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探着问:“他昨日没同你们说什么吗?”
“亦之向来惜字如金,只说是误会,便没有下文了。”
沈书月“哦”了一声:“既然他说是误会,那便是误会吧。”
说完往讲堂里走去。
几人立刻跟了进去:“就算是误会,也总有个缘由吧?这误会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啊,快与我们说说,亦之和你阿姐究竟有何来龙去脉?”
“听闻你和你阿姐是孪生,你们可是长得一模一样?”
都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一群人叽叽喳喳问个没完,沈书月正思忖如何敷衍,余光里忽而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支窗外的长廊,裴光霁一身竹青色素纹襕袍,腰绶青白珩佩,正手握一卷古简牍朝讲堂走来。
书院学生每月朔望日需穿一式的学袍,平日皆穿自己的常服。
可整个书院偏此一人,如松如竹的身姿,又兼一副皑皑霜雪般的君子玉相,穿什么都清逸出尘。
沈书月不禁暗叹自己当年眼光确实不错,一眼过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哎呀没什么来龙去脉,你们就别瞎打听了,不过方才有人问什么来着?哦,问我阿姐才貌双全,是有何才?”
是吗?
谁问了吗?
不等众人反应,沈书月瞄了眼在她斜后方书案落座的裴光霁,提高声量道:“我阿姐自幼钻研书画,于书法一道素有钟卫之风,更有一双丹青妙手,工笔写意俱精,只是她为人谦逊不张扬,否则早才名远播。”
“真的假的?那你的字怎么……”
“我是才疏学浅,我阿姐可不与我同流合污。”
沈书月睨了睨众人,“方才还问什么?哦,我阿姐可是与我长得一样?”
有人好奇点头:“你们不是孪生姐弟吗?”
沈书月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我与阿姐虽然五官肖似,风采气韵却不及她三分,我阿姐的姿容,难用人间之语描绘……”
说着,她两指一并转过半圈,神秘兮兮指向窗外:“那是如九霄仙子,皎皎明月一般,只应天上才有。”
众人被她带得,齐齐不由自主扭头望向天边。
唯独斜后方那人仍旧不动如山,只一味在书案前执卷默读。
沈书月将头微微偏向斜后,放慢了一句句道:“说来也巧,近日我阿姐刚好来临康探望我,现下就住在安平坊里……”
“那我等可有幸一睹你阿姐芳容?”有人当即插话。
“……”沈书月回过头沉下脸来,“想得美。”
无关的人瞎起哄,该听进去的是一点没听进去,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算了,耳听本也为虚,总有他眼见为实的一日。
不出意外,就是今日。
沈书月不再浪费口舌,说自己要温书了,刚好老师也来讲堂授课了,大家遗憾地一哄而散,各回各座去了。
时隔八年,书院里的课还是如记忆中那般催眠,饭菜也还是那么难吃。
苦熬了一日,待到下学时分,沈书月头一个收拾好书匣冲出讲堂,一刻不停往外走,上了候在山门前的清油马车。
马车自山门前离开,拐过几道弯,驶入了一条无人的空巷。
两炷香后,巷中传出辚辚声响,出来的却换成了一辆精致繁丽的帷盖女车。
车檐铜铃丁零摇晃,兜了一圈,又回到了观川书院。
山门前,马车停得四平八稳,丝毫瞧不出车中人此刻有多手忙脚乱——
车内,沈书月一袭织金绣彩,光华浮动的珍珠白提花裙,正对着铜镜一手点唇一手描眉,忙得不可开交。
一旁轻兰手指翻飞,替她挽髻簪钗,只恨自己不能多生出两只手来。
匆匆梳妆完毕,沈书月最后在额心贴上一组珍珠钿,对镜拢了拢右耳侧分垂于肩前的那一络乌发,长舒一口气,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裴光霁下学通常会多留一些时辰,在夕阳消尽之际才出书院,算算差不多就是这时候了。
四下安安静静的,应已无旁人。
沈书月戴上帷帽,掀开车帘,搭着轻兰的腕背弯身走出马车。
甫一走下踏凳,却听数道倒吸凉气之声整齐划一地响起。
一抬眼,竟见面前对敞的乌漆大门内探出一、二、三、四……十几双眼睛!
沈书月惊得倒退一步,轻兰慌忙上去挡在她身前。
门内当先出来一人,朝她揖了揖手:“抱歉抱歉,我等无意冒犯。”
随后又跟出几人:“是是,我们都是子越的同窗,只是听闻沈家女眷车马来此,一时好奇……”
“姑娘便是子越的阿姐吧,可是来接子越下学?子越一下学便走了,许是与姑娘错过了。”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怎么全来了!
