解我,可知我为人品性,可清楚我底细,就敢随意为你姐姐作配?”
他说:“我不知你为何认定我将来会与你姐姐求亲,我此生,绝无婚娶的打算,你往后不要再说这些惹人风议之言。”
他说:“我并非你姐姐的良配。”
原来那并非他拒绝她的托辞,他是当真自认不堪为良配,他的人生筹划里,也是当真从未有过成家这件事。
状元巷沈宅照壁前,细雨飘飞的那天,他上前来为她撑伞,她问他:“裴光霁,你杀过人吗?”
原来他的沉默闪躲不止因为心虚,更是因为难以启齿的不堪。
青竹巷裴宅门前,曲韵去向他致谢赎刑赎籍之恩,说自己不知如何回报的那天,他说:“曲姑娘已经回报了,曲姑娘此番事迹传扬甚广,这世间许多身处困厄的女子听闻后,或都会因曲姑娘而多一分希望,这世道也可能因此少一分不公,此我等共所愿也。”
原来那也不是什么客套的场面话,他是真心期愿这世间遭受苦难的女子能多一分希望和公正,不要像他母亲那样。
而他为曲韵写诉状,在论辩会上设局,举全城读书人之力,务要将崔景恒绳之以法,又何尝不是因为,靠践踏蹂躏女子来宣泄自己庸碌之恨的崔景恒,就是这世上又一个裴敬谦。
……
时至今日,在这么久的动摇和不解之后,她好像终于懂得了裴光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懂得了他的所言所行究竟发心为何。
可这懂得,怎竟会这么重,这么沉。
沈书月满身疲惫地坐在马车里,像被沉甸甸的巨石压迫了心脏,说不出一句话来。
*
状元巷东宅,卧房内,榻上的被褥叠起来码到了床角,两口衣橱敞着门,里头皆已空无一物。
吴伯一面收拾,一面回头望向一旁清点着衣物的守心:“郎君真打算就这么一声不响搬走了吗?”
“不是一声不响,郎君肯定要与沈姑娘当面交代过,租钱也得结清,只是先收拾行装。”
“可要我说,也未必沈姑娘知道了那些事就会厌弃郎君,来赶郎君走啊!”
“郎君搬来这里,本是为了防备崔郎君再有后手,昨日崔郎君的鞫决已经下来,判了流刑,择日便会被押解离城,郎君原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至于沈姑娘……”
守心想,沈姑娘是善良体面的人,确实不可能因着心底那点不由自主的害怕,就将曾经帮过自己的人赶出门去,但以郎君的性子,既知自己给人带来了困扰,怎可能还心安理得地留下来呢?
及早收拾好行李,主动告辞,也是郎君的体面。
守心仍旧与往常一样,一说到关键处就不往下说了,但这次不必守心说,吴伯也明白了。
沉默一晌,吴伯幽幽长叹一声:“任是谁人,突然听说了这样的事,就算能够理解郎君所为,确实也难免要对郎君生出害怕的心,郎君何苦……”
话说一半,身后传来推门声响。
吴伯和守心回头瞧见裴光霁进来,立刻噤了声。
守心:“郎君,可是还有什么交代?”
裴光霁指节轻抵了抵眉心:“对不住,我忘了你和吴伯还没用饭,先去用过饭再来收拾吧。”
吴伯:“郎君与我们客套什么,郎君自己不也还没用嘛,这儿就快打点完了,还是把尾收了清爽些,免得回头落下什么,等收拾完卧房我们就先用饭,晚些再去收拾书斋。”
裴光霁点了点头,上前与两人一道整理起衣物。
又收拾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打点齐全,吴伯提议:“那郎君,我和守心先去厅堂把菜拿到厨房热一热,您再去书斋看会儿书吧。”
裴光霁道了声“好”,确认过卧房内已无疏漏,转身出门朝书斋走去。
挟着细霜的穿廊风迎面灌入袍袖,吹得廊下人一身衣袍鼓荡,颀长的身影在寒夜里显出几分萧然。
一路穿过长廊,走到书斋门前,余光里映出一片光亮,裴光霁握上门环的手一顿,转过眼举目望向院墙那头。
隔壁宅院不知何时点起了灯,显见得主人已经归家。
比起灯火未明时,犹有一分希冀的可能,此刻这盏亮起的灯却像无声的判词,宣判了他的结局。
她不会来了。
自然,这才是理所应当的事。
只是真到了这一刻……
裴光霁立在阑珊灯影中,遥望着隔墙那盏灿亮的灯火,怎么也没法挪开眼去。
直到这双眼被光亮灼烫得起了刺痛的涩意。
他终于收回视线,垂了垂眸,低头推开了书斋的门。
视野里忽而现出一抹鲜妍之色。
书斋内,那歪头撑腮坐在书案后的少女被推门声惊醒,抬起一双朦胧睡眼,在看见他的一刹堆起了满脸的埋怨,冲他嘟囔道:“你怎么才来,我都等睡着了……”
裴光霁抬起头,双手停滞在门环上,眼望着屋内人,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门槛前。
第38章 以醉之名
抬头这一眼,裴光霁几疑自己是被隔墙那盏灯火昏花了眼。
又或者其实他根本就没推开过这道门,眼前的画面只是他在门外久立生出的臆想,一动便会被惊破,如泡影消散。
眼看裴光霁茫然停在门槛前,迟迟没有往里一步,屋内沈书月突然清醒过来。
……真是睡懵了,她怎么能这么倒打裴光霁一耙呢。
方才从顺宁坊赶回来,早已过了和裴光霁约定的时辰,她实在没工夫也没力气再换装,干脆就穿着女装来替弟赴约了。
来了以后发现外边留了门,里头却不见人,为免跟腊八那日一样不小心闯进裴光霁的私隐之地,她便没有乱走,就在这点着灯的书斋里等。
但其实,今夜等了更久的人分明是裴光霁。
刚刚路过厅堂时,她看见里头满桌的菜一动没动,都凉透了。
沈书月忙站起身来:“不是,我是说对不住让裴郎君你等这么久,我刚从外面回来,发现我阿弟那个不靠谱的居然在家睡着了,我记得阿弟白日里提过今晚与你有约,便想着赶紧来与你说一声……”
明亮的话音声声入耳,眼前虚浮的泡影渐渐变得真切,少女身上彩缕的袄裙,月白的裘氅,发间的青玉簪,个中颜色也在视线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裴光霁目光轻轻闪动,人却依然怔立在原地,直定定望着沈书月。
沈书月疑惑冲门外晃了晃手:“裴郎君?”
“裴亦之?”
接连唤了两声,裴光霁才骤然回神,双手缓缓松开了门环,带着一种生怕落空般的踟蹰,一顿过后,一步步往里走去。
隔着一张书案,他站定在她面前,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若是不想来,不必……”
沈书月赶紧摆手:“不是,我阿弟不是不想来,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许是近来为准备岁试没睡饱觉的缘故,你别……”
“那你呢?”
沈书月絮絮的圆场话被打住,这一静下来,才后知后觉裴光霁跟自己离得好近。
而且,他此刻垂眸注视着她的眼神,还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意。
好像一个独自惴惴不安,担惊受怕了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来到珍藏的宝匣面前,小心翼翼启开匣盖,去确认匣中的宝物是否还在。
沈书月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慌乱眨了眨眼:“什么那我呢?我什么?”
裴光霁紧盯着她的双眼:“你想来吗?”
“我、我就是来替我阿弟,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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