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生目光轻闪一下,把手里的两串糖葫芦分给他一串:“吃糖葫芦。”
“我不喜欢吃甜食。”
“你都没尝过怎么知道不喜欢?这个糖葫芦很好吃的。”砚生说着,将糖葫芦一把塞进了守心刚要吐出拒绝之言的嘴里。
守心手口并用狼狈接过,一抬头,看见他家郎君嘴里也被塞了一颗:“……”
前方裴光霁缓缓咽下糖葫芦,偏头问沈书月:“逛过这街,还想去哪儿?”
“嗯……”沈书月沉吟思索了下,“一会儿我们先去吃好吃的,然后再去赏月?”
“好。”
*
夜初时分,沈书月跟着裴光霁一起登上了临康市心平民可至的最高建筑,望月阁。
五层的八角高塔自江岸边拔地而起,飞檐翘角错落层叠,越往上越显瘦秀。
站在塔顶凭栏远眺,近处波光粼粼的江面,远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一抬头,沈书月却突然“啊?”出一声:“月亮还没出来吗?”
裴光霁跟着望向繁星点点,却不见月轮的天:“今日二十八,月亮得后半宿才会升起来。”
“难怪这一路上来都没瞧见什么游人,你早知今晚瞧不见月亮,方才我提议赏月的时候怎么不提醒我!”
“没有月亮,不是有你吗?”
沈书月蓦地偏头,对上裴光霁朝她看来的眼神,满脸懊恼顿时化作笑意,在阑干上撑起腮来摇头晃脑:“那倒是,没有月亮,有我也是一样。”
裴光霁笑看着她,忽见她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对了,我是不是还没与你说过,我这名中的‘月’字是什么由来?”
“什么由来?”
“我和我阿弟呢,出生在一个秋夜,那夜我阿娘刚作完一幅画,画的正是秋江舟月图,天上月如江上舟,江上舟似天上月,正好寓意双生,我和我阿弟便各取了其中一个字,我的乳名婵婵,也是意指婵娟的婵。”
“那另一个字呢?”
“另一个字便是阿娘阿爹对我们的期许,周岁抓阄的时候,我抓的是一支画笔,阿娘觉得我将来说不定会和她一样喜欢书画,便给我取了这个‘书’字,至于我阿弟……”
沈书月说到这里,摇头叹了口气:“他抓了一把算盘,气得我爹直跳脚,非要给他取上一个‘思’字,希望他长大以后能去‘思’那‘学海无涯苦作舟’的‘舟’,可惜我阿爹机关算尽,最后我阿弟日思夜想的,成了那泛海行商的舟。”
裴光霁失笑:“难怪你会替你阿弟来念这个书。”
“谁说不是,”沈书月嘀咕了句,问起裴光霁,“那你呢?”
想起裴光霁的名字背后或许没有这样热闹的由来,她连忙改了一问:“你的表字是什么寓意?”
裴光霁抬眼望向远空:“我的表字是定严大师取的,他希望我,名为光霁,心亦如之。”
沈书月目光轻轻闪动了下,藏了一整天的心事,就这么被这一句“名为光霁,心亦如之”勾了出来。
察觉到她突然的沉默,裴光霁重新偏过头来看她:“今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第52章 亲吻
52
沈书月还道自己将心绪藏得很好,此刻瞧见裴光霁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心下一惊:“你都……看出来了?”
裴光霁转过身面朝向她:“我只是觉得,你今日一整天好像都在……同我道别。”
沈书月支着阑干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掩在袖中的手指紧张蜷起,跟着转过了身:“我……”
裴光霁低下头去看她,道出了她难能启齿的话:“是不是实在不喜念书,不想留在书院了?”
沈书月垂下眼,犹豫着点了点头:“你也知我志不在此,我的志向是像我阿娘一样行走四方,游历天下,成为一名造诣精深的画师,其实在来临康之前,我就在为此准备,谁知阴差阳错……”
“那你眼下最想去哪里?”
沈书月吞吐道:“我想去汴京看看,当今圣上喜爱书画,连年号都是以‘宣墨’为名,这些年各地书画一道兴起,与此也不无关系,皇城里一定有很多厉害的画师,还有画院,我想去长长见识……”
裴光霁点头赞同:“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书月抬起一丝眼皮:“可我这一去,就要暂时与你分别了。”
“我本也是要去汴京的,我早些与你一道去。”
“不行!”沈书月立刻摇头,“我是带着玩乐的心去的,你跟着我一道还怎么静心读书?到时我反倒顾及于你,不能尽兴,你还是先留在临康,跟着山长多做些学问,等到会试临近再来汴京与我会合,当然了,要是我在汴京待上一阵就腻了,又会折回临康来也说不定。”
裴光霁仔细看着她的神情:“你是真心这样希望的?”
沈书月笃定点头:“你要是跟着我一起去,我会生气的!”
沉默片刻,裴光霁问:“那你此行可有人随同?”
“放心吧,饮食起居上有轻兰照顾我,这些天我也让轻兰请领了行路的公凭,去信联络了我家从临康到汴京一路的分号,这一路过去都有人接应我。”
“已经安排好何日出发了?”
