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48章

若是一万两的话……

正当裴光霁在脑中迅速过账之时,沈书月郑重叫了他一声:“裴亦之。”

裴光霁回过神,隔着一方书案看向她:“嗯。”

“那日你问我不怕你吗?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其实我是怕的。”

裴光霁神色一滞,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攥了起来。

“因为我想,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学剑了,”沈书月直直望着他,“当年离开临康后,你之所以选择习武,是不想再在亲人受到伤害的时候无能为力,是为了能够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对吗?”

裴光霁沉默片刻,点下头去。

“所以如果有一日,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或许是你二叔阻止你为你母亲迁坟,或许是你的宗族里还有谁对你的亲人图谋不轨,或许是别的……我会害怕,你用你手中的剑去审判他们。”

裴光霁目光一闪。

“当年的你没有别的办法,可如今不一样了,我希望,不论你将来遇到什么事,但凡有一丝一毫别的可能,都不要选择那条绝路。”

沈书月一句句认真说完,将租契递了过去:“你的租额,我填得有点贪心,你要是愿意答应,就在这契约上签字画押吧。”

裴光霁垂下眼去。

那个他以为填了一万两的租额,用娟秀的字迹写了八个字,她要他——

前程万里,清白一生。

第41章 假山之中

案头烛火澄明,在笔底纸墨之间铺落下融融的光晕。

沈书月眼看着对面人执笔悬腕,在契纸上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地书镌下自己的名姓,心下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她白日里欢欢喜喜准备过年,深夜却常辗转反侧在想将来的事。

她总觉得,倘若裴光霁将来那桩谋杀罪属实,很可能与他四岁那年的事是相似的情形与发心。

可她眼下掌握的讯息太少,实在不知能够及早做些什么,倒是今晚被阿爹提醒了租钱的事,想起了这份租契。

倘若放在别人身上,她自己也觉一份租契承一生之诺太过儿戏,但这个人是裴光霁。

她相信裴光霁君子一诺的分量,至少将来面临抉择之时,他定会想起今夜,想起这份契约,更多一次三思。

裴光霁在两份租契上追加完这一道签字画押,将契纸递给了她。

沈书月开心地接过来看了看,归还给他一份,然后将自己这份仔细叠拢收回袖中,语气轻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却没听见裴光霁的回应。

沈书月抬起头,看见裴光霁收拢契纸的手顿在那里,似在踌躇什么,半晌才像终于下了决心,抬眼向她:“要……一起守过岁再走吗?”

*

屋内更漏点滴,屋外天际的星河慢慢向西流淌,越渐靠近交岁之时。

两刻钟后,沈书月和裴光霁并肩走在庭院檐廊下,抚了抚饱胀的胃腹,不禁感叹这可真叫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

当初自带着零嘴去裴宅,吃了一口便被没收,谁想今夜那么大一个八格攒盒,裴光霁一口没动,光看着她吃,等她的嘴吃够了,她的肚子早已过荷,这便只能出来散步消食。

不过……

“今晚我爹说安平坊的宅子不如家中,我当时说这里也挺好,但这会儿一看,若是在家中散步消食,这地方确实小了点,差了点意思。”沈书月遗憾叹了口气。

裴光霁提着灯偏头看她:“你家中,是什么样?”

被这一问,沈书月一时突然也恍惚了下。

颐江的家,其实她也有许多年不曾回去了。

回想片刻,一些遥远的画面慢慢浮现眼前,沈书月一面用双手笔划,一面娓娓道:“我颐江的家中呢,有一条贯通整座府邸的九曲回廊,回廊一路都有花窗,十步便可换一景,还有一座花园,园中花木不拘泥于什么偏好,各色各样都有,四时轮番开放,还有几座露天的亭台,能在上头做很多闲事,围炉烹茶,赏景谈天,作画对弈,不必总闷在屋子里……”