这一个个两眼放光,五颜六色七嘴八舌的,沈书月头晕目眩着扶了扶额角。
轻兰:“姑娘,这么多人,咱们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沈书月往人堆里看了看,确定没见到裴光霁的身影,当然就算见到了,此情此景也做不得什么了,只好点了点头。
真是出门忘了看黄历,又换马车又换女装的,忙活半天光给这群闲人看了……
沈书月恨恨转身。
轻兰与众人道一声“感谢告知”,转头去扶沈书月回车。
一群人说着“不谢不谢”,齐齐伸着脖子站在石阶上目送沈书月离开。
夕阳余晖落在少女及腰的帷帽轻纱,一步一动间,薄如蝉翼的轻纱随风波荡,满目流光溢彩,霞辉潋滟,当真宛若仙迹。
伫立原地的众人一个个都对那轻纱之后的神女真容面露出神往。
“没想到沈子越说的竟是真的,他阿姐竟真美得倾国倾城……”
“你肚子里就这点老套的俗词?也太夸大其实了,我看至少,还倾不了亦之。”
“你怎么知道?”
“今日沈子越滔滔不绝之时,你瞧亦之那不为所动的模样,满心满眼就只有手里的书。”
同一时刻,山门之内三丈开外。
裴光霁随书院山长走在廊下,听见骚动声,朝山门外看去,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那一缕飘入舆车的薄纱之上,轻眨了下眼睛。
“所以仕途之难,不仅在科举文章,还在人情往来、交际酬酢,这也是你目下需攻克之处,你可明白?”
山长在旁谆谆教导完,见他迟迟未应,又问了一声,“亦之?”
裴光霁回过神来,谦慎点头:“学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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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至少还倾不了亦之?是吗?[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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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次出马
06
没堵到裴光霁,沈书月郁闷地回了安平坊,回想这一天为了不被老师留堂,时刻小心警醒认真听讲,下了学又是一顿心急忙慌,顿觉疲惫不堪。
这法子实在累人,同样的招数也不好再使第二次,用“接阿弟下学”的由头去书院装偶遇看来是行不通了。
于是翌日再去书院,沈书月全然没了前一天努力的劲头,又回到了当年能混一日是一日的模样。
毕竟本就是代弟读书,她又志不在科考,也不能科考,而且她照当年阿弟回来后交代的去向推算了下,此时的阿弟大约刚跟着别人家的商船到了万里之遥的海外,就算她如今开了天眼也别想找到人,只能像从前一样等他一年后自己跟着商队回来。
反正重来一次此事也无可改变,一切还是一场空,她自然更没了听讲的心思。
讲堂内,章世雍坐在上首讲案之后,眼看沈书月脑袋越垂越低,瞟她一眼,又瞟她一眼,最后手中书卷重重往案上一拍:“沈子越,你来答!”
沈书月一个激灵,醒神的同时,感觉周围的同窗齐齐朝自己看了过来。
不知斜后方的裴光霁是不是也在看她。
她赶紧摸摸脸颊,确认脸上没沾口水也没沾墨,随后瞄了眼上首的老师。
看是又免不了一顿罚了,她干脆放弃挣扎,也不浪费大家听课的时辰,主动起身准备去思过室。
谁知刚一起身,身侧的手忽然被什么搔了搔。
垂眼一看,竟是一张从正后方递来的字条。
讲堂上偶有这样的事,谁开了小差被提问,便有好友传字条帮忙。
但沈书月并没有这样的好友。
为免身份露馅,她从前在书院都是非必要不与人来往,同窗们也大多因她商人子弟的出身,不屑与她为伍。
沈书月疑惑接过字条,小心捻开,发现上头当真写了破题的答案。
还在惊讶,四面八方又接连丢来几个小纸团,抬眼一看,好几个同窗正暗暗冲她挤眉弄眼。
“?”
好在章世雍趁她沉默的工夫低头呷了口茶,没瞧见这荒唐的一幕。
沈书月瞄了眼字条上的关键词,在脑海中拼凑了下,答道:“欲解‘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首先需点明何为天时,何为地利,何为人和。”
“其次应表明主张,天时之利、地利之险,终不若人心所向、士气所至,即人心才是制胜诀要。”
“而后以史证之,譬如以商朝末年牧野之战,东汉末年官渡之战,烨朝兴武年间杏阳之战为例。”
“最后再加以延伸,提出此言不仅见于战争,亦见于为政之道。”
章世雍听了半天没挑出刺来,怀疑地看了看她。
四下立刻有人鼓掌称赞,打断了章世雍的疑心,章世雍转而望向鼓掌的几人:“如此简单的经义题,七岁小儿也能说上一二,有何可赞?坐下吧!”
要不是没听见老师问了什么,这题确实简单到沈书月自己也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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