“明早我去找山长告假,若是山长准假顺利的话,明日便出发。”
裴光霁静静望住了眼前人。
就在沈书月心怀忐忑之时,却见他望了她一晌,最后只是牵过了她的手:“既然这样,早些回家,今晚早点歇下。”
眼看裴光霁转身便要带她下塔,沈书月瞧着他辨不出心绪的神情,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早在她意识到,她想要接近季正康,和想要避免裴光霁接触季正康难能两全时,离开临康,去往汴京便已是那个唯一的答案了。
这北上一路很可能便需耗费一朵花的时日,她只能在公凭下来的第一时刻便动身,争取在下次“醒来”之前抵达汴京,掌握一些有用的线索。
“对不起,没有多留几日与你好好道别。”沈书月低着头闷声道。
裴光霁抬手回抱住她,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你也说了,只是暂时分别,何需隆重道别,有今日便足够了。”
沈书月抬起头来:“那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我不是不等你了,只是去汴京等你。”
裴光霁垂眼看向她:“我知道。”
“我走之后会与你通信,就将信寄到状元巷,不过这一路我每日都得换落脚之处,怕是很难收到你的回信,等我到了汴京以后,你再回信给我。”
“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专心读书,若是你二叔又来烦你催你回家,不必同这种人费心周旋,也不必事事都留体面。”
沈书月继续絮絮说着,从读书科考,说到他族中事务,零零碎碎一句又一句,虽知她的交代其实并无用处,裴光霁心中本就有数,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好将这场道别延续得更长一些。
“邹嬷嬷和砚生一老一小就不跟我出远门了,会留在临康帮我看着安平坊的宅子,你也一起帮我守家,若是觉得冷清,要不我把彩宝送到你那儿去,彩宝每天叽叽呱呱的,肯定冷清不着你……”
高阁之上,檐角悬灯在风中轻轻摇曳,灯火辉映,照亮怀中人妍丽的颜容。
裴光霁垂眸看着沈书月,努力想将这些话听进去,最后目光却仍是难能克制地落在了她一张一合的唇上。
“不过太热闹也不行,会吵着你做功课,要不还是……”沈书月说着说着,察觉到身前人视线落处,不知不觉放慢了语速,“还是……”
沈书月紧张结巴了两声,缓缓停住了话头。
下一刻,裴光霁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视线飞快从她唇角移开,眼睑上抬。
四目相对一刹,沈书月心间怦然:“裴光霁,你想……亲我吗?”
裴光霁眉心一动。
“……想亲的话,可以亲。”沈书月小声说完,环在裴光霁腰间的手禁不住攥紧了他的玉带。
隔绝尘喧的清旷之地,隐秘的话音悄然入耳,激起一阵钻心的痒意。
裴光霁放缓了呼吸,像在尽力克制什么,半晌过去,看着她的眼睛道:“不可以。”
沈书月眨了眨眼:“是不可以,还是不想?”
没得到裴光霁的应答,她催促着仰起脸来:“裴光霁,我想你亲我一下。”
裴光霁在良久的默然过后摇了摇头,张口正要说什么。
沈书月忽然踮起脚凑上前去,在他唇角飞快亲了一下。
裴光霁揽在她后背的手臂骤然收紧,呼吸跟着窒住。
脚跟落回地面,沈书月脸颊瞬间升腾起热意,胸腔之下心脏剧烈跳动,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我都亲过你了,你也亲我一下,这样才算公平。”
又是一阵沉默。
裴光霁:“沈书月。”
连名带姓的一声唤,像是在濒临边缘的时刻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好吧……”沈书月松开了他,“那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
裴光霁无声松出一口气,喉结轻动着转开眼去,一手执起一旁灯架上的提灯,一手重新牵过她:“回家了。”
沈书月点点头跟上他,沿着来时的盘梯往下走去。
昏暗的梯道里,她跟随着裴光霁的照明,一步一阶慢慢下行。
不知下到第几层,发现斜前方的人步子越压越慢。
沈书月奇怪看了眼裴光霁的背影,想说她看得清路,不必这么慢迁就她,嘴一张,忽见他彻底停下步子,站定在梯道拐角的旋台上,一顿过后转过了身来。
沈书月一步下到旋台上,对上裴光霁此刻不甚清明的眼神,心怦怦一跳。
下一刻便见他俯身低首而来,吻住了她的唇角。
沈书月肩膀蓦地一缩,倏尔闭起了双眼,感觉到裴光霁在一刹停滞之后浅浅含了含她的唇,随即缓缓松开了她。
手中提灯轻轻一晃,在昏昧间荡晕开融融的涟漪。
沈书月慢慢睁开眼来,隔着朦胧的灯影,看见裴光霁注视着她的眼眸:“在汴京等我。”
*
夜近中宵,整条状元巷在忙碌过后渐渐归于沉寂。
耳听得隔壁收拾行囊的动静和人语声轻了下去,灯烛也随之一盏盏熄灭,裴光霁仍静坐在书斋中,眼望着窗外的院墙未曾移开视线。
守心站在书案旁研着墨,踌躇半晌,轻声道:“郎君,我听砚生说了沈姑娘要走的事,郎君若是不舍,我们及早动身去汴京也未尝不可,总归郎君往后也是要在汴京立身的……”
裴光霁收回视线,转向守心:“她不希望我去。”
“沈姑娘或许只是担心打扰郎君读书,但郎君其实在哪里都可静得下心,无碍于科考。”
裴光霁再次摇了摇头:“她是真心不希望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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