裴光霁仔细看着沈书月笔划的手势,一句句认真听着。

听她从亭台楼阁,说到曲桥水榭。

“总之我家不像很多读书人家,追求大道至简的风骨,陈设布置都是怎么舒心怎么好看便怎么来,至于好不好看呢,就由我阿娘说了算,我阿娘深谙美之一道,家里角角落落都有她的巧思。”

裴光霁看着沈书月说起母亲时骄傲的神色:“令堂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说起我阿娘,那几句话可说不完,怕能写上厚厚一本传记呢。”

见裴光霁难得主动提问,沈书月一边走一边沉吟着,慢慢与他讲了起来:“嗯……从哪儿说起呢,要不就从我阿娘小时候生的那场病说起吧。”

“我阿娘十岁那年啊,有一回感了风寒高烧不退,家中请了好几位医师皆是没法子,最后偶然遇上了一位江湖游医,那游医用偏方治好了我阿娘,但却也为我阿娘批了命,断言她此生身弱,活不过十八。”

“我阿娘病好之后得知了这批命,就在想,倘若人生只剩这么短短数载,她定要随自己的心意而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我阿娘从小就喜欢画画,那之后便更全心投入此道,家中倒也不是不赞成我阿娘学画,见她有天赋,也曾请人指点过一二,只是我阿娘很快发现,家中请人指点她,并非为了她实现己志,而是因琴棋书画之艺可为她添上才名,有利于家中为她说上一门所谓更好的亲事。”

“所以在我阿娘十五岁那年,当家中开始为我阿娘议亲,我阿娘反抗无果之后,便逃了出去。”

裴光霁目光轻轻一闪。

“我阿娘临走留下了一封信,说自己恐只余三年寿数,不敢耽误对方,也不再给家中添堵,这三年便自过自的日子去了,家中找了许久都没找见我阿娘,我阿娘这一走,也再没回过那个家,只在后来的年月里陆续给家中寄去银钱,算作还报养育之恩。”

“要想精深于丹青之道,必要见过天地,看过众生,我阿娘就这么独自在外行走,一边努力维持生计,一边将所见所闻都用自己的画笔绘记下来。”

“那游医的批命自然没有作准,我阿娘在十九岁那年遇见了在外经商的我阿爹,我阿爹对我阿娘一见倾心,却知晓她心中远志未竟,那之后就只是默默追随着她,希望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帮上她一把,那些年,我阿娘走到哪里,我阿爹就去哪里做生意,分号几乎开遍了我阿娘走过的每个地方。”

“直到我阿娘二十五岁那年,我阿娘在外闯荡十年,也算阅尽了千帆,想要安定下来好好沉淀画技了,我阿爹便向她求了亲,再后来,我阿娘二十八岁时想要孩子了,便有了我和我阿弟。”

“不过虽然有了我们,我阿娘也并未忘了自己,依然做着她所钟爱的事,继续深耕着丹青之道,也是在后来这些年里,她的画技越加精进,用‘云逸’这个名号成为了民间闻名遐迩的画师。”

“我阿娘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病逝的,医师说她是早年奔波钻研太过积劳成了疾,不过我阿娘一点都不后悔,她说,若老天给她活到七老八十的人生,却叫她心中是郁郁不得志之苦,枕边是无爱之人,那她情愿只要这四十年的人生,于她而言,人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她很感激当年那名游医,不光救了她的命,更是改了她的命,让她此后人生所做每个决定皆发自本心,她说,她这一生完满无遗憾,希望我们不要为她伤心。”

“虽然不伤心是不可能的,但不知为何,阿娘身上确实有种特别的力量,会让我觉得她好像并没有就这样故去,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去体味她新一番的人生了,在那个新的地方,她一定也会过得很好,不管走到哪里,有没有阿爹,有没有我和阿弟,都会很好。”

沈书月说着,转头看向身侧一直认真在听的裴光霁,果不其然从他眼中看见了一些难明的心绪。

沈书月停下步子,站定在了裴光霁面前:“所以,方才在里头祭拜你母亲的时候,我在心里把我阿娘的名字告诉了她。”

“什么?”裴光霁不解停住。

沈书月笑了起来:“我说,玉素娘子,我阿娘名叫苏宛云,你若在那个世界觉得冷清,或者迷茫,可以去寻我阿娘,你们定能成为同行的知己。”

裴光霁眼睫一动,定定望住了眼前人含笑的眼睛。

当今夜第二次被温柔的浪潮拥裹,胸臆间似有什么要冲撞而出,让他再难坚守得住。

沈书月看见裴光霁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又停滞在半空,迟疑着眨了眨眼。

竭尽全力的克制之后,裴光霁缓缓将手收入袖中:“多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沈书月转头看了看天色,嗅了嗅空气里飘浮的淡淡石黄味,邻舍们似是挂起了爆竹,准备迎接子正了,“时辰好像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得去续下香火了?”

“还有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去。”

沈书月点头跟上裴光霁,朝着今晚来时的原路回返。

一路走到院墙边,过了内门,沈书月正要催他回去,忽听吱呀一声,一抬眼,竟见厢房那头阿爹推门走了出来。

沈书月瞬间惊大了眼,一把拉过裴光霁就跑。

慌不择路之下,将他用力推进了不远处的假山里,随即自己也跟了进去,眼疾手快地用披氅扇灭了他手中的提灯,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假山内霎时陷入黑暗,逼仄的洞中,两人面对面挤在了一处。

沈书月悄悄透过这湖山石上的孔洞望出去,发现阿爹走到了她卧房门口,就在距此三丈远的地方,赶紧又往里躲了躲。

裴光霁无声后撤,后背退抵上石壁,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些许空隙。

不远处沈富海的声音响了起来:“婵婵睡了?”

“是,老爷,姑娘已经睡下了。”轻兰略带紧张的回话声跟着传来。

沈书月猫着身心脏狂跳,寒冬腊月的夜,手心都溢出了丝丝热汗。

“老爷寻姑娘是有何事?”

“瞧我这记性,竟将最要紧的压祟钱给忘了,我这来之前就拿红绳串好了……”

“那老爷,要不我给姑娘拿进去吧?”

一来一回的对话仿佛近在耳畔,沈书月提着心吊着胆,竖耳去听阿爹的回话。

还未听着,四下忽而惊起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沈书月整个人猛地一跳,裴光霁也在同一时刻倏然抬手,将她护进了怀里。

足足五个数的工夫,两人才齐齐反应过来。

子正到了,这是邻舍迎新岁的爆竹声。

连串的爆竹节节炸开,哔剥繁响此起彼伏,夹杂着人们雀跃的欢呼,一路传遍巷陌。

沈书月松了口气,在这样让人心安的热闹里慢慢卸下了紧绷的劲。

转过头一抬眼,却正对上裴光霁一寸不移注视着她的目光。

廊灯的光浅浅透进洞中,映照出他此刻望着她的眼神。

沈书月才意识到裴光霁还维持着护揽她的姿势,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五指微曲,轻拢在她的颈后。

震天炸响里,沈书月一颗心重又收紧,回望着裴光霁,紧张吞咽了下。

直到这一阵爆竹声歇落,阿爹的声音再次在外面响起:“哎?那门怎的开着?”

沈书月心头一跳,想起方才匆忙之下忘了掩住那道内门,慌忙从石孔中张望出去。

隐约看见轻兰埋下头去的身影:“是方才姑娘睡下后我去检查门锁,忘了关上……”

“这怎么能忘呢!”沈富海着急说完,疾步朝内门这头走来。

沈书月悬在嗓子眼的心直快跳出来,生怕从石孔中露出身形,拼命缩起自己的手脚肩背。

裴光霁低下头,虚覆在她后颈的手轻轻收紧,将她压进了怀里。

耳听得阿爹的脚步声离假山越来越近,沈书月脑中咣当一声抬起眼来。

不是,他这会儿抱着她有什么用?

他抱她抱得这么紧,被她爹发现的时候只会更完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